442.勇者，戴斯特0;31;

巨人的腳步令大地顫抖。

戴斯特能避開那一擊，純屬僥倖。他狼狽地在地上滾了一圈後爬起來，急促地喘息着。

「呼，呼⋯⋯。」

地面被踩出一個深坑，巨人的腳掌巨大無比。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頂天立地的巨大神明矗立在那裏。巨人正俯視着戴斯特，眼神中沒有絲毫情感。

冰冷無比的眼神。

宛如看待螻蟻般輕蔑的眼神。

然而，當巨人的視線轉向站在戴斯特身後的柯蘿爾時，他的眼中瞬間燃起了熊熊怒火。巨人怒吼一聲，再次抬起腳，這次的目標不是戴斯特，而是柯蘿爾。

轟隆隆！

大地劇烈震動。

戴斯特被震得站立不穩，摔倒在地。與他不同的是，貝爾諾亞雖然吐着鮮血，但依然揹着柯蘿爾一躍而起，躲過了巨人的踐踏。

「⋯⋯。」

戴斯特跌坐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貝爾諾亞在空中不斷跳躍，躲避着攻擊，他的眼中充滿了血絲。柯蘿爾則緊緊抓住貝爾諾亞的背，口中唸唸有詞。還有⋯⋯還有無數神明和巨木，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們。

神明的腳步、重拳、鐵蹄。

從地底竄出的樹根、揮舞的藤蔓。

他們一刻不停地攻擊着兩人，目標只有他們兩個，彷彿戴斯特根本不存在一般。

（⋯⋯啊啊。）

雖然只有一瞬間。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戴斯特卻因爲這個事實而感到安心。因爲自己沒有成爲攻擊目標，因爲他們對自己毫無興趣，所以他感到安心。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戴斯特緊緊咬住了嘴脣。

他用手撐地站起來，緊緊握住自己的星衣，祈求它能給予自己力量，無論是什麼力量都好。然而，星衣依然沒有回應膽小鬼戴斯特。

懦夫的嘴角浮現一抹苦笑。他在嘲笑自己。這個喝着閃耀之人的鮮血，踩着他們的屍體活下來的懦夫，厭惡着這樣的自己。他打從心底憎恨這樣的自己。

（……說要拖延時間。）

戴斯特並非不明白柯蘿爾剛纔那句話的真正含義。因爲他在戰場上已經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話了。無數人的聲音在戴斯特耳邊迴盪。

「我們會盡力拖延時間。」

「……」

戴斯特的耳邊迴盪着柯蘿爾的傳音。

那個讓他感到卑鄙無恥的日子，也是如此。

停下腳步的戴斯特回頭望去。只見貝爾諾亞正在那裏勉強躲避着巨人和巨樹的攻擊。柯蘿爾的咒文在空中飛舞。

說出這些話的人，全都死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身後空無一物，巨人和巨樹依然對他不屑一顧。

「戴斯特大人，請去請求支援。」

緊接着，貝爾諾亞和柯蘿爾便從戴斯特的視野中消失了。轟隆隆的巨響接連不斷地傳來。震耳欲聾的噪音中，戴斯特細細咀嚼着剛纔聽到的傳音。

對膽小鬼來說，2秒鐘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瞬間，但對勇者來說，2秒鐘卻是足以做出判斷的時間，證明這點般，柯蘿爾開口了。

戴斯特停下了腳步。

（……如果繞到那邊去的話。）

在深深的自我厭惡中，戴斯特咬緊牙關。

一個逃了又逃的懦夫。

能叫來援軍嗎？

如果沒有別人的力量，沒有別人的光芒，自己就什麼都做不到，真是個膽小鬼。戴斯特的臉扭曲了，他站不起來，只能抬起頭。

……一直以來，我都選擇視而不見。

貝爾諾亞在空中不斷跳躍，他攀上了巨人的手臂，在上面奔跑。貝爾諾亞勉強躲避着攻擊，柯蘿爾則緊緊地抓着他的背。就在那一瞬間，柯蘿爾和戴斯特的目光相遇了。

……請求支援？

留下這些話的人們，在說出口的那一刻，想必也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他們確信自己無法倖免於難，眼神中帶着一種像是放棄、又像是決心的神情。

『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戴斯特還沒來得及做出正確的判斷，甚至還沒能說服自己，便邁開步伐。剛纔還僵硬得無法動彈的身體，在轉身逃跑時卻變得異常靈活。

柯蘿爾則是用這2秒鐘的時間進行判斷。

……我一直逃避，假裝沒看見。

（我們會在這裏犧牲，你活下去。帶着我們的鮮血，繼續前進。）

繞過大空洞一圈，到另一邊向拉尼爾，或者從其他方向進攻的超凡者們請求支援的話，或許就能擺脫目前的困境。

『請你逃走吧，戴斯特大人。』

戴斯特並非不知道「爭取時間」這句話的含義，他雖然是膽小鬼，但不是傻瓜。

敵人不給貝爾諾亞任何喘息和療傷的機會，不斷地逼迫着他。貝爾諾亞的身上傷痕累累，不時還會有鮮血流出。

時間很短，只有一兩秒鐘。

「請你離開吧，戴斯特大人。我相信你會帶着援軍回來。畢竟，我們可是光榮的……」

那個閃耀動人的人，說完這句話後，露出了微笑。即使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她依然在那裏微笑，彷彿是要讓他安心。

戴斯特的目光緩緩地轉向身後。

背對戰場，戴斯特邁出了一步。他轉身逃離戰場，爲了請求支援而邁開步伐。嗒，這是第二步，嗒，這是第三步。就在那一瞬間。

「請你撤退……」

「我們會爲你爭取時間……」

沒有充足準備時間而胡亂發射的咒文，頂多只能在神明身上留下些許傷痕。最多也只能稍微改變一下樹根蔓延的軌跡。

……貝爾諾亞的躲閃顯得笨拙。

柯蘿爾的攻擊也是如此。

那天也是如此。

崩塌之後，剩下的只是一個狼狽不堪的人。

「往後退，然後前往……」

（說要，拖延，時間……。）

而現在，眼前的後輩們也說着同樣的話。戴斯特最後的防線崩潰了，他決心不喝下後輩鮮血的誓言，他的信念，都化爲烏有。

戴斯特在恐懼中白白浪費了2秒鐘。

「⋯⋯。」

當他無法做出選擇，只能在短短几秒內不斷掙扎、猶豫不決的時候，是她替他做出了選擇。她對他說：

無數人對戴斯特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會拖延時間，請你去請求支援。

他們說完這句話，便流着鮮血，一個個死去。

第一騎士團團長，約爾妮。

厭惡感湧上心頭。

……無論如何，總比這樣瑟瑟發抖要好。

嗒。

『我們會爲你爭取時間的。』

『請戴斯特大人去搬救兵。』

現在也是一樣。

他的後輩，比他年輕的孩子，卻要他逃走。他們帶着苦澀的笑容，說出這番話。彷彿這樣做真的沒關係似的。

（他們總是能做出選擇。）

而他總是無法做出選擇，只能不斷逃離。

（這次，也要逃走嗎？）

膽小鬼自問道：

這次又要這樣嗎？

又要推卸選擇苟活下去嗎？就這樣再次活下來，卑鄙地活下來，被人指指點點嗎？真的寧願那樣活着嗎？

「……哈。」

戴斯特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去他的。我想那樣。

我想那樣活着。我想活着，即使被人嘲笑、被人指指點點，也想活着。因爲我害怕死亡，無法承受死亡，因爲死亡就代表結束。我，我，我從一開始就……。

砰。

我，

不想成爲這樣的人。

砰。

我的夢想是成爲演員。站在舞臺上，在衆人面前表演的演員。時而成爲小丑，時而成爲王子，時而成爲商人，時而，時而，時而……。

「該死，啊……真的，真的……！」

「模仿……不，請你……」

因爲他沒有在僞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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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握着的是那傢伙曾緊握的武器。

戴斯特笑了。像個瘋子一樣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朝着前方，而不是後方跑去。那模樣，簡直就像是被恐懼逼瘋了一般。戴斯特一邊跑向巨人，一邊緊緊抓住肩上的聖遺物。

「模仿，斷絕的貝爾傑。」

就這樣苟且偷生。

啜飲着後輩的鮮血。

這一刻，戴斯特沒有演戲。

膽小鬼握着星劍，朝着神明衝去。他揮舞着劍，朝着那些沒有注視着自己的巨人們砍去。鮮血四濺的瞬間，神明們看到了戴斯特。

是什麼？賭上性命有那麼容易嗎？他們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而死？爲什麼，要爲了救我而流血？爲什麼要給我留下如此沉重的負擔？

直至最後，那傢伙也不曾放手的象徵。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看着我，對，看着我。

砰，砰，砰，砰，砰。

神明的眼中依然沒有任何熱度。他們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就像是要驅趕討厭的蟲子一樣。

緊握的拳頭中透出光芒。伴隨着泄出的光之洪流，戴斯特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

星劍出現在手中。

然而，就在與神之拳碰撞的瞬間，戴斯特的身體被高高拋至空中。一口鮮血從戴斯特的嘴裏噴湧而出。戴斯特狼狽地在地上翻滾，全身沾滿了泥土。

星光氾濫。

再一次像個懦夫般逃之夭夭。

正因如此，終於。

每當想起那些爲自己而犧牲的人，難道不會想要一死了之嗎？你究竟還要墮落到什麼地步？

我，爲什麼要帶着這個？

「模仿，不滅的特里坦。」

戴斯特重重地將巨盾砸下。

「哈，哈啊，哈哈哈……」

「請借我一用。」

「嗚啊啊啊！」

戴斯特依然是個膽小鬼。然而，儘管害怕，戴斯特還是選擇繼續前進。他邁開步伐，朝着前方走去。此刻的戴斯特需要的不是勇氣，不是自尊，也不是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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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斯特笑了。他笑着放下了星劍。

被猛烈的星光洪流所震懾，被遺忘的神明們紛紛轉過頭來。他們注視着散發光芒的人類。即使到了此刻，他們也無法無視這個人類。

因爲他選擇以膽小鬼的身分，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繼續前進。因爲他渴望成爲英雄。因爲他沒有逃避過去那個膽小懦弱的自己……

現在他能乞求的，只有創造奇蹟的力量。

他保持着一個不上不下的笨拙姿勢，既沒有站直，也沒有完全蹲下。就這樣，戴斯特舉起手，低着頭，將手抬到額前。

這樣真的不會太過醜陋嗎？

戴斯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加拉哈爾。」

戴斯特的星衣隨風飄揚。

（因爲這些東西都不是我能乞求得來的。）

「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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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哈，嗚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活下來，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總有一天要實現夢想……。

戴斯特握着星槍站起身來。憑藉着自身的意志。懷抱着恐懼，戴斯特站起身來。

星衣上，從未閃耀過的某個星辰，此刻正閃爍着光芒。那是曾經隕落的星辰。但它曾經比任何星辰都更加耀眼奪目。而現在，它回應了戴斯特的呼喚。

他猛地握緊了舉起的手。

「最勇者的勇者，加拉哈爾。」

星光氾濫。

我只是，只是想那樣演戲過活而已。

＊ ＊ ＊

他放聲大笑，吐出混雜着鮮血的唾沫。

戴斯特緩緩站起身。他用一隻手緊緊抓住顫抖的膝蓋，像個懦卑的膽小鬼般自言自語。

神明的直覺敲響了警鐘。

被遺忘的神明眼中閃爍着兇光，揮舞着拳頭朝發光的人類砸去。他重重地踏下腳步，試圖用自己的身軀將人類壓垮，試圖阻擋那光芒。

然而，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無法遮蔽光芒。

嗖——！

一道光芒貫穿了神明的胳膊、身軀、雙腿，最終釘在了某處。光芒所及之處，正是身陷絕境的貝爾諾亞身旁，柯蘿爾的眼前。

「……啊？」

柯蘿爾瞪大了雙眼。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柄閃耀着璀璨光芒的長槍。那是一柄閃耀着星光的星槍。

瞬間。

伴隨着一道閃光，有人影佇立在了星槍旁邊。

飛揚的塵土。待塵埃落定，顯露出身形的是一個人。他回過頭來。

「援軍。」

戴斯特露出了一絲笨拙的笑容。

「我叫來了，總算是叫來了。」

他握緊星槍，環顧四周。

將自己團團包圍的，是無數的神明。前方阻擋去路的，是蠕動着身軀的古代災厄。儘管依然心存畏懼，戴斯特還是拔出了星槍。

「並非高尚，也並非強大的人類，在戰慄中依然堅守着自己的責任。」

想起了曾幾何時，那個爲自己犧牲性命的人所說的話語。想起了她爲自己流下的鮮血。想起了她代替自己做出的選擇。

「真是個不錯的故事，不是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戴斯特張開了嘴。

「走吧。」

要成爲不再卑躬屈膝的懦夫。

（哪怕只有一次。）

這一次，決不退縮。

要建立功勳，讓賦予自己的這份力量，從詛咒變成祝福。戴斯特如此暗自發誓，望向阻擋在前方的障礙物之後。

這一次，要成爲他們所期望的英雄。

戴斯特用星槍指向前方。

這次，是他憑藉自身的意志做出的決定。

墮落者，就在那裏。

「去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