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剩餘的時間0;51;

星光灑落在宅邸上。

在銀輝的映照下，精靈族的銀白色頭髮閃爍着光芒。卡爾注視着眼前這位精靈族，他的樣貌與記憶中毫無二致。十幾年過去了，自己已然改變，但這位精靈族卻絲毫未變。

（……果然和蕾米婭不同。）

他如同神祕與恆久不變的象徵。

卡爾從未在自己同伴身上感受到神祕的氣息，但在眼前這位精靈族身上，他卻感受到了一種神聖感，也因爲知道對方的真實身分，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是啊。」

卡爾緩緩開口。

「好久不見了，加魯迪。」

「你知道我的名字。雖然我想相信你是從我的故鄉得知的，但……」

「大賢者，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看來並非如此。」

加魯迪苦澀一笑，喃喃自語。

「都想起來了嗎？」

「算是機緣巧合吧。」

「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全部。」

水晶球中封存着加魯迪的記憶。

卡爾目睹了所有一切，包括加魯迪的真實身分、他所經歷的旅程等等……雖然有些許空白，但他已經知曉了大部分內容。

「當我和星辰的契約變得模糊時，所有記憶都回來了。因爲我成爲了超凡者，所以記憶也沒有消失。」

「真是巧合。」

卡爾苦笑着說。

「告訴我，大賢者締結的契約是什麼？斬斷命運之的劍又是什麼？」

卡爾與他擦肩而過。他向坐在沙發上沉默地注視着自己的羅塞爾點了點頭，然後在敞開的房門前站定。

「你不阻止我？」

加魯迪向卡爾低下了頭。

加魯迪讀懂了語境中那句話的含義，短暫地呼出一口氣，回答道：

「讓你走上這條路，我卻找不到答案，還把重擔推給你們……」

「相信你自己，做你認爲正確的事。那就是正確答案。」

在走進房間之前，卡爾回過頭。

如果說有什麼可以相信的話，

卡爾望着加魯迪。

加魯迪苦笑着說。

「阻止得了嗎？」

而是爲了他人而締結的契約。

「是無數巧合交織在一起的結果。」

「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卡爾深吸了一口氣。

加魯迪輕輕地嘆了口氣。

作爲最初的勇者的同伴，同時也是很早以前就簽訂了相同契約的大賢者，加魯迪向這位遙遠的後輩提出了忠告：

（並非爲了自己……）

卡爾並不奇怪爲什麼加魯迪會在這裏等自己，畢竟這份契約是模仿加魯迪的契約而成的。

他一邊撫摸着劍柄，一邊說道：

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當然，我知道。」

沒有主詞的疑問句。

「你現在就要履行契約嗎？」

在故鄉阿爾卡迪亞與卡爾相遇時，加魯迪本能地意識到，卡爾與星辰締結的契約，與自己的一模一樣。

「拉尼爾呢？」

「那麼，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看來確實如此。」

「我並沒有以勇者的身分，或是以英雄這樣偉大的心態站在這裏。」

因爲他被那個討厭的傢伙傳染了「有恩必報」的個性，所以這件事是卡爾自己想要做的。不需要任何人道歉，也不需要任何人感謝。

卡爾點了點頭。

「答案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即使記憶被抹去，即使遺忘了所有，但它們依然潛藏在無意識之中。」

「讓她睡了。」

找回情感的卡爾不再掩飾自己的笑容。他輕輕一笑，喃喃自語道：

「只能這樣了。」

「仔細想想，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的。我之所以會夢見那些，之所以會在最後締結這樣的契約……一切都源於那裏。」

卡爾笑了。

所以纔會在這裏等自己吧，卡爾漫不經心地想着。

「……看起來會成功嗎？」

所以，加魯迪應該知道。

「我只是，想要償還欠下的債而已。」

卡爾向前邁了一步。加魯迪沒有阻止他，而是側身讓開了。

看着站在一旁的加魯迪，卡爾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

是代替他人承受「試煉」的契約。加魯迪和卡爾締結的，正是這樣的契約。

「什麼都不要相信。」

「加魯迪，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對吧？」

拉尼爾就在裏面睡覺。

這樣就簡單多了。

真的很抱歉。

「……」

面對如此自責的加魯迪，卡爾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因爲那終究只是你自己的事。

「只要我能回答的……不，對你，我應該什麼都能回答。儘管問吧。」

卡爾凝視着這位古代的大賢者，說道：

「對不起。」

說到這裏，

喀嚓。

卡爾走進了房間。

隨即，一陣風吹過。風吹過後，房間裏空無一人。

只有星辰。

只剩下閃耀的點點繁星。

＊ ＊ ＊

魔境。

以最前線爲界，被劃分爲魔境的範圍並非固定不變。每當人類的戰線擴大，那條界線也會隨之向後退縮。

前進與後退。

擴張與縮減。

曾幾何時是人類的土地，轉瞬間又成爲魔物領地的土地數不勝數，但……並非所有土地都是如此，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些被災厄席捲過的土地。

死亡蔓延的劍之墓地，卡拉德利克。

被背教者玷污的污穢之都，阿爾提亞。

遭受風暴肆虐的沙獄，卡特納。

以及。

一切災厄的根源，灰燼之王國阿爾卡迪亞。

這些土地永遠無法被淨化。

數百年來，它們一直維持着魔境的樣貌，無人膽敢踏足其中。

「仔細想想，數量確實不多。」

薩菈在顛簸的魔車中託着腮，開口說道。

窗外的景色飛逝而過。

她張開了手掌。

英雄史詩中的聖女。

摧毀賽勒夫王國的可是魔王。

毫無生氣的森林。

「我已經下定決心，也明確表示過會奉陪到底。」

雖然一開始聽到卡爾的計劃時，薩菈對拉尼爾充滿了憎恨，但看着她現在的模樣，那些恨意也漸漸淡了。

「不過，那樣的人生肯定很累人吧。」

無色的森林。

「更何況，這五個地方還剛好都是不同的國家，真是諷刺。不過話說回來，『像魔王那種存在』如果一心想要摧毀什麼……又有什麼是毀不了的？」

「既然如此……」

所以，她對這短暫的人生還算滿意。不過，如果硬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

薩菈斬釘截鐵地說道。

「被災厄摧毀的地方姑且不論，據說曾有魔王現身的地方真的屈指可數。」

儘管被茂密的樹木遮蔽了視線，但薩菈知道這片森林的另一邊是什麼。在那邊，是早已滅亡的王國的遺址。

（就連侍奉的神明都背叛了。）

「當然害怕，我怕得要死了。」

那時的她，曾經狠心折磨着卡爾。

（那就是沒能成爲童話故事裏的聖女吧。）

「是啊，四年了。」

（畢竟⋯⋯）

魔車行駛在森林中崎嶇的小徑上，最終停了下來。魔車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古老的教堂。這座教堂的規模，即使與德羅希姆教團聖地的教堂相比也毫不遜色。

魔王肆虐過的地方，任何生命都無法孕育。那裏將成爲星光無法照耀的土地。永遠被污染的土地。被星辰所拒絕的土地。

薩菈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卡爾。

「快要到了。」

魔境。

「如果你想叫我回去就別說了。」

一瞬間的情感，一瞬間的失誤，就能讓人的人生徹底跌落谷底，徹底崩壞。從這個角度來看，她的人生，也算是被卡爾毀得相當漂亮了。

要判斷她的身體狀況並不難。

「害怕嗎？」

「……卡爾。」

坐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卡爾不再掩飾自己的情感。看着卡爾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樣子，讓她不禁想起很久以前，那趟旅程的起點。

沒有車伕，僅憑藉着神聖之力運行的教團魔車，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目的地。原本飛逝的景色，也逐漸變得單一。

至今仍像噩夢般纏繞着她的景象。

600年前，一夜之間滅亡的王國。這個古老王國的遺址位於魔境的中心，但附近別說魔王軍了，就連一隻常見的魔獸也找不到。

「數百年的歷史中，這種地方大概也就這五根手指頭能數得過來……」

「那種話等結束之後再說吧。」

薩菈苦澀地笑了笑。

「嗯。」

人對人的心動，往往只在一瞬間。

她同樣也欠了拉尼爾一條命。薩菈輕嘆一口氣，將手收回。

而卡爾，卻依然義無反顧地來救她。

她也做了一些壞事。

所有禁忌，她都一一嘗試。

她喃喃自語着，轉頭看向身旁。

「……謝謝。」

一座失去色彩的森林中，佇立着一座同樣失去色彩的教堂。卡爾推開了教堂那扇變成灰色的門，薩菈則跟在他身後，環顧四周。

如同童話故事裏的英雄一般，一生都在過着疲憊生活的她，即使在顛簸的魔車裏也依然沉睡着。她只是閉着雙眼，發出細微的呼吸聲，安穩地睡着。薩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與勇者並肩作戰，成就偉業，世界上最美麗、最高尚的女性。雖然她並沒有真的渴望成爲那樣耀眼的存在，但偶爾，還是會稍微幻想一下。

（教團那些老傢伙不讓做的事，我全都做過一遍了，真的、盡情享受了一番。）

真正意義上的魔境就在那邊。

「好久不見了。」

但是，對於薩菈和卡爾來說，森林另一邊的那片土地並不能簡單地用「魔境」來形容。對他們來說，那裏是失敗的象徵。

賽勒夫王國。

可以說是壞到不能再壞，宛如屍體一般。

回想起當時所見到的污穢浪潮，薩菈不禁打了個寒顫。看着瑟瑟發抖的薩菈，卡爾苦笑道。

只有黑色的草才能生長的地方。

（……這當然了。）

卡爾撫摸着劍柄。

「我們回來了。」

賽勒夫王國的遺址。

黑色雜草叢生，變成了一片荒野。

世人稱之爲黑色荒原的地方。

四年前，他們在這裏與魔王對峙。

＊ ＊ ＊

失去色彩的教堂。

走進教堂的卡爾和薩菈忍不住苦笑。與魔王對峙之前，他們曾在這裏度過了一晚。儘管已經過去了四年，但當時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他們追尋着那些痕跡，向教堂深處走去。

走了多久呢？

卡爾和薩菈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視線落在教堂盡頭的祭壇上。那是四年前沒有的東西。

儘管其他一切都已破敗不堪，但只有祭壇像是全新的。在一片失去色彩的事物中，祭壇散發着鮮明的色彩。卡爾抱着拉尼爾，朝着那座格格不入的祭壇走去。

他將拉尼爾安置在祭壇上。

就在那一刻，卡爾的耳邊響起了星辰的低語。

[履行契約吧。]

這聲音他已經聽得厭倦了。

然而，此刻卡爾卻帶着微笑回應了這令人欣慰的聲音。

「好。」

我會履行契約的。

就在卡爾低語的瞬間。

伴隨着如洪水般傾瀉而下的星光，天秤出現在了卡爾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