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2.我對我自己0;31;

將災厄變回人類。

那是過去的大賢者，加魯迪·馮·阿爾米爾窮盡數百年光陰追尋的答案。然而，那也是他至死都未能尋得的唯一答案。

正因如此。

「將災厄變回人類的結局啊。」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加魯迪的身體瞬間僵硬。加魯迪的雙眼劇烈地震顫着。因爲他一直以來都認爲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毫無機會。

他一直如此深信着。

他一直將其視爲遙不可及的夢想。

而如今，竟有人說他耗費數百年光陰追尋、甚至爲此捨棄一切的目標……是有可能實現的。加魯迪倒抽一口氣。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吐出那口氣。加魯迪緩慢地、非常緩慢地吐息，同時側耳傾聽着灰燼女神的發言。

「……很抱歉。」

她開口說道。

「那是因爲變數與變數相互交織，纔有可能實現的事。」

也就是說，在正常情況下，那是不可能發生的。

唯有在變數與變數相互影響之下，纔有可能發生於特定情況。那番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對加魯迪說：「你的情況是不可能實現的。」雖然聽起來很像……

「所以，加魯迪你的情況是……」

「無所謂，繼續說下去。」

無論如何，這都無關緊要。

加魯迪打斷了她似乎想安慰自己的話語。確實無關緊要。只要知道還有一絲希望，他就滿足了。

「告訴我吧。」

加魯迪發出一聲呻吟，低下了頭。

＊ ＊ ＊

背教者在最後吐露的話語。

「謝謝你，真的⋯⋯」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開始娓娓道來。

『不，不是的。』

她的視線投向過去的自己。拉尼爾正反覆張開又閉上嘴。彷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苦惱許久，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將卡爾變回人類的方法。

拉尼爾緩緩點了點頭。

『謝、謝謝你。你替我完成了必須要做的事。謝謝你，拉尼爾。』

比起13年前的自己，現在的她還是長高了一些。雖然從某個時候開始就停止生長了，但總之。

因爲她成爲了神，觸及了真理。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正因如此，才存在着觸及的可能性。

她向半身不遂、臥病在牀的加魯迪說出了真相。她說自己用他當誘餌，引誘了背教者，並殺了她。

『這是正確的選擇。這樣做是對的。災厄必須被討伐。我不是也說過嗎？沒有辦法讓災厄回頭是岸。既然如此，就只能將其消滅。』

灰燼女神轉過頭。

「……嗯。」

顫抖的聲音。

這樣就夠了。

就在她將那份可能性說出口的此刻，她不禁笑了出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她作爲「勇者」活過了13年，那段如地獄般的歲月，如今看來並非毫無意義。

拉尼爾將那句話告訴了加魯迪。聽完那句話後，加魯迪便閉上了嘴，低下了頭。而那顆頭顱，從此再也沒有抬起過。

之後的一天，又過了一天，加魯迪都一言不發。就這樣到了第三天，加魯迪自盡了。拉尼爾記得，當時加魯迪的屍體上，帶着一抹空洞的表情。

「……謝謝你。」

崩潰的精神好不容易纔重新振作，各種情緒湧上心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那是預感到自己末日的微笑。

他露出了無比喜悅的笑容。望着那抹笑容，灰燼女神在心中喃喃自語道。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做的是正確的事。不需要向我道歉。應該是我向你道謝纔對。』

「謝謝，謝謝你，拉尼爾⋯⋯」

『她最後說了什麼？』

因爲她走過地獄。

灰燼女神輕輕拍了拍拉尼爾的頭。

因爲她學習、領悟了無數事物。

「真的，如果不是你的話……」

儘管線索充足，但現階段的拉尼爾還無法想到方法。那是隻有忍受了13年地獄折磨的灰燼女神才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拉尼爾。』

「但是，這是可行的。」

他在笑。那不是解脫的笑，也不是嘲諷或自嘲的笑。如同找回夢想的少年一般，加魯迪露出了純粹的笑容。

「可是……」

拉尼爾帶着似哭似笑的表情繼續說道。

坐在自己面前的過去的自己，看起來就像自己的妹妹，又像很久以前在學院教書時教過的學生。

望着如此喃喃自語的加魯迪，灰燼女神沉默不語。她的腦海中浮現的是，自己在經歷過的過去中，最後一次見到加魯迪時的景象。

一邊輕輕拍着年幼的自己的頭，灰燼女神露出淡淡的微笑。拉尼爾和加魯迪都沒有看到她的笑容……但是站在門外看着這一幕的羅塞爾看到了。

『對，就是這樣。』

「如果你真的想感謝我的話。」

「我想不出來，那個方法。就算聽你說了，現在也還是不太明白。但是。」

『用我當誘餌？』

當她的話結束時，加魯迪正撫着自己的臉龐，露出笑容。他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動搖的視線。

「……」

帶着苦澀的微笑。

說明持續了一段時間。

因爲她成爲了勇者，理解了勇者的本質。

『⋯⋯你說你討伐了背教者？』

『⋯⋯我能不能問最後一個問題？』

「你很快就會成爲我了。雖然和我有所不同……但總之，你也是我。所以，你不用感謝我。」

總之，就是看起來很年幼。

但現在，又是怎樣的光景呢？

「不用對我說這種話。」

「真的存在啊。真的，真的是⋯⋯」

拉尼爾抬起頭。

灰燼女神低頭看着拉尼爾說道。

「不要成爲像我一樣的人。」

失敗的她說道。

「不要走和我一樣的路。不要像我一樣後悔。不要成爲像我一樣的人。即使會崩潰，即使很困難，也不要選擇輕鬆又有效率的路。」

不要像我一樣活着。

不要走和我一樣的路。

「不要和自己妥協。不要像我一樣妥協，去做你認爲正確的事。」

灰燼女神笑了。

「我不是要你像我一樣失去，而是要你像個貪婪的傢伙一樣活着。抓住這個、抓住那個，什麼都不要放手。」

她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接着，她抓住拉尼爾的手臂，將他拉起來。

「現在該站起來了。」

滴答。

灰燼女神閉上了雙眼。

她感覺到在自己體內流淌的時間停止了。給予她的時間已經結束。她短暫地呼出一口氣，放開了拉尼爾的手臂。

她的手已經變得非常模糊。

不僅僅是手。

身體正在崩潰。這意味着她的存在正在變得模糊。她早就知道會這樣，所以什麼也沒說。

她默默地向前邁了一步。

「你這麼喜歡這片田野嗎？」

羅塞爾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

＊ ＊ ＊

（最美好的未來。）

「……我這年紀也不小了。」

「啊，那個……」

「沒有，還算可以⋯⋯」

那是一道無比熟悉、無比懷念的聲音。拉尼爾猛地睜開雙眼，轉過身。

「不論多大年紀，在父母眼中，孩子永遠是孩子。」

灰燼女神坐在離宅邸很遠的地方，一個被夕陽染紅的田野裏。她的雙腿已經消失，再也無法站立或行走。

存在的消滅。

拉尼爾喃喃自語，吐出一口氣。

只要想到她將到達的未來，拉尼爾就能夠微笑。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輕鬆地笑過了。拉尼爾撫摸着自己的嘴角，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只有一件事令人感到遺憾。

只留下一把灰燼，她的身影消散了。在加魯迪和拉尼爾驚訝的目光中，羅塞爾望向窗外。

沒有主詞，也沒有受詞的一句話。

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然後，羅塞爾也一言不發地邁開了步伐。

「別再裝大人了。」

「辛苦了。」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看到你這副模樣，是吧？真是個蹩腳的理由。」

「是啊，你這不肖弟子。」

在那個未來裏，不會有我的位置。

拉尼爾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成功還是失敗。因爲他再也無法預測未來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拉尼爾低下了頭。

沙沙，腳步聲在草地上響起。

「……師父。」

整個身體都在崩潰。

我犯下了太多罪孽，也犯下了太多錯誤。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資格踏入美好的未來。

夕陽西下。

那就是無法親眼見證改變後的未來……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還是像個孩子一樣。」

（而且，改變了過去。）

「有點⋯⋯非常辛苦。」

羅塞爾走到拉尼爾身邊停下腳步。

拉尼爾看着自己的存在化爲灰燼，在空中飄散，苦澀地笑了。時間的跳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迴歸過去被視爲禁忌中的禁忌。

至少，會迎來一個比自己更好的未來吧。

就在她即將閉上雙眼的瞬間。

我曾以爲自己一無是處，但其實並非如此。我的人生並非毫無意義。在最後的最後，我還是爲未來開闢了一條道路。拉尼爾心想，這樣就足夠了。

拉尼爾低着頭說道。

他看着拉尼爾，然後用手裏的柺杖敲了一下她的頭。拉尼爾嚇了一跳，瑟縮了一下，羅塞爾見狀笑了起來。

「⋯⋯其實，有點。」

這就是拉尼爾付出的代價。

「真遺憾啊。」

「難道你不應該先向師父道別嗎？」

「說謊也要像樣點，你這小子。」

所有力量和權能的消滅。

即使是神，也無法擺脫契約的束縛。相反，他們被束縛得更加牢固。

「……還不錯。」

「你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片田野啊。」

「有點？」

但就僅僅因爲這句話，拉尼爾卻感到呼吸一窒。羅塞爾死後，自己才能再次行動。懷念的恩師的觸摸，讓拉尼爾的嘴脣微微顫抖。

羅塞爾苦笑着說道。

羅塞爾沒有拿手杖，而是將自己的手放在拉尼爾的頭上。佈滿皺紋的手輕撫着拉尼爾的頭，羅塞爾開口說道：

曾經一個手勢就能顛覆世界的力量，近乎永恆的生命，拉尼爾都認爲毫無價值。他獻出了這一切，才得以回到過去。

「那裏沒有人在乎我。」

「是嗎。」

「是的。沒有人⋯⋯沒有人在意我，失去了老師之後，就沒有人認識我了⋯⋯」

語無倫次的話語。

聲音逐漸微弱。羅塞爾聽完那難以理解的話語後，並沒有說什麼偉大的安慰，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一定很辛苦吧。」

誰都能說出口的話語，但——

「你已經盡力了。」

卻是誰也沒有對他說過的話語。

拉尼爾的頭更低了。望着自己逐漸消失的身體，拉尼爾喃喃自語道：

「老師。」

「怎麼了？」

「請你長命百歲。」

「真是突如其來的祝福啊。」

「我只是希望你能長命百歲。走巷子時要小心點。希望你能在我身邊久一點。」

「在你消失之前，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

「不是指現在的我，是這個時間點上的我。」

「我會盡力的。」

吹過的風讓田野搖曳。

「最後，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羅塞爾沉默地仰望天空。

「啊哈，那……真是。」

「……我曾經是個好學生嗎？」

「你是個好學生，卻是個不肖子。只會讓父母操心的不肖子。」

花粉漫天飛舞。

「你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孩子。」

最後一句話消散在風中。

太好了。

一陣風吹過田野，盤旋而上。風停了，田野裏只剩下羅塞爾一人。

儘管如此，羅塞爾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