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現實與理想0;6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539 字
廣闊的田野一望無際。
涼風徐徐吹來,青翠的田野隨之搖曳。搖擺的並非只有野草。加拉哈爾雪白的衣領也隨風飄揚。
「……」
加拉哈爾注視着柯蘿爾。
他一言不發。自從提出一個問題後,加拉哈爾就一直保持沉默。彷彿無論需要等待多久,他都會耐心等待答案。
又或者,無論需要花費多少時間……都要聽到答案才肯罷休。
柯蘿爾迎上了他的目光。
站在眼前的青年究竟是誰?他是被稱爲最強的加拉哈爾。最強的他,詢問着關於勇者的問題。
『你,想成爲怎樣的勇者?』
自己想成爲的勇者又是什麼?
柯蘿爾細細咀嚼着這個問題。爲了回答這個問題,她需要回顧自己的人生。
柯蘿爾照做了。
她回顧了自己十八年的人生。
* * *
柯蘿爾的人生始於被遺棄者聚集的貧民窟。
懂事時,父母已經不在身邊,年幼的她明白自己是被拋棄的。她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叫做「柯蘿爾」。
她被丟棄在骯髒不堪的地方。
在被遺棄後,她靠着乞討勉強活着。
她會因爲路人的腳步聲而驚恐逃竄,也會撿拾別人丟棄的食物充飢。就連自己是如何生存下來的記憶,都已變得模糊不清。
她只是爲了活下去而苦苦掙扎。
在貧民窟的深處,兩面牆壁之間的狹窄縫隙就是她的家。那裏堆滿了從垃圾堆中撿來的髒污書籍和報紙。
他們每個人,都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所以纔會變成這樣。不能因爲這是幼稚時期許下的願望就逃避。
少女不會逃避這一切。
「我一直以來,都渴望成爲童話故事裏的勇者。想像他們一樣,擁有閃閃發光的人生。我憧憬着他們,渴望成爲他們那樣的人。」
「但是。」
我真的,有資格接受這份星光嗎?
時間無情地流逝,轉眼間,承擔義務和責任的時刻即將到來。
[你想要實現願望嗎?]
那是神的隨性之舉,是偶然與偶然交織而成的必然。被選中的少女,在日後將會明白自己獲得力量的根源。
(我應該成爲什麼樣的人?)
[你希望的話,就會實現。]
少女在那一天被選中了。
[我是回應祈願的存在。]
但是,她拋出了一個疑問。
因爲自己渴望如同童話故事中勇者般的人生,
我能成爲像他們一樣的人嗎?
因爲自己渴望、祈求着閃耀的光芒,
少女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是偶然嗎?
渴望抵達高處。
這些疑問,她無法向任何人傾訴。
自己有責任,也有義務。
是如此的耀眼,以至於站在他們面前,少女只感覺到自身的渺小。望着他們,少女不禁自問:
因爲憧憬,因爲渴望,因爲祈求。
面對少女「你是誰?」的疑問,聲音回答道:
我真的,能夠變成那樣的人嗎?
「這對我來說,是不是不應該擁有的呢?」
這並非只是童話故事裏的情節。報紙上也刊載着在現實生活中奮鬥的勇者事蹟。少女一遍又一遍地閱讀着這些故事,因爲閱讀時,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的生活。
隨着時間的逼近,少女的內心愈發不安。因爲,她親眼見證了那些人的輝煌。
原本混濁的銀白色頭髮恢復了純白的色澤,而帶有綠色的雙眸中則浮現出鉑金色的光環。
自己與那些被迫選中的人不同。
她見證了那位公主,雖然備受星光的眷顧,卻依然腳踏實地,昂首闊步,走向屬於自己的未來。
少女自問自答。
存在詢問少女的願望。
這份力量,是不是應該交給他們,而不是我?
渴望永遠閃耀,爲人們帶來希望,過着燦爛輝煌的人生……所以自己必須成爲那樣的勇者。
她見證了那些,即使被現實磨去了棱角,卻依然不放棄夢想,在迷茫中不斷探索的人們。那些,在現實的洪流中,依然勇敢追夢的人們,與她近在咫尺。
她見證了少年,憑藉自身的力量,從最黑暗的角落裏掙扎求生,最終站在了陽光之下。
少女的心中,泛起一陣陣的猶豫。
(但是……)
識字的她會閱讀撿來的書籍。她閱讀童話故事,也無數次凝視着報導戰場消息的報紙。
(我。)
少女回答說,她也想閃耀奪目,過着燦爛輝煌的人生。對於她這份迫切的渴望,某個存在回應了。
年幼的少女也不例外。她一邊閱讀,一邊懷抱着夢想。在狹窄的縫隙中仰望天空,渴望着自己也能發光發熱。
溫暖的鉑金色光芒籠罩着少女。
最終,成爲了柯蘿爾的她。
人類嚮往着光明,
童話中的世界是多麼美好啊。
她見證了那位魔法師,比她更瞭解、更懂得運用自身的天賦。
(永遠閃耀的人物。)
美麗的世界存在着帥氣的勇者。
還是必然?
還有。
明白根源後,少女理解了。
因爲身處骯髒不堪、最底層的地方,
這是在任何地方都無法說出口的話語。
「我的願望,得到了星光的回應。星辰回應了我的祈求……賦予了我力量。」
有一天,有個聲音在少女耳邊低語。
聽到這句話的加拉哈爾瞬間屏住了呼吸。
最初那句話並沒有讓加拉哈爾感到震驚。
是起源的星辰回應了她。
星辰賦予力量,使她成爲勇者。
這種情況雖然極爲罕見,但並非不存在。讓加拉哈爾感到震驚的是接下來的那句話。
也就是,這份力量對她來說是否不應該擁有的疑問。
「……啊哈。」
加拉哈爾苦澀地笑了笑。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爲那也是加拉哈爾自己曾經懷抱過的疑問。並且,至今仍在尋找答案。
「我理解。」
加拉哈爾開口說道。
「你的煩惱,柯蘿爾你心中的動搖……我都理解。我完全能夠理解。」
加拉哈爾緩緩抬起手臂,指向自己。他指着自己,尷尬地笑了笑。
「因爲我曾經也這麼想過。」
「……是嗎?」
「柯蘿爾,你也知道我沒有天賦。無論是操控星辰,還是武藝,我什麼都沒有。」
加拉哈爾短促地嘆了口氣。
「我的兄長嘲笑我,德拉卡大人也斷言我『沒有天賦』。」
你沒有天賦。
加拉哈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加拉哈爾對着柯蘿爾露出微笑。
沒有絲毫猶豫,帶着強烈的確信。
「我不能就這樣停滯不前。即使充滿疑惑和苦惱……我也必須繼續前進。如此一來,我的這些煩惱纔會有意義。」
「爲什麼不是凱爾哈姆大人,德拉卡大人,還有……」
只要不斷前進,只要不放棄,也許就能找到答案。
加拉哈爾在一次次的失敗中不斷地質疑着。
「人生,或許就是追尋答案的過程吧。」
「我。」
能夠成爲像你一樣的勇者嗎。
「有意義……」
人生還沒有結束。
加拉哈爾一邊重複着這句話,一邊輕輕拍了拍柯蘿爾的肩膀。
「每當那時候,就回想起來吧。自己想成爲的那個存在。最初懷抱的那個夢想。」
如果是那樣的話,加拉哈爾說道。
「有許多人比我更加耀眼。實在是太多了。看着他們,我不禁會想,爲什麼星辰的力量不是賜予他們,而是賜予我。」
「只要你渴望着,就能成爲那樣的存在。」
「我相信只要不斷前進,就會發現一些東西。一定會有一些只有我能做到的事,一些獨一無二的事……在等着我。」
因爲自己也還在尋找答案的路上摸索着。
「爲什麼不是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貝爾塔峽谷殲滅戰結束後,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天。過去的幾天裏,加拉哈爾一直致力於柯蘿爾的教育,而柯蘿爾也日漸成長。
「如同童話故事中那般,完美的勇者。」
不過,那也沒關係。
「事實的確如此。我至今仍然無法抵抗災厄。在災厄面前,連一個同伴都保護不了,是如此軟弱的我。」
現在還如此軟弱的我。
不要忘記憧憬。
因爲他自己也是如此。
「請你千萬不要忘記這份渴望。」
這句話他也曾對洛克斯說過。
爲什麼本該屬於他們的星辰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面對近乎篤定的發言,柯蘿爾吞了口口水。柯蘿爾與加拉哈爾的雙眼對視,說道。
真正重要的事物。
東部第三戰線,哈弗里昂。
不要忘記曾經滿懷期待的自己。
「有時候也會逃跑。也會感到挫折,也會停滯不前。一定會有那樣的時候。因爲人類本來就不是完美的存在。」
「柯蘿爾,你曾經說過,你渴望的是什麼?」
你必須付出比別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能達到和別人一樣的成就。雖然這很殘酷,但你沒有武學的天賦。
「就能繼續前進。」
他的苦惱與日具增,卻始終找不到答案。星辰爲何將力量賦予自己,他百思不得其解。
爲什麼沒有天賦的自己,會被賦予如此沉重的力量,加拉哈爾爲此感到困惑。
「但是。」
面對柯蘿爾的疑問,加拉哈爾回答道。
爲什麼,是自己。
「我真的,能夠成爲那種的勇者嗎?」
加拉哈爾如此說道。
「思考雖然重要,但請不要過於沉溺其中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事物。」
德拉卡曾這樣對加拉哈爾說過。
「爲什麼不是肯特爾卿。」
因爲那就是人類啊。
「是的,而且,」
加拉哈爾苦澀地笑了笑。
爲什麼那些閃耀的存在沒有獲得星辰的眷顧?
* * *
「是的,當然可以。」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她的心情似乎發生了變化。
比起平常,描繪迴路的手指更加省力,而如此輕鬆繪製出的迴路,比起以往更加流暢地蘊藏着魔力。
這是個好變化。
「所以說,你到底對柯蘿爾說了什麼?」
「只是經驗之談罷了。拉妮婭,你不是說過嗎?最好的建議就是以經驗爲鑑的建議。」
加拉哈爾沒有給出具體的答案,只是聳了聳肩。我帶着懷疑的眼神,還是跟着加拉哈爾一起前往某個地方。
就算被稱爲魔境,只要用心尋找,總會找到一兩個可以休息的地方。在戰場上的時候,我們會在地圖上標記爲「好地方」……而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無人的視線所及之處。)
因此,是個能輕鬆交談的地方。
那裏是一片綠意盎然的田野,我們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以前也來過這裏,所以並沒有感到特別陌生。
吹來的風令人感到涼爽。
正當我整理着被風吹亂的頭髮時,加拉哈爾先開口了。
「看來你和戴斯特談過了。」
「算是談過了。」
「你對待戴斯特的態度似乎也變了。」
「因爲和我想的不一樣。」
雖然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
「……我之前可能也誤會他了。」
「你在說什麼啊?」
「你明明都知道還問?」
「旁觀者清。」
「嗯⋯⋯」
「你說要跟我談談。」
「加拉哈爾。」
但是,我接着說。
我看向加拉哈爾。
加拉哈爾稍微猶豫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了嗎?」
「我以爲他完全放棄了。因爲放棄了,所以纔會說出那種拋棄的話語……纔會到處說那種話。」
加拉哈爾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我記憶中的你,並不是一個會因爲幾句話就改變的人。」
吹來的風涼爽宜人。
那時的我忙碌地生活着,沒有時間去深入思考。
三年。
「他的確說了拋棄的話語。他也的確輕易地將拋棄二字掛在嘴邊。但是……他也在儘自己所能地承擔責任,所以我沒什麼好責怪他的。」
「你說過吧。」
我苦笑了一下。
「你那眼神是在覺得不可思議嗎?」
「三年。」
「還剩下幾年?」
「那時候沒有那樣的餘裕。」
加拉哈爾以沉默表示肯定。
「沒有太大的不同。」
「但至少現在稍微有點餘裕了。」
我單刀直入地問:
「不用說,一定是關於壽命的事。」
不是拉妮婭,而是拉尼爾。
我試着站在戴斯特的立場思考。
「是的。」
假設我沒有現在這樣的實力,把我放在戴斯特的位置上,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事方式。我決定,就那樣看待他。」
「……總之。」
「有些事情必須說出口纔有意義,不是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舉起手指指向加拉哈爾。
被必須站在他人面前的強迫觀念所束縛,沒有餘力去關心周遭。總是隻顧着往前衝刺。
看着加拉哈爾故作高深的樣子,我咂了咂舌,開口說道。
我目睹了整個作戰的流程。
「是的,拉尼爾。」
「……是嗎?」
「戴斯特這個人,說話是比較奇怪一點。感覺他像是故意那樣說的。」
那是加拉哈爾剩下的時間。
猶豫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看到了戴斯特在什麼地方做出什麼樣的判斷,以什麼樣的方式思考。看到這些後,我不得不承認,我之前錯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