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幕間0;21;

抵達王都後，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但是，如果要我選出其中最先要做的事……只浮現了一個念頭。

「首先要先去炫耀一番啊。」

在簡單向羅塞爾告知平安後，拉尼爾便立刻跑往王都偏僻的巷弄。

爲了去見古代精靈族。

也爲了去炫耀。

「哼，哼哼。」

輕快的腳步聲與哼歌聲在巷弄中迴盪。

＊ ＊ ＊

經歷漫長歲月存活至今的古代精靈族，加魯迪。

他不僅身經百戰，甚至還和曾經覆蓋了半個世界的萬能之主交過手，是一位不會輕易顯露情感的精靈族。

（也是理所當然的。）

數百年來，他的情感早已被磨損殆盡，而且也很難再有什麼事能讓他感到震驚。總之，正因如此，加魯迪總是泰然自若。

無論聽到什麼故事，他的反應都只有「嗯」「是嗎」「原來如此」這三個詞。雖然最近他偶爾會露出驚訝的反應……

（但那也很少見。）

不過，這次他應該會感到驚訝吧？

說不定還會驚慌失措到口吃呢，如果真是那樣就好笑了。拉尼爾一邊思考着這些無聊的事，一邊向加魯迪講述着自己的經歷。

「事情就是這樣。」

拉尼爾說完，摸着下巴。

加魯迪正背對着拉尼爾整理架子，他的背影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怎麼沒反應啊？我可是打敗了死亡之劍，讓他受傷了，還讓他流血了耶。」

「……」

（我竟然支配了大賢者的情緒！）

砰啷！

「……」

一開始，拉尼爾也因爲加魯迪過於慌張的反應而跟着不知所措，但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卻從這種狀況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快感。

加魯迪整理架子的手突然垂下，接連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拉尼爾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看着加魯迪。加魯迪僵硬地轉過頭，緩緩地轉過身。

（真是的，真是無趣的精靈族。）

「嗯，用劍。」

「黑色的血噴湧而出，你真該親眼看看。雪地瞬間被染黑，血就這樣⋯⋯」

面對彷彿眼神就在訴說着這些話的加魯迪，拉尼爾緩緩地點了點頭。

「打贏伽尼爾特？贏了……你說你贏了？」

「搞什麼啊？」

笑着笑着，拉尼爾突然輕嘆一聲：

我剛纔是不是聽錯了？

他失落地喃喃自語後，隨即笑了出來。加魯迪放聲大笑，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興高采烈。

然後，拉尼爾在那天第一次知道。

「看似相同的技術，卡爾卻拒絕了。他直接用刀把肋骨一根根斬斷。就像這樣，喀啦！」

拉尼爾也是在這一瞬間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們的瞳孔可以劇烈地晃動成那樣。

這句話本身是不是有什麼嚴重的錯誤？

拉尼爾淡淡一笑。

「他流血了嗎？你說那傢伙流血了？還承認自己輸了，乖乖退下了？」

「啊，對了，加魯迪。」

加魯迪彎下腰，將臉湊近正坐在位子上啜飲茶水的拉尼爾，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

「剛……剛纔，你說什麼？」

「你給卡爾看過什麼嗎？那小子，竟然連伽尼爾特是第一個勇者都知道。」

「真令人驚訝。」

拉尼爾戳了戳加魯迪，但對方毫無反應。

「呃，嗯……」

活了超過千年的古代精靈族。

他長嘆一口氣，頹然坐在椅子上，臉上帶着幾分失魂落魄的神情說道：

「哎呀⋯⋯」

「這次卡爾那傢伙功不可沒。雖然他一直說可以做到，但我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而且還這麼快。」

那眼神實在讓人壓力山大。

拉尼爾說道。

「……劍？」

加魯迪的瞳孔顫動不已。

「用劍打贏的？」

如此人物，竟對自己的一言一語屏息以待。拉尼爾用手支着下巴，遮住不斷抽動的嘴角，繼續說道：

「到底怎麼辦到的？魔法對他有效嗎？不對，那傢伙不可能會……」

拉尼爾支支吾吾地回答問題，但加魯迪的問題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做的。是卡爾那傢伙用劍……」

加魯迪的脖子發出「喀」一聲，歪向一邊。

精靈族的瞳孔竟然可以放大到那種程度。

「什麼？」

這傢伙該不會是瘋了吧？

拉尼爾心想，正要隨便結束話題時。

「真是不可思議，這些乳臭未乾的小毛孩，竟然⋯⋯」

「喂？加魯迪？喂？」

加魯迪喃喃自語。

「怎麼了？」

動作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又放大了些。拉尼爾在心裏嘖了一聲，沒想到已經放大到極限的瞳孔竟然還能再放大。

加魯迪抹去眼角的淚水。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身爲大賢者，同時也是灰色魔塔的首任塔主。

「敗北？伽尼爾特？那傢伙竟然敗北了？」

正要舉起茶杯的加魯迪瞬間停了下來。他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這個嘛，既不是我給他看的，也不是我告訴他的。是他自己偶然接觸到的。」

「接觸到的？」

「以前我做過一些嘗試。」

加魯迪從架子上最深處，拿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魔法道具。

「還記得北方魔塔裏的那個東西嗎？」

「你是說那個記錄記憶的魔法道具？」

「沒錯，就是利用庫拉克特山脈的特異聖人，時間扭曲的力量所製造的魔法道具。」

加魯迪輕輕觸碰着魔法道具。

「這個也是相同的原理，它記錄了我的記憶，讓我隨時可以打開來查看。只不過，它已經停止運作了。」

拉尼爾也伸手觸碰了一下魔法道具。

那是一個很久以前就停止運作的魔法道具。

「幾百年前，阿爾卡迪亞剛滅亡的時候製作的魔法道具。每當我感到寂寞的時候，就會用魔法道具播放影像。光是看着那些快樂的回憶，就好像回到了過去一樣。」

加魯迪苦笑了一下。

「因爲我太常使用它了，所以魔石都耗盡了。本來以爲可以用一百年的，結果連一年都不到。不過，這只是一個早就壞掉的魔法道具而已……」

加魯迪輕輕地敲了敲桌子。

「你和卡爾那傢伙小時候曾經在這家店裏待過一段時間。當時卡爾碰過這個魔法道具。他似乎對我的身分感到好奇，還翻遍了整家店。」

「……有這種事？」

雖然我知道卡爾對加魯迪的身分感到好奇，但我沒想到他會做到這種地步。拉尼爾眨了眨眼睛，加魯迪繼續說道。

「是啊。不過，我認爲他就算翻遍了也找不到任何東西。這個魔法道具也好，那張照片也好……最終只有有資格的人才能明白。」

「卡爾那傢伙一碰到魔法道具，它就自己運作起來了。明明是魔石已經耗盡、無法運作的魔法道具，明明是沒有資格的人就看不到任何東西的魔法道具……」

她朝天空伸出手。

「那麼，」

「不是爲了遵守規則，而是爲了其他目的……也就是說，我覺得它在圖謀什麼。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加魯迪確認了這些記憶全部都消失了。

「但是，」

仰望窗外也看不到星辰。不僅是因爲太陽還沒下山，還因爲這裏的天空不容易看到星辰。

「讓我們看到之後又消除記憶？爲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理由嗎？」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是繼承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魔法的後繼者。」

她望着窗外星辰所在的天空，喃喃自語道。

「怎麼了？」

在魔法道具中看到的事。

拉尼爾輕笑了一聲。

「這有可能嗎？」

加魯迪輕笑了一聲。

「如果星辰真的有目的……拉尼爾你打算怎麼做？」

謠言會傳播。

「所以我才趕走了卡爾。如果他再次接觸到那些情報，導致記憶消失的話……我無法保證他下次還能毫髮無傷。」

儘管有過這樣的議論，但很快便平息下來。

「說到底，能夠看到那些，不就表示是星辰允許我們看到的嗎？」

「我覺得星辰是不是有什麼意圖，有什麼目的。」

「從灰色魔法師那裏繼承了魔法。」

「會不會是星辰故意讓我們看到的？」

拉尼爾輕笑着看向加魯迪。

拉尼爾突然說道。

「可是，加魯迪。」

不僅僅是同屬一個家族，而是從體弱多病的灰色魔法師那裏繼承了魔法本身。這件事引起了一陣騷動。

抵達首都後，拉妮婭一直很忙碌。

「不可能。」

聽到拉尼爾的話，加魯迪沉默了。

「先看看再說。」

「就像你們做的那樣。」

「星辰是按照既定規則運行的存在，應該不是具有意圖的智慧體吧？你的話聽起來就像星星在刻意行動一樣。」

關於加魯迪的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突然有這種感覺。」

沉思片刻後，他開口說道。

伸出的手指猛地一握。

她反倒選擇了將其公諸於世。

儘管如此，拉尼爾還是在尋找星辰。

「如果那個目的聽起來很糟糕……那還能怎麼辦。」

加魯迪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道。

「真奇怪。」

「……只是這樣。」

拉尼爾嘆了口氣，將頭往後仰。

她沉思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拉尼爾摸了摸下巴。

＊ ＊ ＊

「目的？」

「雖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卻發生了。也許是星辰的光芒觸發了魔法道具的反應，我也不清楚。總之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而卡爾那傢伙的記憶也隨之消失了。」

雖然沒有人親眼目睹戰鬥，戰鬥的痕跡也都被抹去了，所以只能含糊其辭……但懷疑是無法避免的。

加魯迪說道。

因爲必須詳細說明與死亡之劍、伽尼爾特的戰鬥經過，並提交報告。除此之外，還因爲以拉妮婭的身分參與戰鬥，所以也必須撰寫相關的辯解和立場聲明。

「這難道不是意味着她也繼承了責任嗎？她也必須奔赴戰場嗎？」

灰色魔法師本就沒有上戰場的責任和義務，更沒有理由將其強加於繼承者身上。

「只是最近有這種感覺。」

「那就把它拉下來。往下拉。」

無論名爲拉妮婭的人物是否與拉尼爾有所關聯，關於她是一位與之比肩的魔法師的傳聞卻愈演愈烈。拉妮婭並未刻意阻止這些傳聞的散播。

親眼確認。

「應該是吧。畢竟是被星辰從這片土地上抹去的記憶。」

反倒是那些說三道四的貴族們受到了社會的譴責。在他們低頭認錯的同時，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的功績也逐漸爲人所知。

那是一些不爲人知的事件。

「不夜城，卡迪納克的背教者討伐。」

「北方，死亡之劍討伐。」

雖然並未全部公開，但僅僅是其中幾件，就足以引起軒然大波。在目睹了她擊退災厄的功績後，世人才終於理解了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所擁有的稱號的含義。

賢者，以及引路人。

與其稱號相符的人物。

儘管沒有義務，卻爲了阻止災厄，將自身奉獻給了人類。即使立下了如此功績，也不求回報。隨着一樁樁事實被公之於衆，拉妮婭的日子變得更加忙碌。

然後，決定性的事件發生了。

「我早有預料，但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偉大。」

第一公主露伊爾。

相當於候任國王的人物。

「我向你爲國家做出的貢獻致敬。」

在這個國家身居高位的女性。

從未向任何人低頭的露伊爾公主，竟當衆向拉妮婭深深鞠躬致敬。

而且是在公開場合。

「我說過的吧，總有一天，我會在盛大的場合，好好地表彰你的功勞。」

聽着露伊爾公主在自己耳邊輕聲細語，拉妮婭只能苦笑。在正式場合上，拉妮婭收到了來自公主的各種邀請。

拉妮婭拒絕了一切。

不論是領地，還是榮譽職位，她都一一回絕，再次回到了埃夫利亞。露伊爾公主似乎早已預料到了一切，並沒有挽留拉妮婭。

學生們停止了笑聲，紛紛收起報紙，放進書包裏。然後，他們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 ＊ ＊

拉妮婭教授休假結束，在返回埃夫利亞的這天，埃夫利亞的校園裏充滿了學生們的竊竊私語。毫無疑問的，他們討論的話題都圍繞着拉妮婭教授。

對學生們來說，拉妮婭燦爛的笑容無異於死刑的宣判。

「……這有什麼區別？」

『完美無瑕的英雄，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我現在很害怕拉妮婭教授笑了。」

「拉妮婭教授她……」

「爲了對付災厄，而且是和那位勇者一起。」

而傳聞仍在繼續流傳。

報紙嘛，總是會有一些誇大的成分。腦海中浮現的拉妮婭教授，和報紙上描述的人物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學生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僅擁有出衆的外貌，還兼具謙遜美德的……』

在走廊上和學生們打招呼時，拉妮婭常常會露出微笑。這次也不例外。她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從學生們身邊走過。

「……真的是那位大人嗎？」

「區別可大了。」

有人正走過來。

初夏的風吹拂而來，吹動了花白的髮絲。她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向學生們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是在去年，聽到這個傳聞，學生們的反應大概會是「如果是那位教授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也不奇怪」。但現在不同了。

「哇。」

「我們完蛋了。」

埃夫利亞的噩夢。

「不，我知道她是個很厲害的人，但是……」

『我輸了，我輸了，我認輸！』

直到腳步聲消失後，其中一名學生纔開口說話。

「在決鬥中落敗，不對，是獲勝……？總之就是那位大吼大叫的教授？」

不像去年那樣面無表情，

當他們熬夜趕作業，眼球佈滿血絲時，看到的不是精靈族，而是一個可怕的魔女。無論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在世上獲得多少讚譽，對學生們來說，她只是一個噩夢。

那件事深深烙印在學生們的腦海中。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又是噠、噠。

『放開我，放開我，混蛋！叫你放開我！』

過去一年的經歷讓學生們明白了這個事實。

「不，真的……有點難以聯想在一起。」

「我同意。」

去年秋天發生的那件事，學生們絕對不會忘記。決鬥中獲勝的拉妮婭教授，卻對着空氣揮拳怒吼的模樣，實在是令人難以忘懷。

「特別是這段描述，是不是有點……」

有人指着報紙上的某段文字。

美麗的外表有什麼用？

「她是拉妮婭教授沒錯，但去北方的是偉大的魔法師，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叩、叩。

「所以她去北方是……」

「她一定聽到了，絕對聽到了。」

「看到新聞了嗎？」

「……嗯。」

……世人將她與精靈族相提並論，甚至有人說她比精靈族更加美麗，她就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就連她勉強擠出的乾澀笑容，都有人追隨她參加各種活動，只爲了一睹芳容。

一個極度可怕的噩夢。

『繼承灰色魔法師之名的……』

他發出讚歎。

但是，學生們不這麼認爲。

噠、噠，

『你過來，你給我過來，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