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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降臨，我卻無法死去。卡爾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將自己的靈魂束縛在肉體之中。站在路的盡頭，懸崖邊緣，卡爾看見一條新的道路在眼前展開。

一條被黑暗浸染的道路。

那是一條否定他所有過往的路，一條否定卡爾·託賓作爲人類人生的路。這樣的路，他當然不能走，必須反抗。

但是，該如何反抗？

身體無法動彈。

雖然靈魂還依附在肉體上，但這副軀殼已經死了。死去的軀體，是無法動彈的。卡爾在此刻頓悟了。

（原來如此。）

這就是了嗎？

（你竭力阻止我的，就是這個嗎？）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

灰燼女神曾對卡爾說過。

她說自己的世界已經毀滅，化爲灰燼。拉尼爾從未來而來，哭訴着，懇求着卡爾。

求求你不要去那個地方。

聽到這番話時，卡爾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世界毀滅了？爲什麼？卡爾認爲，以拉尼爾現在的力量，很難想像有什麼敵人能與之匹敵。

「災厄，必須被消滅，必須被擊潰，必須由我親手阻止。實在是太多了……」

不僅如此，拉尼爾的話語中還充斥着隱瞞和模糊不清的訊息。她隱瞞了某些特定信息，對卡爾有所保留。她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

但是，在那時。

拉尼爾說出「災厄」這個詞的時候，卡爾想起她的目光是朝向自己的。意識到這一點後，卡爾不禁苦笑起來。

（原來，我就是你口中的災厄。）

站在岔路口前，卡爾苦澀地笑了。

「……啊哈。」

噗。

星光並沒有閃耀。

所以，卡爾並沒有看見。

星辰沒有聆聽他的願望。

陰影在無法彌補那道傷痕的情況下，將卡爾的靈魂與肉體一併吞噬。卡爾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之中，嘴裏喃喃自語着。

灰燼漫天飛舞。

也是他放棄的生命所在的地方。

正因爲認爲一切都結束了。

這樣的話，應該就成爲足以改變一切的變數了吧。

「拉尼爾。」

斬斷眼前通往墮落的道路，也是不可能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因爲留給他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微弱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

被黑暗浸染的道路，是墮落的道路。

「……這樣的話。」

他開始移動身體。每當用力時，身體就會發出「噗」的聲音，彷彿要崩塌一般，但卡爾仍然堅持着，爲了完成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卡爾握住了星劍。

唰。

「後面就交給你了。」

是吧，拉尼爾。

卡爾握緊手中的劍，做出了決定。

沙沙。

我能做什麼？

噗哧。

卡爾睜開了眼睛。

握住劍的那一刻，卡爾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原本模糊的意識變得清晰。卡爾以清晰的意識思考着。

推開了薩菈。

卡爾一邊在心中向着應該能聽見自己聲音的她祈求，一邊揮動了手中的劍。那把鋒利無比的劍，並沒有指向籠罩而來的陰影。劍尖所指的，是他自己。

不，這不可能。

正因爲閉上了雙眼。

必須抵抗。不能讓那傢伙所期盼的未來成爲現實。必須讓那傢伙明白，未來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就算現在的舉動毫無意義……他也必須抵抗到底。直到最後一刻依然奮力掙扎，正是人類的特質。

卡爾用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曾經被譽爲最強勇者的他，如今卻是這般模樣。

在根源處刻下的傷痕。

說完最後這句話，卡爾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閉上了雙眼。

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卡爾在心中祈禱着。

所以，必須抵抗。

然而，直到最後一刻，卡爾能做的也只有這般微不足道的事。即使如此，對現在的卡爾來說，這也是他唯一的渴望。

（……只要，只要有劍。）

一大口鮮血從卡爾的口中噴湧而出。將卡爾吞噬的陰影，也隨之一陣翻騰。而陰影的源頭，正是他的心臟。卡爾在那個源頭，刻下了清晰的傷痕。

黑暗中，一簇灰燼閃耀着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爲卡爾指引方向。卡爾原本逐漸黯淡的雙眼，猛地睜開。

斬斷搖曳的陰影是不可能的。

我能斬斷什麼？

他咬緊牙關，竭力保持意識清醒。

直面那片向他襲來的陰影。

他向不知名的神明祈求，祈求他能成爲抵抗到最後一刻的人。或許，他是在向自己祈求也說不定。

灰燼飄落之處，便是劍所在的地方。

在被陰影吞噬的瞬間，卡爾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動搖。自我扭曲，他所堅信的一切都開始崩塌。在那種可怕的感覺中，卡爾咬緊牙關。

（……真是可笑。）

（劍。）

拒絕死亡的人類。

然而，他的聲音傳達給了某個人。灰燼女神聽見了人類的渴望。爲了回應他的願望，她獻上自己僅存的一絲力量，創造奇蹟。

永遠無法抹滅的缺陷。

作爲災厄而非人類的人生，正在等待着卡爾。身後有什麼東西在推搡着他，誘惑他成爲它的容器。卡爾無視着誘惑，陷入了沉思。

「……別開玩笑了。」

就在自己閉上雙眼的瞬間，開始行動的她。

聖女，薩菈。

＊ ＊ ＊

薩菈看着被陰影吞噬的卡爾。

被陰影捲入的卡爾正在發生變化。薩菈憑藉直覺察覺到，卡爾的靈魂正在崩壞。同時，她也直覺地明白，這與人們常說的墮落不同。

必須逃走。

必須立刻逃走。

求生的本能向薩菈發出警告。

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即將誕生。那已經不是自己所認識的卡爾了。超越災厄的存在即將在此現身。薩菈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就這樣一步，又一步地向後退去。

薩菈後退的視線中，映入眼簾的是卡爾手中劍上殘留的灰燼。她知道那是誰的。是拉尼爾的。灰色魔法師拉尼爾的。

⋯⋯直到最後一刻，拉尼爾都在幫助卡爾。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的聲音，以及她懇求卡爾的臉龐，在薩菈腦海中一閃而過。薩菈的腳步猛地一頓。

「⋯⋯真是的。」

薩菈是個嫉妒心很強的人。

薩菈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

薩菈自嘲地笑了笑，撥開了自己的頭髮。

然後，她邁開顫抖的步伐，朝着正在改變的卡爾走去。

「別開玩笑了。」

不知道的還以爲她是卡爾的戀人呢。

「我願意奉獻。」

薩菈自嘲地繼續往前走。

她的腦海中彷彿被潑灑上純白的顏料，記憶開始褪色。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薩菈勉強擠出一句話：

儘管害怕說出口，拉尼爾還是做了「或許」的假設。

薩菈知道，失去了這種特殊性，自己將會一無所有。

通往不同未來的可能性。

雖然身爲聖女度過了一生，但在卡爾面前，薩菈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像普通女孩一樣墜入愛河，像普通女孩一樣戀愛。所以，那都無所謂了。

身爲聖女被賦予的神聖力量。

也許並非最壞，而是最好的結果。

「⋯⋯說不定。」

拉尼爾直覺通往未來的道路已經改變。當然，大方向沒有改變。儘管兩人制造了變數，卡爾最終還是開始了他的墮落。不久後，新的災厄將降臨這片土地。

來自13年後未來的拉尼爾，努力想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卻無從得知。

對薩菈來說，聖女就等同於她的全部。

「那傢伙。」

通往與自己想像中不同的未來的可能性。長年累月被消磨殆盡、失去光芒的拉尼爾眼中，閃爍着一絲微光。

好不容易擺脫了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精靈族，結果又冒出個來自未來的青梅竹馬⋯⋯好不容易解決了她，現在又來了個神。

那一瞬間，薩菈的瞳孔渙散了。

薩菈奉獻了這一切，創造出一道微弱的光芒。她將光芒含在嘴裏，抓住卡爾的衣領將他拉近。她將自己的脣貼上卡爾冰冷的雙脣，將含在口中的光芒渡給了他。

「⋯⋯並不一樣。」

拉尼爾低聲說道：

⋯⋯無法預測。

但那也沒關係。

最後一刻，薩菈笑了。

逆天劍，卡爾是個近乎完美的存在。

那個男人是我的。

「我愛你，卡爾。」

薩菈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經歷過的災厄。

「是我的。」

「真的，或許……」

薩菈像往常一樣擁抱卡爾。與卡爾肌膚相親的同時，薩菈心想，這是她能付出的最後代價。

是被神選中才擁有的特別。

爲了殺死卡爾，拉尼爾失去了無數珍貴的事物。她將無數事物化爲灰燼，犧牲了無數生命，才終於觸及到卡爾。但現在的卡爾呢？

＊ ＊ ＊

變數接踵而來。

並不完整。

「或許。」

身爲聖女的生命。

但是。

那是特別的。

卡爾最後做出的選擇，以及薩菈的舉動，都是拉尼爾經歷過的過去不曾發生過的事。不曾發生的事發生了。

被所有人擁戴，沉浸在自己的特殊性中度過了童年。

並不完美。

薩菈毫不猶豫地說道：

灰燼女神目睹了一切。

而非聖女，而是個平凡的少女。

挺直背脊，挺起肩膀，昂首闊步。

情敵也太多了吧。

作爲聖女被撫養長大。

身爲聖女活過的所有記憶。

（爲什麼老是覬覦別人的男人？）

奇蹟發生了。

就像卡爾爲了拉尼爾放棄了他的特別之處，薩菈相信自己也能做到類似的事情。她傾盡所有，那是構成「薩菈」這個人的核心。

被選爲聖女。

（但是，我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

他的心上刻着無法抹滅的傷痕，薩菈種下的光芒在陰影中閃爍。變數讓卡爾變成了不完美的個體。在拉尼爾看來，那是可能性。

卡爾·託賓。

「……」

拉尼爾沉默了。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拉尼爾邁出步伐的「嗒」一聲，在教堂中迴盪。長久以來靜止不動的她，跨出了步伐。

變數與變數相連。

微小的碎片匯聚在一起，展現出可能性。

剩下的，只有抓住可能性。

但是，抓住可能性並不是自己的任務。因爲來自未來的自己，不能干涉現在。

（……如果有人能抓住它的話。）

肯定只有一個人。

「接下來。」

灰燼女神在拉尼爾面前停下腳步。

「接下來輪到你了，拉尼爾。」

灰燼女神苦澀地笑了。

「……我會等你的。」

如果是十三年前的我。

沒有崩潰的我。

追求着最好結果的我。

（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答案。）

灰燼女神向前邁出一步。

她最後一次進行時間跳躍。前往她記憶中最後的分歧點，十天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