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人類的執念0;11;

背教者，格蕾忒絲。

她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已被稱爲古代的遙遠過去的事。

格蕾莉亞。

（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婭絲。）

曾幾何時，她被這樣稱呼。

她接受衆人的祈禱。代行崇高存在的意志。雖然是枯燥乏味的人生，但如今想來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格蕾莉亞。

那時，身邊總有一位與她形影不離的魔法師。他睿智博學。是一位與灰色頭髮相得益彰的男子。

——你又胡鬧了，格蕾莉亞。

——……說話不用這麼刻薄吧？

——你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這樣了。你到底有沒有讀過我給你的醫學書籍？使用治癒魔法之前，首先要先接骨啊？

——可是，那很難啊。

——真是要命。跟我來。我親自教你還比較快。

雖然嘴上抱怨，但他還是一個會照顧自己的男人。

——謝謝你，阿爾米爾。

——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不太喜歡那個洗禮名。

——我比較喜歡這樣叫你，不行嗎？

當所有人都把她視爲異類時，只有他把她當作一個平等的人類看待。格蕾莉亞很喜歡他的這種眼神。喜歡他不經意間吐露出的無心之語。

美好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

發生了太多事。

碰，轟隆。

塵土飛揚。

「你會，如何待我？」

不知爲何，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

向剩下的獵犬們下達指示後，卡魯特立刻動身。他開始朝着與其他獵犬截然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行。）

成爲背教者的女人眨了眨眼。流逝的時光再度回到現在。耳邊響起某人咬牙切齒的聲音。

轟隆。

搖曳的髮絲下，一雙碧藍色的眼眸閃爍着光芒。從那雙眼中，可以看出他內心翻湧的情感。

啪嚓。

黑色魔塔主是一位能力出衆的魔法師。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啊。」

大地在震動。

卡魯特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締結的契約束縛着她的身體，撕裂着她的血肉。所剩的時間不多，儘管心知肚明，格蕾忒絲還是伸出了手。

那神情，像極了記憶中的男人。格蕾忒絲不禁笑出聲來。

「你打算怎麼做，灰色？」

轟隆隆隆！

騎士們無力地發出嘆息。儘管他們必須守護的城市城牆正在崩塌，但他們卻無能爲力。

＊ ＊ ＊

「護送她回王都。」

卡魯特的雙眼迅速地分析着戰況。曾在近距離輔佐過拉尼爾的卡魯特對她瞭若指掌。分析戰況並非難事。

主動請纓參與調查的黑色魔塔主找到了線索。在地下水道與黑色魔塔主相遇的卡魯特，與他一同執行任務。

「……」

而就在他踏入卡迪納克的那一刻。

「啊啊……。」

那酷似最初的灰色的孩子，是如此惹人憐愛。可愛到讓人想立刻將其佔爲己有。

腦海中充斥着不祥的預感。由於距離卡迪納克並不遠，卡魯特很快就回到了那裏。

「我。」

灰色的臉龐扭曲起來。

飛翔的灰色魔法師的身影。

以爲永不熄滅的光芒熄滅了。星辰寂靜無聲。所知的一切都已崩塌。魔法師放棄了一切，劍士捨棄了自己的尊嚴。

以及與她對峙的災厄的身影。

讓我再多回憶一下過去吧。

在毀滅的盡頭，格蕾莉亞變成了格蕾忒絲。

（啊啊。）

（必須趕快回去。）

其他騎士看不見。然而，稍微踏入超凡者境界的卡魯特眼中卻看得見。

他伸出手，輕撫着孩子的臉頰。

「你，現在……。」

回溯過往，審視當下。

格蕾忒絲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多虧了黑色魔塔主的幫助。）

那視線所注視的地方是城牆。

啊啊。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城牆正在崩塌。守護着卡迪納克超過百年的城牆正在崩塌。碎石不斷落下。

事情很快就處理好了。保護柯蘿爾的身分並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

本應手持刀劍警戒的騎士們，此刻卻眼神空洞地望着同一個方向。卡魯特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

眼前，一頭灰髮隨風搖曳。

卡魯特也同樣沉默不語。

營救她並非難事。他們在地下水道留下了移動的痕跡。只要有一丁點蛛絲馬跡，就逃不過卡魯特的追蹤。

候任勇者，柯蘿爾。

他得出結論。

（照這樣下去，前輩會輸。）

如果只是背教者一個，或許還有勝算。

然而，對手並非只有背教者。在背教者身旁，還存在着某種不明的存在。正是那個東西將拉尼爾逼入了絕境。

嘎吱。

卡魯特咬緊牙關。

他無法前往那裏。他甚至不認爲前往那裏會有任何幫助。那是在遙遠的境界中進行的戰鬥。

就在此時。

「獵犬。你沒聽到我說話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卡魯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

「……黑色魔塔主？」

「你總算肯聽我說話了。你跑得那麼急……害我追得好辛苦。」

黑色魔塔主，耶圖瓦。

他喘着氣，繼續說道：

「我聽說貝爾諾亞在這裏，所以想來告訴你們我會協助救援行動，沒想到……」

他苦笑一聲，斜眼看向城牆。

「看來，現在的情況不允許我這麼做。」

望着城牆的他，雙眼微微顫抖。他是艾特華爾，一名魔法師。正因爲身爲魔法師，他能看見從城牆上奔流而出的魔力洪流。

艾特華爾眯起雙眼，擴展視野，觀察城牆的狀況。

砰！

雖然知道，卻又難以置信。

唰！

一直都是這樣。

然而，並未完全擋下。拉尼爾的前臂噴出鮮血，傷口裂開了。

在她近千年的生命中，少女的人生不過是轉瞬即逝。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太推薦。」

「是的。」

「那位少女是灰色……」

卡魯特指向了某樣東西。

格蕾忒絲身上毫髮無傷，相比之下，拉尼爾身上卻傷痕累累。

「難道……」

艾特華爾的目光轉向卡魯特。

轟隆！

「黑色魔塔主。」

「是的。」

拉尼爾扭動身體，擋住了劍。

面對近在眼前的拳頭，格蕾忒絲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是微微一笑。

卡魯特打斷了艾特華爾的話。卡魯特的雙眼直視着艾特華爾，那眼神，和在遠方戰鬥的拉妮婭十分相似。

「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做些什麼。」

一旦抓住了可能性，就不會輕易放手。

「請務必把它借給我。」

那是抓住了某種可能性的眼神。

卡魯特一邊撫摸着劍柄一邊說道。

他說：

噗呲！

格蕾忒絲看着拉尼爾。

「背教者，格蕾忒絲！」

艾特華爾把自己浮現的推測，或者說已經思考過無數次的可能性說出口：

被砍、被擊、被折斷。

（……瘋了。）

艾特華爾眨了眨眼。他並沒有花太多時間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 ＊ ＊

轉瞬即逝的短暫人生，眨眼間便會消逝。

艾特華爾倒抽一口氣。

艾特華爾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你打算怎麼用……已經很明顯了。你想去那裏嗎？」

（她還在繼續衝過來。）

他知道格蕾忒絲很強，但單獨與背教者對抗……完全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不是單單一個「強」字就能形容的。

而且，爲什麼拉妮婭教授會在那裏？她正在對抗的存在……那個不祥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如果我的眼睛沒有看錯的話，與她對峙的是……」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人類的生命是如此短暫。

拉尼爾踏在地面上。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肯特爾揮舞着劍。鋒利的劍刃輕易地劈開飛濺的碎石，劍尖直指拉尼爾的脖子。

「……你是認真的嗎？」

伴隨着衝擊，身體飄浮在空中。摧毀了瞭望塔後，格蕾忒絲的身體停了下來。沒有痛苦，也沒有受傷。格蕾忒絲抬起了頭。

（……我知道那是什麼。）

然而，她並沒有停下腳步，她的眼神也沒有絲毫動搖。那雙充滿意志的眼睛堅定不移。

「就算賭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位長年伴隨在灰色魔法師身邊的騎士，不知不覺間變得和她很像。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我們又能留下些什麼？

曇花一現的生命，究竟有何意義？

自古以來，無數種族目睹人類的存在，皆是如此想法。壽命近乎永恆的精靈族，對人類嗤之以鼻。魔人們則嘲笑着人類的脆弱。

人類便在嘲諷和輕蔑中苟延殘喘。

然而，格蕾忒絲明白。

（自始至終，被星辰選中的，皆是人類。）

有些生命，縱然短暫，卻也燃燒着熊熊烈焰。

有些人，爲了大義，甘願犧牲自己的性命。有些人，爲了唯一的目標，窮盡一生磨練自己。

他們轉瞬即逝的生命，卻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啊……」

黯然失色的女子，在光芒面前發出痛苦的呻吟。

「多麼美麗啊……」

少女咳出一口鮮血，奮力躍起。

鮮血隨着她的動作四處飛濺。她不斷地反抗，竭盡全力地活動着身軀。這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砰！

拉尼爾一拳擊中肯特爾的胳膊。腐爛不堪的胳膊應聲而斷。

砰砰砰砰！

數十道重擊接踵而至，少女的胳膊被灼燒得通紅。肯特爾的身軀在接連不斷的魔法攻擊下逐漸崩潰。

噹啷！

肯特爾的一隻眼睛終於還是被擊中，失去了光明。

還有，那雙與記憶中的他相似的眼眸。

那是多麼強烈的目光啊！

鮮血四濺。

保護着身體的魔獸已被火焰燒盡。

格蕾忒絲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拉尼爾抓住肯特爾的手臂，將其撕裂。

「啊。」

喀啦，砰砰砰砰！

她踩踏地面，磚石瞬間飛濺。

淅瀝瀝。

折斷他握劍的手指，再一腳將他踢飛。她朝着製造出來的空隙邁進。

燃盡一切所釋放的光芒。

噴湧而出的不僅僅是鮮血。

那雙眼睛中，蘊藏着堅定的信念。

拉尼爾在同時面對着潮水般的攻擊和肯特爾的情況下，卻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還佔據着上風。

少女穿透熱浪，伸出手臂。她的目標是與異界相連的格蕾忒絲的手臂。

四散飛舞的灰燼瞬間燃起熊熊烈焰。伴隨着閃光而來的熱浪，將魔獸們吞噬殆盡。

正因爲稍縱即逝，所以才如此美麗。

拉尼爾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望向了格蕾忒絲。格蕾忒絲也與那雙眼睛對視。

（就算被削弱了……）

唰！

而拉尼爾，卻將其壓制。

儘管只是一瞬間，格蕾忒絲卻預感到了自己的末日。

真的觸碰到了。

「……啊哈。」

格蕾忒絲用力蹬地，她身上的傷口頓時血流如注。

短暫生命燃燒殆盡時，那一閃而逝的光輝。

轟！

背教者所創造的肯特爾，堪稱是完美的傑作。

格蕾忒絲驚呼出聲。

（燃燒生命所綻放的星光。）

拉尼爾的身體閃耀着星光。那與蒙受祝福之人身上的星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