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迴盪着尖叫聲的實習考試0;21;

我獨自一人坐在教授室裏，將頭往後仰，望着天花板。垂落的髮絲眼看就要觸到地面。

我有很多煩惱。

雖然我被指派擔任這次實習考試的監考官，嘴上說着要不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折手指的厲害，但……總不能真的把學生的手指折斷吧。

（如果是訓練那些傢伙的話，我肯定會這樣做的。）

但這些孩子終究只是學生。

所以我一直在苦惱。

（戰鬥魔法學。）

教授戰鬥法師職業的學系。

以前我認爲這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學系，但在瞭解真相後……

（早知道就應該在引退前發表一篇論文。）

我每次看到這些學生都會這樣想。

仔細想想，戰鬥法師職業看起來毫無根基也是無可奈何的。

創造術士職業的古代龍之魔法師留下了數十、數百本的書籍。

創造召喚師職業的古代鍊金術師也留下了自己的回憶錄。

（就連那些陰沉的咒術師們也留下了。）

總之，每個職業都至少有一本描述其起源的書籍。然而，戰鬥法師卻沒有。不可能會有。

（因爲我什麼都沒留下。）

一開始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創造了一個職業。

「嗯……」

我仰着頭，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透過這次考試，如果要讓學生們牢記一個概念，那會是什麼呢？

——透過實戰，讓學生間接體驗戰場是首要目標。自然而然地讓他們意識到戰鬥法師的優勢是第二目標。

「什麼是根基。」

我將它說出口。

（這是個好方法。）

這次的實習考試該如何進行，才能讓學生們正確理解這種戰鬥方式呢？

——主要主題：生存。

畢竟，這是以我爲模型設計的職業。

別說刺激了，反而更有可能養成壞習慣。

我不禁發出讚歎。

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詞彙。

「要展示，就該好好展示。」

簡直是胡說八道。

這樣一來，只不過是一場不上不下的考試罷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

（就只打算放出這些東西？）

戰鬥法師（Battle-mage）。

我將浮現的詞彙說出口。

紙上寫着「生存」這個醒目的詞彙，以及考試的概要。

在魔境遊走時，偶爾會遇見的傢伙。

魔王軍裏那些難纏的怪物。

我在戰場上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態奮戰？這纔是我應該思考的。而當我這樣思考時，答案很快就浮現了。

我看向眼前的紙張。

確實，靈活性是貫穿這個魔法體系的核心詞彙。遇到阻礙時不是退縮不前，而是立即找到其他方法。

只不過，還有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這樣纔像樣嘛。）

「哦……。」

我一邊看着透過幻影魔道具投影的魔獸目錄，一邊咂嘴。

「根基。」

雖然的確是爲了痛擊斯科巴爾而生的戰鬥方法，但我想用更廣泛的視角來看待它。

「嗯。」

我將它們按種類依序寫下。

跟獲得的覺悟相比，這點痛算什麼。

不對，不是這個。

「痛擊骷髏的方法。」

能感知魔力的黑狼羣。

「靈活性。」

只要稍加修改，就會是一場完美的考試。

沒錯，至少得有這種程度纔行。

——類似於「迷宮」突破的概念。

如果要我爲這個職業撰寫論文，我會將哪個最根本的要素寫在第一句呢？

——戰鬥法師是以戰場爲主要舞臺的職業。本次考試將透過幻惑魔道具模擬戰場環境，對學生進行測試。

所謂實戰，越逼真越好。我回想起在戰場上的經驗，唰唰地寫下項目。

（沒有經歷過戰場，就妄談實戰魔法？）

我突然喃喃自語。

（雖然可能會有點痛……）

吞噬魔力的食魔者。

（一次實習考試。）

（該如何傳達給學生們呢？）

馬克哈特，那傢伙雖然有點奇怪，但還是很有想法的。確實，他說得對。

……還不錯？

我唰唰地修改了要投影的魔獸種類。反正，啓動魔道具的是我。要投影我親眼見過、經歷過的事物，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那正是我在戰場上最重視的一點。

雖然好像有點過分，不過沒關係。反正是在幻境裏，又不會真的死掉，對吧？

那些傢伙根本毫無基礎。

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從影子裏竄出的無聲暗影。

「我就是打倒這些傢伙，才成爲現在的我。」

我不是說了，這個職業是以我爲範本的嗎？

所以，我說的話都是對的。

「這樣應該就夠了。」

我拿起修改完的清單。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是一場相當令人滿意的實戰測驗。

＊ ＊ ＊

從對練那天起過了一晚。

拉克一大早就漫無目的地在學院裏閒晃。因爲他心中還殘留着一絲疙瘩。

「嗯。」

拉克摸着下巴，在走廊上踱步。

思緒紛亂，毫無頭緒。

這種情況下，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狩獵？）

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毫無目的地登上雪山狩獵野獸，但……在這裏，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呃……鍛鍊？）

這也感覺不太對。

昨天對練結束後，就已經拼了命地鍛鍊過了。

「嗯……」

最後，拉克來到花園，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沐浴在早晨溫暖的陽光下，他試圖慢慢理清思緒。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與貝爾諾亞的對練。

「不高興？」

她一屁股坐在拉克旁邊。

從昨天開始心情就一直很微妙，拉克也不太清楚原因。

拉克始終無法理解，這差距究竟從何而來。

實際上，在分班考試的時候……拉克就曾與貝爾諾亞展開過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他開始做出各種假設。

「先說說看吧。我會聽完再想想辦法。」

對練時的每個動作，都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眼前。這與單純的回憶不同。

「就是，你知道的。對那些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會感到競爭意識？就是那種感覺。」

（貝爾諾亞很強。但是，一開始並不是完全沒有勝算的。）

（無論怎麼做都會輸。）

隨着對練次數的增加，想要戰勝貝爾諾亞就變得越來越困難。貝爾諾亞並沒有特別突出的成長。

「嗯。」

「⋯⋯所以，我現在心情有點複雜。」

拉克慢慢地向她說明了昨天發生的事。說明並沒有花太長時間。

她聳了聳肩。

「你該不會是有什麼煩惱吧？」

「⋯⋯艾菈公主殿下？」

自己完敗了。

「爲什麼會輸？」

「有必要連殿下都叫出來嗎？這裏可是埃夫利亞。」

「你只是因爲輸了所以不高興吧？」

聽完拉克的說明，艾菈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然後，她看着拉克，突然說道：

他也沒有比拉克強上多少。

（我心情不好是因爲我很弱嗎？）

對他來說，「煩躁」一詞和「失敗」幾乎從未聯繫在一起。

拉克嘴裏喃喃自語，撫摸着掛在腰間的柴刀柄。

「我在埃夫利亞必須建立各種人脈。這是爲了將來做準備。」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的確是有。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如果沒有格擋，而是選擇進攻？如果沒有攻擊，而是選擇閃避……）

（贏不了。）

艾菈的金色眼眸望向拉克。

無數的假設在腦海中來回翻騰，但……

「我的確……想贏。」

然而，現在卻是另一番光景。

學期初的時候，兩人的實力可說是旗鼓相當。

「我弱嗎？我很弱嗎？」

只是，貝爾諾亞總是領先拉克一步或兩步。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閃爍着金光的銀白色頭髮。學院裏只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白金色頭髮。

「拉克。」

「那個，你在這裏做什麼？」

無論使出什麼招式，貝爾諾亞都能輕鬆應對。貝爾諾亞比自己強，而且還領先了一些。

就在他摸着下巴的時候，一個人影突然籠罩在他面前。

「可是，爲什麼會因爲這個不高興呢？」

「對我說嗎？」

結論卻始終只有一個。

「你不是想贏貝爾諾亞嗎？」

拉克歪着頭，一臉不解。

（如果當時那樣做的話。）

「接受失敗和競爭是兩回事。」

「你看起來有很多煩惱。我剛好看見你，所以就過來打個招呼。我個人也對拉克公子很感興趣？」

拉克猛地抬起頭。

「嗯⋯⋯。」

他喃喃自語道。

「……」

拉克歪着頭。

「我所學到的是，身爲戰士，就應該坦然接受失敗……」

「但是你現在毫無頭緒？」

「是的。」

「那麼，試着尋求建議如何？」

她聳了聳肩。

「埃夫利亞有很多優秀的教授啊，其中也不乏非常強大的教授。」

強大的教授。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拉克的腦海中閃過一個人的身影。

（拉妮婭教授。）

擁有猛獸般氣勢的教授。

而且，是那位與赫赫有名的王室獵犬0;Hound1;展開過不相上下對決的人。

「嗯……」

拉克撫摸着下巴，沉吟時。

「拉克！」

「拉克，那邊的學園公告欄……啊，公，公主殿下？」

幾個和拉克上同一堂課的學生，正要走向拉克，卻突然停下腳步，接着朝艾菈鞠躬行禮。

看到這一幕，艾菈搖了搖頭。

「你們聊吧，我該走了。」

「是，是的。」

目送公主殿下離開後，學生們催促拉克趕快去學園公告欄看看。

「聽說戰鬥魔法學科的實踐考試公告出來了。」

「嗯，先去看看吧。」

「嗯，嗯……。」

拉克點點頭，查看公告內容。

——考試時間：最長3天。

乍看之下，這位教授年輕得如同學生一般，他站在學生們面前，開始說明考試內容。

「但是，好像有點奇怪。」

（總覺得、總覺得很不妙。）

「爲什麼考試監考官是……」

在學生們配戴手環的同時，拉妮婭教授繼續說明。

大約一週後，實習考試開始了。

——考試主題：生存。

「在測驗開始前給各位一個建議，我推薦各位只使用現有的迴路。如果有人還沒有儲存迴路的話，建議你們在進入森林前先儲存完畢。」

清晨時分，就連鳥叫聲都清晰可聞的森林入口，學生們聚集於此。而站在他們最前方的，是一位教授。

能夠傳遞並記錄衝擊的手環。

生存三天，或是狩獵隱藏在森林深處的Boss級魔物。

「這個手環會與幻影魔導具產生反應，並記錄受到的衝擊。當承受一定程度以上的衝擊時，就會被強制彈出幻影迷宮。一個小時後可以再次挑戰，但會被扣分。」

公告上寫着實習考試的概要。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

啪！

學生們疑惑地歪着頭。就算身爲戰鬥法師，也會有需要臨時刻畫迴路的時候吧？

學生們看着公告下方寫着的一行名字，紛紛提出疑問，拉克也不例外。

他不明白爲什麼負責魔力交易學基礎的拉妮婭教授會擔任監考官。

考試監考官不是馬克哈特·克雷爾佩特，而是拉妮婭教授。

「實戰測驗的主題如先前所告知的，是生存。而主要的評分項目則是應變能力。無論遭遇任何狀況，都希望各位能冷靜應對。」

教授拍手的同時，森林也隨之震動。巨大的結界將森林入口團團圍住。

越是想那些事件，就越覺得不安。拉克感覺到一股冷汗從背脊流下。

她向學生們分發手環。

走在走廊上，拉克看見學園佈告欄前聚集了一些學生，其中也有貝爾諾亞。貝爾諾亞用大拇指指着佈告欄。

＊ ＊ ＊

「……咦？」

測驗的結束條件有兩個。

然而，他們還沒有機會提出疑問。

「……咦？」

隱約聽見學生們的議論聲，但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

「規模好像很大啊？」

「測驗開始。」

——負責監考官：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拉克清楚地記得，每當這位特別的教授參與其中時，都會發生各種事件。

踏入森林的瞬間，傳送門隨即啓動。被隨機傳送到森林各處的學生們，開始緩慢地探索周遭環境。

這與其說是直覺，不如說是預測。預測是根據過往的經驗而來的。

——考試地點：克雷爾佩特家所屬的森林。

總覺得會有荒謬的事情發生。

「我會隨時掌握各位的位置，而實戰測驗中出現的所有魔獸，都是由幻影魔導具所創造出來的。請各位不要驚慌。」

鳥鳴聲啁啾。

「嗯。」

然後。

她指向森林的方向。

「奇怪？」

拉克看着那個名字，眨了眨眼睛。

考試如期在馬克哈特所屬的克雷爾佩特家族擁有的森林中進行。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不準刻畫新的迴路？

（爲什麼是拉妮婭教授？）

大部分的學生都以達成後者爲目標。畢竟沒有人想在這個森林裏待上三天。

有着一頭灰色長髮的教授。

隨後，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森林。

他們馬上就發現了。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似乎搞錯了什麼。

他們眨着眼睛，環顧四周。森林的氛圍很詭異。陰森森的，瀰漫着一股詭譎的氣息。濃霧低垂，空氣中帶着一股黴味。

某種異樣的感覺瀰漫在空氣中。

與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景象，讓學生們驚慌失措，紛紛向後退去。有人開始運轉回路，也有人忘記了警告，試圖描繪迴路。

對於忘記警告的人，考試可不會手下留情。

「啪嗒」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正在描繪迴路的學生停下動作，抬頭一看。樹枝正在搖晃。

「吱、吱吱。」

搖晃的樹枝上，有什麼東西掉落下來。

掉落的東西，落在了正在描繪迴路的學生手背上。

（……蟲子？）

他揮動着手想把它趕走，但它卻沒有掉落。過了一會兒，學生意識到那並不是普通的蟲子。學生的臉色變得蒼白。

（魔力吞噬者（Mana-Eater）。）

一種對魔力產生反應，並能阻斷魔力的魔物。

「呃，呃啊啊啊啊啊！」

他剛發出尖叫，魔力吞噬者就將毒刺刺入了他的手背。魔力吞噬者的毒刺會擾亂魔力流動。

擾亂魔力流動的過程會引起劇烈的頭痛。至少，對於第一次經歷這種痛苦的學生來說，是無法忍受的。

「砰」地一聲，一個學生倒下了。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學生們都屏住呼吸，停止了正要描繪迴路的動作。

考試的主題是生存，而這正是字面意義上的「生存」。

「那，那些都是什麼啊！」

「蟲，蟲子！啊啊啊啊啊！」

然後，他們在迷霧中發現了什麼。

「啊啊啊啊啊！」

「吼……」

學生們這時才明白。

迷霧中閃爍着紅色的光芒。

作者的話

黑狼。

僅僅如此，難度就已經大幅提升，但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學生們開始環顧四周。

「唔，唔啊啊啊啊啊！該死，該死！」

「唔，唔啊啊啊啊啊！」

魔力吞噬者出現在森林中。

低沉的吼叫聲與迷霧一同蔓延開來。魔獸們從迷霧中現身。

「這簡直是瘋了。」

而且，狼總是成羣結隊地出沒。

考試的難度超乎想像。

一種擅長魔力追蹤的魔獸。

迴盪着尖叫聲的實習考試。

＊ ＊ ＊

然後。

克雷爾佩特家所擁有的森林各處迴盪着學生們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