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剩餘的時間0;21;

變故來得突然。

「……」

拉妮婭用半睜的雙眼望着自己的手臂。雪白的胳膊，今天看起來更加纖細，卻使不上半點力氣。不僅僅是手臂，全身都使不上力。

視線模糊，疲憊感如影隨形。

這與魔力耗盡後的疲勞截然不同，是一種更深層、更根本的虛脫感。拉妮婭忍不住睏意，正要睡去時，房門開啓的聲音讓她抬起頭。

「啊，老師……」

拉妮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羅塞爾注意到她和平時不一樣的虛弱笑容，眼神微微一顫。

「感覺好些了嗎？」

「一直很想睡，但好像也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在說謊。

說出這句話的拉妮婭，以及聽着這句話的羅塞爾，都心知肚明這是謊言。拉妮婭一起牀就吐血了，任誰都知道，一個健康的人不可能會吐血。

「……」

羅塞爾一言不發地在拉妮婭身邊坐下。

他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被褥，在她的背後放上枕頭，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好休息，艾隆那邊我會去說的。」

「好的，老師。」

「看起來很累，睡一會兒吧。我會在這裏陪着你。」

「你去忙你的事就好。」

「你都這樣了，我還能去忙什麼事。」

艾特華爾欲言又止。

滿是傷痕，雖然勉強修復了……但卻是隨時都可能崩潰的靈魂。這對靈魂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這不是人類能夠掌控的魔力。使用它本身就意味着肉體的崩壞。但是，事情似乎並不僅僅如此。」

「一兩次應該沒關係。」

「人類的靈魂和肉體又不是機器。需要適時休息，受傷了就要保護自己。」

日積月累。

「你一定是一直在奔跑吧。多年來，將肉體逼到極限……犧牲壽命也要奔跑。然後，現在你終於倒下了。」

雖然隨着時間推移可以恢復，但拉妮婭卻從未讓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得到休息。不斷地磨損，不斷地透支。

艾特華爾短暫地嘆了口氣。

＊ ＊ ＊

「你……」

羅塞爾·馮·特里阿蘇。

羅塞爾向某個地方發出了一封信。

他在迴路刻印方面獨具心得，同時也是技藝精湛的鍊金術師，對治療也頗有研究。特別是關於魔法師的治療……至少在這王都內，沒有人能超越艾特華爾。

他需要幫助。

（……那個一絲不苟的傢伙。）

第二天，拉妮婭的狀況並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她每咳一聲，就會吐出鮮血，臉色蒼白得嚇人，毫無血色。

黑色魔塔主，艾特華爾。

他默默地坐在拉妮婭身旁，開始爲她診斷。診斷的過程並不漫長。藉助魔法道具進行了精密檢查後，艾特華爾欲言又止。

「如果是普通人，或許休息一下就能再站起來……」

艾特華爾沉重地開口。

最終，這成爲了拉妮婭的絆腳石。

「……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就一件一件慢慢說吧。」

毫不猶豫地與那些刺激她心中所藏詛咒的人交戰，近距離接觸魔氣。

就算能重新站起來。

拉妮婭沒有說話。

一次的負擔並不大。

擁有奇異特性的魔力。

拉妮婭苦笑着說：

如同將死之人。

雖然難以置信，但在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艾特華爾也不得不點頭答應。因爲這件事關係到灰色魔法師的安危。

她與無數強敵戰鬥。

一夜過去了。

默認了他的話語後，艾特華爾繼續說道。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灰色魔力。

拉妮婭咳了一整天，終於在筋疲力盡後沉沉睡去。羅塞爾確認她的呼吸穩定下來後，才離開了房間。

不停奔跑的她，最終還是倒下了。

「但你不是。」

她的靈魂也已經被侵蝕殆盡。

「……」

羅塞爾的臉色也越來越陰沉。

一直向前奔跑的英雄，結局大多如此。艾特華爾嘴裏泛起一絲苦澀，開口說道。英雄應有的結局，卻要由自己親口說出，這讓艾特華爾感到痛苦。

因此，艾特華爾不求回報地應邀而來。當他踏入宅邸，映入眼簾的是倚靠在牀頭的拉妮婭。

艾特華爾搖了搖頭。

認識羅塞爾幾十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那個高傲的魔法師，居然會放下身段去求人？

艾特華爾接到羅塞爾的緊急傳喚，他立刻放下手邊所有事務趕往宅邸。儘管積壓的工作和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他還是全部取消了。因爲這件事非同小可。

「你的心臟，以及束縛着心臟的這個迴路，這個結構對身體負擔很大，你應該也知道吧。」

牀上的少女面色蒼白如紙，平日裏神采奕奕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曾經閃耀着光芒的碧藍眼眸，如今黯淡無光。原本柔順飄逸的灰色長髮，也變得乾枯毛躁。

他欠了灰色魔法師太多人情。

拉妮婭·馮·特里亞蘇是個例外。

「休息一天應該就會好些了。」

「你原本就已經精疲力盡，身體狀況也不穩定，卻在短時間內過度使用力量。這個迴路中散發出的奇異魔力……你應該經常使用它吧？」

她虛弱得令人心疼。

「你的身體已經達到極限了，很久以前就已經是了。我雖然只是猜測，但這可能與你引退有關……總之。」

那一瞬間，艾特華爾沉默了。

他竟然近乎懇求地拜託自己。

「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在與強敵對峙中，她削骨斷筋。

在一旁聽着的羅塞爾再也忍不住，走出房間。吱呀一聲，砰。房門關上，寂靜降臨，拉妮婭轉過頭。

她沒有看艾特華爾。

拉妮婭望着窗外。

艾特華爾看不清映在窗上的她的表情。能看清那表情的，只有拉妮婭自己。拉妮婭看着鏡中的自己。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 ＊ ＊

艾特華爾離開了宅邸。

羅塞爾再次回到房間，坐在拉妮婭身邊，靜靜地陪伴着她。就這樣過了許久，拉妮婭開口了。

「老師。」

「……說吧。」

「我可以一個人靜一靜嗎？」

羅塞爾沒有再追問。

「需要什麼就叫我。」

「好的。」

羅塞爾打開門，走了出去。

就這樣，獨自留下的拉妮婭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不知不覺間夏天已接近尾聲，秋天正悄然來臨。樹葉開始染上秋色。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這樣吧，她曾經這樣想過。

拉妮婭並非沒有想過這種情況。她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透支身體，總有一天會停下來。雖然知道……

（……真快。）

爲他們開闢前進的道路。

拉妮婭看着自己無法動彈的手臂。恢復需要很長時間。時間本來就不夠了，卻還浪費在這種地方。

（我必須壓制它。）

留下些什麼。

動起來。

拉妮婭咬住嘴脣。

即使是不懼怕死亡的人，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不懼怕死亡的危機而勇往直前，和親身感受緩慢逼近的死亡完全是兩回事。

引導他們到魔王面前的計劃現在變得不可能實現。他們還需要一點時間，但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

時間太少了，比預想的還要少得多。拉妮婭意識到自己擬定的計劃全部化爲泡影。

儘管這樣想着，並試着用力舉起手臂，但只有手指微微彎曲。拉妮婭的臉扭曲了。拉妮婭將頭向後仰。

窗戶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臉龐充滿了恐懼。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自己的表情。

我必須持續壓抑着種子。

種在她體內的，是一顆種子。

……無論精神力多麼強大的人。

她認爲，像加拉哈爾那樣死去，是她這樣的人所能企盼的最大夢想。

然而，我已經無法完全壓制住不斷受到刺激的種子。它將會吞噬我的精神與肉體，甚至侵蝕我的壽命。

原本是三年多一點的時間。

一直以來，她只是在壓抑着種子的發芽。但是，在身體虛弱的現在，種子試圖開始萌芽。

緊咬的嘴脣滲出血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人的身影。一個是等待死亡的長老的模樣……。

現在她不得不承認，

另一個是。

實現目標。

「我。」

拉妮婭嘗試着將它唸了出來。

閃爍的星辰告訴卡爾，時間到了。

是加拉哈爾。

時間寶貴。

積存在她心中的污濁之物。

比想像中來得快。

然而，肉體已經崩壞，靈魂也承受着巨大的負荷。艾特華爾沒有察覺，但拉妮婭知道，事情並不僅僅如此。

死亡的陰影籠罩着她。

最多也就半年了。

但是現在她必須面對了。

「……咕。」

給予的時間減少了。

她從未想過要安享晚年。

最近，拉妮婭在與陰影相關的人接觸後，隱約察覺到了它的真面目。

隨着剩餘時間被精準地計算出來，拉妮婭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臨近。面對即將到來的終結，拉妮婭感到恐懼。

死亡逼近。

但是現在就連這一點也變得不可能了。

即使是剩下的時間也要儘可能地……。

（陰影。）

獨眼看世界，視野難免會變窄。但是，即使視野變窄，卡爾依然能看到他需要看到的東西。

實際上比那還要短。

留給她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星辰在閃耀。

即使身體已經殘破不堪，我也無法休息。

『我，似乎已經實現了夢想。』

而且，她對此感到害怕。

「半年。」

卡爾·託賓睜開了眼睛。

拉妮婭計算着自己剩下的時間。到目前爲止，她從未明確地將其說出口。拉妮婭一直不願具體化那個時間。

在世上留下印記的死亡。

看着學生們畢業。

＊ ＊ ＊

拉妮婭的腦海中浮現出加拉哈爾在雕像前露出笑容的樣子。他所迎來的最後一刻充斥着拉妮婭的腦海。拉妮婭在心底期盼着，如果自己也能像加拉哈爾那樣迎來最後一刻就好了。

（半年。）

留給自己的時間還有多少呢？

現在的卡爾已不再盲目地聽從星辰的指示。他會用自己的思想去理解和掌握星辰傳遞的信息。

窗戶上映照出自己的臉龐。

卡爾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薩菈就站在他身邊。

「卡爾。」

「……你醒着？」

「當然。」

薩菈笑了。

「這其實是個祕密，我睡覺很淺的。你以爲我睡着了，就自己跑出去散步，但我其實一直醒着。那次也是。」

「……是嗎？」

「習慣了，從教會開始就有的習慣。」

薩菈笑着，用手肘輕輕地頂了一下卡爾的腰。

「就算我說了，你還是會去的吧？」

「……嗯。」

「我就知道。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勸你別去，但你就是不聽……我就知道會這樣。真是固執。」

薩菈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

薩菈率先邁出一步，走到卡爾前面。

她轉過身，看着卡爾。

「還愣着幹嘛？快走吧。」

「……打算跟上來嗎？」

「神明前往之處，自當有神官隨侍。」

轟隆隆隆！

巨龍擋在門前。

「走到最後看看吧。讓我見識見識。」

巨龍挪開了牠龐大的身軀。

卡爾說道。

伴隨着巨大的轟鳴聲，門扉緩緩開啓。房間內聚集的星光，全部都融入到卡爾的星劍之中。

卡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並不起眼的星劍。

只侍奉唯一神明的祭司笑了。

「爲了償還未還清的債。」

說完便與聖女邁開步伐。

失去翅膀的巨龍望着卡爾的雙眼。那眼神中充滿了覺悟。即使是失去尊嚴的巨龍，也能向尊貴的劍士表達敬意。巨龍低下了牠高傲的頭顱。

一如往常，不是卡爾走在前面，薩菈跟在後面的模式。卡爾和薩菈並肩站立，以相同的步伐走向那扇門。

卡爾站到薩菈身旁。

卡爾握着星劍，邁步向前。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