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他們的人生,他們的舞臺0;3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589 字
卡魯特跨越崩塌的景色,走向世界的邊緣。步伐輕盈,也許該說是無力,卡魯特心想。
「……」
解放了師父,也實現了超越師父的願望。如此渴望的夙願終於達成,但卡魯特心中卻湧現莫名的空虛。
舒暢、卸下重擔的輕鬆,以及達成目標的成就感。這些情緒中,參雜着些許空虛。
……目標、夙願,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卡魯特苦笑。
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回到了原本站立的地方。不信者之地,阿爾凱亞的入口。廣闊草原上,矗立着宏偉的神殿之門。
天空依然高掛着太陽。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涼風。
卡魯特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與深淵格格不入的景色讓他倒抽一口氣。草原上堆滿了魔獸的屍體,宛如小山一般。風中夾雜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血流成河……
順着血流望去,神殿門前坐着一位聖騎士。
「你終於來了。」
破損的盔甲,染滿鮮血的衣裳。遍地都是人類的鮮血,不亞於魔獸的血泊。在那盡頭,坐着一位手持紅色十字劍的超凡者。
「歡迎回來,兄弟。」
不死之身的卡里奧叼着煙,揮了揮手。卡魯特苦笑着走向卡里奧。
「看來你都解決了。」
「其實就是比耐力啦。我死了幾次?超過十次之後就沒再算了。」
卡里奧爽朗地笑了,深深吐出一口氣。
嘶嘶作響的香菸,嫋嫋升起的灰色煙霧。
「門打不開。」
……爲了觸及無法觸及之物,爲了將不可能化爲可能,魔法師們自古以來不斷進行着交易。他們向天上的星辰獻上代價。
「啊啊。」
呼,卡魯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卡魯特咀嚼着這句話,笑了。
「天秤(Balance)。」
在那裏面,戰鬥仍在繼續。
(答案早已註定。)
……卡魯特被賦予的任務,是討伐背教者的傑作——肯特爾。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卡魯特轉過頭,望向神殿的入口。自己的戰鬥已經結束了。但是,他們的舞臺應該還沒有落幕吧。
「我可以動,但是沒辦法揮劍。感覺體力已經完全透支了。」
光是沒有當場失去意識就已經是奇蹟了。面對卡里奧彷彿在詢問「你還活着嗎?」的眼神,卡魯特聳了聳肩。
因爲這個問題根本不值得回答。
「……他是位偉大的人,直到最後一刻。」
「……這樣啊。」
渾身是傷、血跡斑斑的卡魯特。
卡魯特喃喃自語。
緊閉的神殿之門。
「是的,幸運的是。」
「要來一根嗎?兄弟。」
「好的。」
周圍散落着斷裂的武器。
「……」
早在百年前就已達到極限的天秤。那副破敗不堪的模樣,就如同現在的自己。凱爾哈姆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緊緊握住天秤。
嚓,喀。
那孩子的舞臺不該在此,而自己,纔是真正適合這個舞臺的人。現在,就是履行約定的時刻了。履行那天未能實現的誓言。
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復當年。魔力所剩無幾……就算處於巔峯狀態的自己,也不見得能將這灘污穢一掃而空。
不可能做到的事。能力的不足。遙不可及的目標。
「至少四肢健全。」
「有好好送他上路嗎?」
神殿內部地動山搖。
狂人,凱爾哈姆望向前方。
因爲與信仰毫無瓜葛,所以即使在這片無信者之地,星辰依舊回應了凱爾哈姆的呼喚。一道白金色的天秤浮現在凱爾哈姆面前。
「……」
在那裏,有着氾濫成災的詛咒之湖。那是阻擋在他身後的孩子前進道路的障礙。凱爾哈姆望着古老的災厄,自言自語道。
鍍金剝落、鏽跡斑斑的天秤。
付出代價,換取力量。
* * *
浮現在眼前的,是肯特爾最後的身影。撕開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藤蔓,拍着自己的肩膀,露出微笑的肯特爾。
卡魯特望着嫋嫋升起的香菸,突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卡里奧什麼也沒問,卡魯特也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卡魯特開口了。
……但是,該怎麼做?
理智質疑着,究竟要如何彌合橫亙在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巨大鴻溝?凱爾哈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就算能打開,我們也進不去吧。」
凱爾哈姆的理智拋出疑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笑了出來。
這句話不是對誰說的。卡魯特只是在自言自語,細細品味着師父最後的時光。
打破沉默的是卡里奧。
就連卡里奧紅色十字劍上纏繞的藤蔓也已枯萎。卡里奧指着這些東西,轉頭指向卡魯特。
「你做得很好,卡魯特。」
爲後輩開闢前路,是前輩的責任。
「戰鬥正酣時,神殿突然震動,門就被卡住了。戰鬥結束後,我想打開門,卻打不開。」
「你也是一樣。」
卡里奧指着身後說道。
「確實如此。」
身爲師長、身爲前輩,這就是自己的責任。
這與祈禱或祈願截然不同。
轟隆,轟隆隆。
「真是的。」
短暫的寂靜。
「獻上。」
「獻上什麼?」
星辰問道。
「一切。」
凱爾哈姆回答。
「就算無法再使用魔法也無妨。就算要奪走我的永恆也無妨。無論什麼,儘管拿去,快把力量給我。」
凱爾哈姆咬牙切齒地說道。
「給我超越那一天的力量。」
讓停滯不前的時針,
哪怕只有一秒也好,繼續向前運轉。
「給我開闢前路的力量。」
完成最後一筆交易的天秤應聲碎裂。
星辰回應的,並非瘋子的願望,而是人類的祈求。
一閃。
星光如洪水般湧現。在漫天的星光下,詛咒的浪潮暫時停止了。凱爾哈姆向着眼前升起的星光伸出手。
……和那時一樣。
那時他也曾向着星光伸出手。
一百年前的那天,他憤怒、憎恨、嘶吼着復仇,緊緊抓住星辰。但是,這次不會再那樣了。凱爾哈姆握住了星辰。
喀嚓。
抓住星辰的瞬間,枷鎖解開了。瘋狂被釋放。憤怒、憎恨、狂躁試圖將他吞噬。然而凱爾哈姆抵抗着。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失去理智。因爲他必須這樣做。
(我,直到最後的最後。)
無論誰如何稱呼我,都無關緊要。因爲那些都不重要。
就在凱爾哈姆彈響手指的那一瞬間。
而星辰則……
(重要的是。)
所有人都預測他會失去一切,在瘋狂中走向毀滅……但凱爾哈姆並沒有迎來這樣的結局。他一次又一次地反抗着命運。
這個魔法的名字叫做「一消」。
在燃燒的火焰中,一個光點誕生了。火焰被吸入光點之中,白金色的火焰與凱爾哈姆的魔力所形成的火焰交織在一起,融合成一個更加耀眼奪目的光點。
星光如同花雨般紛紛飄落,隨即化作熊熊烈焰。
就算被戰友懼怕也無所謂。
看着吧,背教者。
「你和我很像,孩子。」
憑藉我的意志,依然雙腳踏在這片土地上。
爲了信守承諾,爲了證明自己。
人類,凱爾哈姆喊道。
你斷言我會被狂躁吞噬,變成和你一樣的怪物。
這個拖曳着光芒前進的人類,
這個蘊藏着一個人全部人生的魔法,是人類爲了對抗災厄而鍛造的武器。它是一個以瞬間焚燒大範圍區域爲目的的魔法。
我理解並壓抑着心中燃燒的火焰,爲此甚至給自己戴上枷鎖,扼殺情感,忍受了百年的時光。
他握着星辰,笑了。與那天不同,現在的凱爾哈姆沒有被瘋狂吞噬。他依然身爲人,跨越了百年的時空,站在了背教者的面前。
你會親手毀掉一切。背教者如此預言。而爲了證明這個預言是錯誤的,凱爾哈姆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抵抗着瘋狂,壓抑着侵蝕自身的狂躁。
他並非狂人,而是以人的身分站在她的面前。
不論是蕾絲特的視野、遠處注視着這裏的背教者的視野,還是與被遺忘的神祇苦戰的拉尼爾的視野,所有人的眼前都被染成一片慘白。閃光吞噬了聲音,很快,萬籟具寂。
我抵抗了。
燦爛的光芒,是她深愛的那種純白色光。那是最純粹的光芒,也是最美麗的光芒。
「這就是我的答案。」
* * *
凝聚着火焰的光點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閃光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將巨大的空洞染成一片純白。
[交易成立。]
你預言我會被瘋狂侵染,走向毀滅。
他堅忍不拔地度過了百年歲月。星辰對這漫長人生的價值給予了公正的評價,對凱爾哈姆獻上的永恆給予了相應的回報。因此,凱爾哈姆手中掌握的星光比任何事物都更加耀眼奪目。
背教者輕笑着。
最初的聖女意識到,自己當年的預言錯了。而眼前這個人類,就是爲了證明這一點才抵達這裏的。
閃光乍現。
但我,我凱爾哈姆·貝爾·阿爾蒂亞。
「啊哈。」
而凱爾哈姆,
你會毀滅的。
爲了今天,爲了施展出這招只屬於自己的魔法,他伸出了手。以凱爾哈姆爲中心,數百、數千個分裂的迴路展開,並開始一齊旋轉。
燦爛的光芒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面對着洶湧而來的巨浪,凱爾哈姆雙手猛地一拍。
「看着吧,背教者。」
就算被蔑稱爲瘋子也無所謂。
換言之,就是魔法師的全部人生。
正在撕裂天空的背教者不經意地轉過頭。她第一次將視線從拉尼爾身上移開,望向詛咒之湖的方向。背教者看着從那裏爆發出的光芒,不禁瞪大了雙眼。
「你會親手毀掉一切。你的瘋狂會讓你這麼做。啊,可憐的孩子。你註定會走向毀滅。」
就算被所有人視爲危險的存在也無所謂。
浮現腦海的是百年前那天,背教者對他低語的詛咒之語。背教者對凱爾哈姆說,你終將成爲像我一樣的瘋子。
我一直抵抗着。
望着身處其中的狂人……不,是人類,背教者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凱爾哈姆將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一消」之中。
星辰認可了凱爾哈姆的人生。
凱爾哈姆將自己的永恆和魔法獻給了星辰。魔法,之於劍士如同劍路,之於魔法師則象徵着他們窮盡一生所構築的魔塔。
都想作爲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瘋子活下去。
在寂靜無聲、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中。
被釋放的熱浪將一切化爲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