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天災,約爾曼0;9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569 字
「這個世界需要秩序。」
格蕾忒絲如此說道。
「這是個紛亂的世界。充斥着仇恨、假借神明之名發動戰爭、戰火吞噬着整片大陸。正因如此,世界才需要秩序。」
秩序。
「建立秩序,打下穩固的根基,平息紛爭,創造穩定的世界,這纔是世界需要的秩序。唯有如此,人類才能再次崛起。」
她笑着說。
「雖然說得有點誇張,但簡單來說,就像父母一樣的存在是必要的。」
「父母?」
「是的,父母。扶起跌倒的孩子,在他們能夠獨立前守護着他們……我認爲,如果這個世界有如同父母般的存在就好了。」
「是啊……」
她長嘆了一口氣。
「你我從未感受過那樣的存在,不是嗎?因爲我們都被拋棄了。」
天生就帶有神罰傷痕的人們。
擁有引導者資質的人,不是被父母親手殺害,就是遭到遺棄。約爾曼如此,格蕾忒絲亦是如此。
「而且,被拋棄的並非只有我們。」
她說。
「全人類都被世界所拋棄。沒有任何神明願意眷顧人類,也沒有神明願意傾聽我們的願望,真是可悲。」
她朝天空伸出手。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夠向天空祈求願望,而不是詛咒。」
格蕾忒絲仰望天空,碧綠色的眼眸閃爍着光芒。約爾曼突然覺得,那樣懷抱着夢想的神情,是如此美麗。
「雖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活着,但現在看起來的確是這樣。」
被一切所拋棄。
「但你不是還活着嗎?」
世界,就這樣改變了。
他靠着崩塌的神殿支柱坐着。身上的星辰已經破碎,全身都感到灼熱。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在流逝的記憶片段中,他緩緩睜開雙眼。耀眼的陽光讓約爾曼不禁皺起眉頭。陽光從崩塌的白金神殿的天花板縫隙中灑落。
「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爲你死了呢。」
「豈止是輸了,你根本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即使無法成爲像她那樣的人。
約爾曼低下頭,笑了。
所以,我與她並肩同行。
因爲經歷過那樣不堪的童年,約爾曼變得極度惡毒。除了自身的生存之外,他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然而,格蕾忒絲與他不同。儘管有着相似的經歷,但她所追求的目標卻截然不同。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將他擊敗的這個時代的領導者,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約爾曼抬頭看着她,不禁嗤笑一聲。
「……」
即使無法像她那樣愛着這個世界。
他簡短地對着俯視着自己的拉尼爾說道:
只是緊緊抓住她留下的唯一痕跡,不願放手。直到被後輩親手推翻了一切,約爾曼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被愛。
約爾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即使不被愛,她依然思考着自己能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爲了拯救他人,她甚至願意犧牲自己。
約爾曼看着渾身是血的拉尼爾,聳了聳肩。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心裏明白,拉尼爾的話一針見血。他敗了,而且敗得一塌糊塗。
那份崇高,那份與他背道而馳的信念,約爾曼認爲那是美麗的。正因爲感受到那份美麗,他才被她吸引。因爲被吸引,所以他懷抱着與她相同的夢想,與她並肩同行。
陪伴他度過數萬年歲月的龍之眼和星辰,現在都感覺不到了。就連全知全能的感覺也消失了,彷彿變回了普通人類。
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身體也使不上力。
「你這傢伙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我只是在逃避罷了。」
因爲我以爲,她所創造的新世界,會是一個值得去愛的世界。因爲我以爲,只要跟隨她的腳步,即使像我這樣的人,也能有所改變。因爲我以爲,如果能在改變後的世界裏,看到她露出笑容,那就太好了。
「你把規律徹底碾碎了呢。」
和她一樣天生就帶有神罰傷痕,被所有人拋棄。毫無疑問,她也經歷過如同自己一般,被同族欺凌、嘲笑、追趕的不幸童年。
星辰就如同他的生命。當星辰破碎之時,他的身體也會開始崩潰。
「看來是我輸了。」
「喔。」
始終生活在恐懼之中,爲了生存,不得不讓同類流血。
我們一同撲滅戰爭的烈焰,劈開神明的軍隊,擊落蠻神,並在漫長旅程的盡頭,將「規律」銘刻於天際。我們跨越了無數的考驗,終於抵達了終點。
是啊,他知道她經歷過怎樣的人生。
開啓了,但是……
「是啊。」
在那裏,唯獨沒有你。
「呼……」
「走吧,約爾曼,前往最後的戰場。」
那裏沒有約爾曼想要守護的規律,曾經與他一同高懸於天際的規律……早已消失殆盡。或許,他早就意識到這個事實了。
「一般來說,被鋼鐵都能擊碎的拳頭打中臉,是會死的,這是常識。」
「非常明顯。」
「不看看結局嗎?」
「我都動不了了,還能看什麼?」
因爲他親眼目睹了最後一刻,拉尼爾眼中如今的規律究竟是什麼模樣。
「但你這表情,看起來可不怎麼後悔啊?」
她所渴望的世界,開啓了。
約爾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再次抬起頭。
「有那麼明顯嗎?」
「在那裏。」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該不擇手段地踐踏那些禁忌,是我太心慈手軟了。」
約爾曼眨了眨眼。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她所制定的「規律」溫暖地照耀着世界,人類在星光下再次崛起。人們向着夜空中閃爍的星辰許願,並在星辰的庇護下開始繁榮。
和平時不同,他的視野變得狹窄。
約爾曼聞聲抬頭,看見一個人正俯視着自己。
接着,她又說道:
「我覺得,其他人可以不看,但你必須親眼見證。」
「見證什麼?」
「你明知故問。」
拉尼爾伸出手。
她伸直的手指指向蔚藍的天空。原本約爾曼佈滿星辰的天空,如今卻破了一個大洞。拉尼爾指着那個洞,說道:
「當然是見證新時代的來臨啊。」
「讓我眼睜睜看着我竭力守護的規律崩塌,你可真夠殘忍的。」
「但你必須看着。」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
「作爲人類的父母,難道不該親眼見證孩子獨立的時刻嗎?」
「父母,嗎。」
想起格蕾忒絲的話,約爾曼沉默了。
啪嗒。
拉尼爾丟下最後那句話,轉身從約爾曼身邊走開。約爾曼目送着拉尼爾遠去的背影,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雖然打斷你帥氣離場很抱歉,但你現在沒有塔,應該很困擾吧?據我所知,你準備的塔都被摧毀了。」
爲了顧及後輩的面子,他原本儘量不提起這件事,但看到拉尼爾在周圍徘徊,似乎在尋找塔的材料,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
拉尼爾的身體微微一顫,最後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約爾曼。他說的沒錯,用來通往天際的巴別塔,在與伽尼爾特的戰鬥中被徹底摧毀了。
拉尼爾抬起頭,望向天空。
卡爾聳聳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上去看看。」
「這倒是真的。」
「就拿去用吧。」
他伸手指着白金神殿。
剛結束激戰,擊敗古龍的他,正拍着卡爾的肩膀。戴斯特也和遍體鱗傷的卡爾一樣,渾身是傷。戴斯特抹去臉上的灰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卡爾半開玩笑的話語讓拉尼爾笑了出來。
聽到聲音,卡爾緩緩抬起頭。他靠在一塊坍塌的神殿碎片上,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最後那個我也不清楚。」
「你跟薩菈要就好了啊。」
「你答應要請我喝酒,我可沒忘記。」
卑屈的戴斯特。
「這座白金神殿本身就是塔的材料。」
拉尼爾歪着頭,似乎不太明白卡爾的意思,但隨後像是理解了,便笑了出來。
「真是慘不忍睹啊。」
空間出現裂縫,景色扭曲交錯,天空被撕裂、扭曲,變成一片異象。從那裏爆發的衝擊波,不知何時已經平息下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
「好。」
卡爾開口說道:
「勇者的老毛病了。」
「全身痠痛倒是真的。」
「那麼。」
拉尼爾的耳朵微微泛紅,尷尬地停下腳步,約爾曼則笑了起來。他笑着開口。
「有些話,必須到上面才能說。」
「只是隨便找個藉口,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巴別塔。
約爾曼用指尖輕輕觸碰神殿。
「那邊好像也差不多結束了。」
「……你知道嗎?」
戴斯特像是難以置信般苦笑着。
在那裏,有着長久以來束縛着天空的巨大法則——星辰,因動盪而產生的裂縫。拉尼爾望着那道裂縫,繼續說道:
「意思就是,如果你沒回來,我就會去找你討酒錢。」
「也就是說,除了最後那個,其他你都知道囉。」
「你好像也好不到哪去。」
她也一樣,完全看不出人樣。
「這種時候真羨慕你們的再生能力。能分我一點星光嗎?這種時候真想要星光的再生之力啊。」
「拉尼爾。」
戴斯特喃喃自語時,有人從神殿裏走了出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她像是在宣告勝利般,朝着戴斯特和卡爾輕輕揮了揮手。
通往天空的道路開始形成。
卡爾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開口說道: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我去了。」
拉尼爾點點頭,向前邁了一步。轟隆一聲,就在他踏出步伐的瞬間,白金都市劇烈震動起來。神殿的碎片從都市各處飛濺而出,飄向天空。
看着喃喃自語的拉尼爾,卡爾的心中湧現一股莫名的疏離感。那是一種與初次見到約爾曼時相似的感覺,彷彿站在超越者面前的感受。
「打鬥就打鬥,居然把神殿都打碎了,天空還被劈成兩半,景色也變得亂七八糟……最後甚至像玻璃一樣,把空間都打碎了?」
與星辰,以及那位古老的前輩之間的話。
真是羣瘋子。
就這樣,聚集到一塊的三人面看着彼此,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因爲放眼望去,全是連站着都很勉強的傷患。
「你和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也一身是傷啊。」
「這下子,『因爲受傷無法參加慶典』的藉口成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