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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劍。

數百年前，一名劍士鍛造出這奇異劍術的本質，在於逆天而行。上天銘刻於這片土地的規律、法則、天命……一切皆在其之外，這是來自世界之外的劍術。

違逆天命的劍。

若人類之軀無法擺脫天命的束縛，但又必須擺脫時……我便要以一柄劍，斬斷天命。最初如此決心之人，成功劈開了蒼天。

他從魔王手中奪走了「王」的資格。

而時隔數百年後的今日，逆天劍由一名繼承了伽尼爾特意志的劍士再現於世。當然，並非完全相同的劍術，這是卡爾以自身方式揮灑出的，屬於卡爾的劍。

「嚓啊啊啊啊！」

籠罩天空的陰影散去了。

來勢洶洶的詛咒浪潮被劍斬碎，崩潰瓦解。在晴朗的天空中，陽光傾瀉而下，卡爾看着自己斬斷之物。

最初的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他將完美的神祇，拉下凡塵，使其成爲不完美的生命體。

繼承了這位英雄之名的自己，又斬斷了什麼？卡爾很快便明白了答案。自己斬斷的，是神的不滅性。他斬斷了神祇必須存在於世的理由。

「星辰僅是指引方向。」

「最終能相信的並非星辰。」

「而是你自己。」

卡爾想起這句話，揮動手中的劍。

他不需要神。

因爲神祇只是推波助瀾者，抉擇必須由自己做出。直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這點的卡爾，將自己的生命灌注於劍中揮舞。

結果便是如此。

魔王失去了不滅性和存在的理由。

瘋子。

[……]

（是段不賴的人生啊。）

（還算……）

將自己走過的路，以及將要走的路，全部融入在一擊之中。將自己的一生，都傾注於一劍之中。

拉尼爾強忍着奪眶而出的淚水，用破舊的袖子抹了抹臉，壓抑着呼吸說道。

懷抱着英雄夢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爲青年。

將這一切全部傾注於揮出的一劍後，如今的卡爾就如同空空如也的容器。卡爾已經一無所有。

（……是這樣嗎。）

星辰對卡爾低語。

卡爾保持着揮劍的姿勢，緩緩抬起頭，望向天空。

[契約成立。]

卡爾放聲大笑。

前所未有的輕鬆，前所未有的暢快。

「……啊哈。」

……那是傾盡一切的一擊。

身爲神的拉尼爾明白。

英雄的結局，並不算美好。

卡爾·託賓成功擊敗了魔王。與拉尼爾所經歷的過去不同，此刻的卡爾展現出了完美的劍術，他揮出的劍，觸及了魔王的本質。

（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這會成爲她重新站起來的契機嗎？卡爾深信不疑。人類這種生物，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成爲他們振作的理由。

過去。現在。未來。

存在根基被動搖後，神祇不僅是不完美的生命體，更淪落爲怪物。

確認了卡爾的死亡，拉尼爾低下了頭。低着頭的她，肩膀微微顫抖。顫抖的嘴脣中，吐露出了無法成形的言語。那聲音，像是呻吟，又像是悲鳴。

女人在卡爾耳邊低語。

然後，如同大多數童話故事那樣。

鏗然一聲。

他在最後一刻達成了偉業。

片刻的寂靜後，某個女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卡爾耳中。像是強忍着呼吸困難，勉強從喉嚨擠出的聲音。

與過去不同，他繼承了命運之劍。

卡爾·託賓達成了偉業。

在心愛的她面前展現了帥氣的模樣。完成了曾經逃避的偉業，並向來自未來的傢伙證明了另一種可能性。

……達成偉業的人，成爲了英雄。

唯一遺憾的是，沒能向那傢伙道歉。但人生嘛，總要留下些許遺憾纔算完整吧。卡爾懷抱着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般的心情，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未來成神了，還能做到這種事啊。卡爾失笑着搖了搖頭。

頭頂的蒼穹上，星辰閃爍。

對於在遙遠彼方注視着自己的她勉強擠出的一句話，卡爾報以微笑。在她所處的世界，自己肯定失敗了吧。但在此處，自己成功擊敗了魔王。

[給予驅散陰影之人，敬意。]

卡爾手中緊握的劍掉落在地。

[……勇者，卡爾·託賓。]

一如既往毫無感情的僵硬嗓音。

他再現了夢寐以求的英雄一擊。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因此改變……）

不知爲何，那聲音竟與來自未來的拉尼爾有些相似。卡爾不禁莞爾。

站在路的盡頭，卡爾回首望去。

如今的它，是可以被斬斷、被焚燒、被殺死的存在。這無疑是足以稱爲豐功偉業的壯舉。

「呃，嗚……」

＊ ＊ ＊

最終，你真的做到了啊。

（……真的。）

真的是個瘋子。

[約定之內容，將會實現。]

陰影散去，天空重現光明。

卡爾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儘管正在消失，但卡爾仍從那道路的形狀中讀出了什麼，苦澀地笑了。這條路並不完美，也不崇高。但儘管如此，它依然……

但她所知的未來，肯定因爲此事而改變了。

卡爾所施展的劍術是多麼的驚人，被那劍擊中的魔王又將失去多少，這些拉尼爾都看得一清二楚。

復仇女神低下了頭。

然而。

[已確認試煉通過。]

朦朧的道路正在消失。

對拉尼爾來說，這個事實有着另一層含義。成功和失敗之間，只隔着一個事件。

『讓我死吧。』

『值得你這樣救我嗎？求你了，就讓我這樣死去吧。』

那天，自己對卡爾說出的那些狠話浮現在腦海，拉尼爾咬緊了嘴脣。儘管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但當它成爲現實的那一刻，拉尼爾對自己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厭惡感。

……不過，幸好。

你沒有迎來和我一樣的結局。

「……要是能這麼想就好了。」

拉尼爾失落地低喃。

「到頭來。」

她乾澀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確實，和過去不同了。但是，拉尼爾非常清楚，未來並非那麼容易就能改變。

「到頭來……」

拉尼爾有氣無力地低喃。

「到頭來，還是變成這樣。」

卡爾死了。

但是，卡爾並沒有得到安息。

拉尼爾緩緩地抬起頭。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荒野。望着荒野，拉尼爾想起了過去。想起了過去，拉尼爾用乾啞的聲音低喃。

「又一次，災厄誕生了。」

＊ ＊ ＊

「真的做到了……」

薩菈瞪大了眼睛。

薩菈親眼目睹。卡爾的劍劃破了遮蔽天空的陰影。親眼目睹他成功斬斷了那難以形容的存在……薩菈親眼目睹了一切。

卡爾的靈魂還未離開肉身。

「他死了。」

薩菈踉蹌地朝卡爾走去。才走了幾步，薩菈就跑了起來。一邊呼喊着卡爾的名字，薩菈一邊奔跑。

薩菈的聲音顫抖着。

薩菈抓住卡爾僵硬的胳膊，他保持着揮劍的姿勢。僵硬的手臂沒有放下，只有原本應該在他手中的劍掉在了地上。

她的腳步沒能維持多久。

「放棄吧。」

依然沒有跳動的心臟。

「……爲什麼。」

「快逃，薩菈。」

然而，卡爾卻動了。

即使肉體已死，

卡爾的身體突然抽動了一下。

薩菈緊緊咬着嘴脣。

失去形體的陰影消散了。

於是，傾瀉而下的光芒照耀着數百年前滅亡的王國遺蹟，照耀着長滿黑色雜草的荒野。感受到星光的注視，薩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失去形體、流淌的陰影。被光芒焚燒，本應在此消失的魔王。它即使被星辰焚燒，依然在翻騰着。

她將額頭抵在卡爾的胸口，懇求般地說道。她知道這些話語無法傳達，卡爾已經死了，但她仍然繼續說着。

「薩菈。」

「卡爾！」

卡爾成就了偉業，成爲了英雄。成爲了他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英雄。卡爾實現了夢想，而自己就在他身邊，薩菈爲此感到喜悅。她燦爛地笑着，奔跑着。

她看着卡爾緊閉的雙眼，將耳朵貼近他不再跳動的心臟。即使不需要確認這些，她也知道卡爾已經死了，但她仍然繼續檢查着他的身體。

[■■■。■■■■■■。]

就在她喃喃自語的時候。

她低着頭，抓住卡爾的衣領。

蒼白的臉龐。

而現在，薩菈的直覺告訴她……

卡爾看向前方。

「卡爾。」

薩菈猛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看着卡爾的臉。

「……卡爾？」

因爲他知道，自己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薩菈欣喜地笑了。

薩菈檢查着卡爾的身體。

眼前的男子毫無反應。

越靠近卡爾，薩菈就越感到不安。這是一種熟悉的不安感。雖然拯救了無數人，但救不了的人也同樣多。薩菈見證了無數的生死。

「沒救了，這……」

籠罩天空的陰影消失了。

「退後。」

「卡爾，回答我，卡爾。」

卡爾的身體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一般。他強行移動僵硬的身體，抓住薩菈的手臂，將她推開。

崩壞的人類怨恨。

「卡爾！」

真的做到了。

「爲什麼要死，我，我……」

「別這樣。」

卡爾·託賓已經死了。

「卡……爾？」

＊ ＊ ＊

一具已經死去的軀體。

但是。

他最終還是做到了。

平時總是輕易斷定生死的薩菈，此刻卻無法做到。她向着卡爾逐漸冰冷的身體低語着祝福，儘管她知道這毫無意義。

這些話語原本無法理解，但卡爾已身處生死邊界，他的耳中聽見了那聲音。卡爾側耳傾聽着陰影的聲音。

[肉體。新的容器。]

褪去外殼的陰影，有着人類的樣貌。

作爲陰影母體的人類，走向卡爾。

[容器。]

勇者的肉身，是用來承載星辰的容器。

而現在，卡爾的肉身中，星辰已經離去。

此刻在此的，是空無一物的容器。

[新的容器。]

然後。

墮落爲怪物的神祇，渴望着容器。

他抬起手指，指向卡爾。

[找到了。]

陰影露出了微笑。

湧起的污濁洪流吞噬了卡爾。

＊ ＊ ＊

拉尼爾目睹了卡爾被陰影吞噬的景象。

拉尼爾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知道自己制定的第二個計劃將會派上用場。

「……」

拉尼爾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卡爾，

看着被陰影吞噬的卡爾。

無法干涉現實的灰色女神，只能冷眼旁觀。拉尼爾不再將目光投向不可能的事物。她壓抑着無謂的情緒，站起身來。

「我要戰鬥到最後一刻。」

閃光乍現。

拉尼爾伸出手。

她不認爲僅憑這點能力就能改變未來，也知道犧牲自己的時間絕非理性之舉。

她頂多只能移動一些小東西。

只要結局不像自己那樣就好……只要未來不是一切都被烈焰吞噬就好。拉尼爾如此安慰着自己，打算繼續前進。

即便如此。

她緊握着雙手，如同十三年前的自己般喃喃自語。心中懷抱着奢望，或許這微不足道的變數能改變一切。

與神明的力量相比，這點能力微不足道。

拉尼爾的腳步猛地一頓。

「真的是瘋子。」

「你就是那樣的傢伙吧，拉尼爾。」

蠕動。

沒有最好的結局。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她很清楚，即使犧牲自己存在的時間，也不可能創造奇蹟。

拉尼爾還是緊握住了拳頭。

她看見卡爾正被黑暗吞噬。

「我相信你。」

「只要能握住劍……」

灰燼漫天飛揚。

「我認識的你，無論如何都會重新站起來。」

飛揚的灰燼包裹着卡爾掉落的星劍。被灰燼包裹的星劍，飄浮到被陰影籠罩的卡爾面前。

那景象是如此可怕，令她想起自己經歷過的痛苦過去。拉尼爾本想移開視線，卻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卡爾。

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即使被黑暗吞噬，卡爾的手指仍在動。看到這一幕，拉尼爾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去吧，卡爾。」

「瘋子。」

這次也一樣。

爲了避免最壞的結局，她必須行動。

「真是……」

回應着卡爾·託賓的風，灰燼女神降下了神蹟。

拉尼爾回過頭。

……神明回應風的祈求。

她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開口說道：

「畢竟，你也是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啊。」

13年的時光，將拉尼爾的內心摧殘殆盡。她不再追求任何理想。與其追求不確定的最好，不如盡力避免最壞的結果。她只能在不斷捨棄中苟活。

是啊。

看見眼前出現的劍，卡爾的雙眼瞬間睜大。他伸出手，緊緊握住漂浮在眼前的星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