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你的故事0;11;

一顆閃耀的星星隕落了。

勇者爲了下一獻出自己的性命，最終觸及災厄的的故事傳遍了世間。世人讚歎着勇者建立的功績，也爲勇者的逝去感到悲傷。

勇者，加拉哈爾的死訊被公佈了。

加拉哈爾的葬禮以國葬規格舉行。

由王室主導的葬禮持續了十天，十天裏弔唁者的腳步絡繹不絕。

最勇者的勇者。

這就是被如此稱呼的加拉哈爾。

沒有人不認可他所建立的功績和他善良的人品。特別是曾經踏足戰場的人更是如此。

從各地、戰場、魔境，無數人來到王都。他們在加拉哈爾的墓前獻花。雖然是儀式性的行爲，但應該很少有人是爲了做樣子而獻花。

這些人是在被稱爲地獄的地方堅強活下來的人。

他們由衷地敬佩加拉哈爾走過的路，以及他在那條路的盡頭所取得的成就。

「最終還是變成這樣了。」

不死者卡里奧用複雜的語氣喃喃自語，然後獻上從故鄉帶來的花，轉身離去。

「……」

狂人凱爾哈姆在衆人因爲害怕而與他保持距離的寂靜中，獨自一人悼念着加拉哈爾。他看着墓碑上刻着加拉哈爾最後留下的功績。

擊退背教者。

拯救下一代。

堪稱偉業的功績。

凱爾哈姆對這個人類在短短不到自己一半的生命中就取得如此成就表示敬意。他默默地獻上一朵花，然後轉身離去。

嗒。

毫無瑕疵的人生，完美到令人難以置信。戴斯特既羨慕這樣完美的人生，又確信自己永遠無法做到。恐懼在他內心滋長。

「有可能是假的嗎？」

她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裏。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卡爾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你說什麼？」

就連竊竊私語聲也消失了。

你好像很瞭解他似的。

「我想大家都有自己的祕密。」

陸陸續續有人前來弔唁，獻上鮮花，然而拉尼爾卻絲毫不爲所動。她沒有獻花，也沒有拭淚，只是面無表情地守在那裏。

彷彿一早料到會是這種反應，戴斯特嗤笑一聲，從座位上站起身。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戴斯特給出了答案。

他對此毫無興趣。

卡爾突然說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 ＊ ＊

戴斯特語氣沉重地說道。

卡爾一言不發。

那是一位勇者的人生。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就知道。」

戴斯特完全無法看透坐在對面的卡爾在想什麼。自從幾年前開始，他就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緒了。

「好吧，隨便。」

自己並不在現場，也不甚瞭解加拉哈爾這個人，實在沒有資格給予任何意見。凱爾哈姆只是微微點頭回禮，便默默離開了。

乍看之下，她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她的眼眸中失去了生氣。那雙原本清澈的雙眼，如今卻如同失去光芒般黯淡無光。拉尼爾默默地走到凱爾哈姆面前，無聲地向他致意。

「加拉哈爾，你覺得你能成爲他那樣的人嗎？」

輝煌的死亡固然美麗，

無數人從她身邊經過。

「他應該是和星辰做了某種交易。」

卡爾原本想這樣說，卻又忍住了，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換了個說法。

「我也這麼認爲。」

一頭飄逸的灰色頭髮，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眸。

拉尼爾靜靜地佇立着。

如此反覆了幾次，拉尼爾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有人說她看起來像個沒有生命的娃娃，也有人低聲議論，說她像是失去了魂魄。

「聽說加拉哈爾那傢伙，用星槍刺穿了背教者的心臓。候任勇者都親眼目睹了。」

然而，戴斯特害怕死亡本身。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此刻，他身上的這套勇者制服，在他眼中顯得無比沉重。

以勇者之姿而活，又以勇者之姿而逝。

「聽起來你也做過。」

戴斯特靜靜地閉上眼睛。他想起的是加拉哈爾的一生，以及他所迎來的終結。他的一生堪稱完美無缺。

戴斯特嘆了口氣。

他知道，加拉哈爾在過去幾年中，一直將自己的壽命放在天秤上衡量。所以，他毫不費力地推測出，在最後一刻，加拉哈爾將剩餘的時間全部燃燒殆盡。

「一般來說，與星辰交易是不可能的，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但結果似乎就是這樣。」

「並非不可能。」

「不可能，她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

拉尼爾代替凱爾哈姆，站在了那個位置。

戴斯特喃喃自語道。

凱爾哈姆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

（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夕陽西下，朝陽東昇。

「我永遠也做不到那樣。」

「什麼？」

又過了幾天。

「是啊。」

正因爲害怕，戴斯特無法像加拉哈爾那樣，爲了成就偉業而犧牲自己。他只會像個膽小鬼一樣，再次逃之夭夭，一如他那「卑屈」的稱號。

戴斯特眯起眼睛。

戴斯特和卡爾都深知加拉哈爾的實力。他根本不可能擁有與災厄抗衡的力量。然而，他在最後一刻卻創造了奇蹟。他是怎麼辦到的？

在所有人都害怕靠近狂人的情況下，一個少女走向了狂人。凱爾哈姆轉過頭，看向身後。

直到葬禮完全結束，直到再也沒有弔唁者來訪。

「我不否認。」

就在那一刻，卡爾說出了一個少女的名字。

「你見過她了？」

「見過了。」

短暫的沉默後，卡爾繼續說道：

「她怎麼樣？」

「你想問什麼？」

「我想問，面對加拉哈爾的死，她有什麼反應？」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幹嘛問我？」

卡爾沉默不語。

戴斯特疑惑地看着卡爾，隨即嘆了口氣，說道：

「她看起來不太正常。」

說着，戴斯特回想起不久前，在加拉哈爾墓碑前遇見拉妮婭時的情景。

「……你還好嗎？」

「……」

「你淋着雨在這裏做什麼……」

無論怎麼搭話，她都沒有回應。直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她纔開口，用沙啞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爲那傢伙是不會崩潰的。」

加拉哈爾站在自己的雕像前，臉上帶着笑意，那聲音至今仍在耳邊迴盪。他說想嘗試寫小說，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那聲音不斷地在耳邊迴響。

燃燒生命。

卡爾簡短地回答。

「什麼事？」

「那傢伙是不會崩潰的，他永遠都不會感到痛苦。面對加拉哈爾的死，如果是他的話⋯⋯」

這已經近乎偏執了。

「我警告你，卡爾。」

用自身的時間作爲代價進行交易。

「我也是這麼覺得。但是，我現在可以很肯定地說，不是他了。」

「我不是曾經見過拉尼爾嗎？」

「你，到底把拉尼爾當成什麼了？」

「⋯⋯爲什麼？」

拉尼爾看着加拉哈爾的墓。

「⋯⋯什麼？」

「我知道我不該說這個⋯⋯」

同時，也是預言中，自己的最終結局。

戴斯特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但你這傢伙真的很莫名其妙，你知道嗎？」

「原來我已經實現夢想了啊。」

正因爲他不是人，所以才能做到那種事。

拉尼爾希望加拉哈爾在剩下的三年裏能夠過得輕鬆自在。她是真心這麼希望的。這並不僅僅是因爲加拉哈爾一直以來都竭盡全力地活着。

卡爾點了點頭。

「感覺她像是放棄了什麼，又像是在苦惱什麼……總之，看起來不太正常。」

「喂。」

她知道。

他在說什麼啊？

他不是人。

戴斯特難以置信地說。

與自己相似，擁有相同想法和判斷的人死了。過去，即使面對恩師肯特爾的死亡，拉尼爾也能咬緊牙關重新站起來，但此刻的她，卻完全提不起勁。

她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也沒有了往日的自信。戴斯特曾在戰場上，從許多放棄的騎士身上聽過這種聲音。

以及，在鏡子前的自己。

戴斯特聽見卡爾的回答，瞬間像是腦袋被狠狠敲了一記，感到難以置信的衝擊。隨後，戴斯特笑了出來，用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戴斯特打斷了卡爾的話。

加拉哈爾的遺體並未安葬於此。

「戴斯特，你不覺得拉尼爾那傢伙和那女孩長得很像嗎？」

「一下子就看穿了，這小子。」

加拉哈爾死了。

他的態度就好像在這樣宣告。

戴斯特發出一聲短促的感嘆，接着說道：

那傢伙，一定不是人。

（拉尼爾，必須永遠完美無缺。）

爲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爲，他擅自曲解他人的存在，以此來證成自己的論點。戴斯特對此感到作嘔。

他緊皺眉頭，狠狠地瞪着卡爾。

「這樣的話，那就不是拉尼爾了。」

＊ ＊ ＊

「你在說什麼？」

「是嗎？」

「別在拉尼爾，還有拉妮婭那孩子面前說那句話。絕對不要說。」

戴斯特眨了眨眼，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最後一刻，加拉哈爾燃盡最後一絲力量引導星光，隨後便化爲細碎的星塵，消散在空中。那是將所有時間都奉獻殆盡的人類最終的歸宿。

那是不可逾越的禁忌，是違背天理的行爲。違背天理之人，不可能獲得平凡的死亡。靈魂碎裂，化爲齏粉，纔是真正的死亡。是存在的消逝。

「⋯⋯是覺得蠻像的。」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卻隱約透着一絲熱切。

不僅如此，拉尼爾更清楚，他的遺體根本不存在於世上的任何角落。

卡爾回答了問題。

雖然戴斯特自己也認爲拉尼爾不像個人，但他並不否認拉尼爾身爲人的事實。眼前的卡爾雖然也抱持着類似的想法，但兩人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她如此回答。

「爲什麼？」

「哇。」

而是因爲加拉哈爾和自己很像。

拉尼爾在加拉哈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味地向前奔跑的人生固然崇高，但親身經歷過這樣的人生後，拉尼爾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樣的人生有多麼痛苦。

她由衷希望，那份痛苦能夠得到回報。

她希望他能享受安逸的生活。

在學院裏當個教授也好，一邊寫作一邊環遊世界也好。

然而，加拉哈爾拒絕了這一切。

「我想要到最後一刻都還是個勇者。」

在最後一刻，他選擇留下來成爲勇者。

說這句話時加拉哈爾的表情令人難以忘懷。豈止如此？加拉哈爾所取得的成就，最後一刻展現的奇蹟……這一切都在拉尼爾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爲什麼沒能阻止加拉哈爾？

明明確信加拉哈爾會失敗，爲什麼要眼睜睜地看着他走向滅亡？在後悔自己選擇的同時，一方面又覺得即使回到過去，自己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知道。

無從得知。

時間無情地流逝，他什麼也不知道。

不知道究竟佇立了多久，時間感都變得模糊不清，直到某一天，有人來找拉尼爾。拉尼爾轉過頭看着他。

「你還留在這裏啊。」

是洛克斯。

他是加拉哈爾的副官，也曾擔任過騎士。他的眼神和拉尼爾很像，疲憊而空洞。他揚起嘴角，露出苦笑。

「我剛整理完加拉哈爾大人住的地方。」

彷彿在示意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作者加拉哈爾。」

他翻過這一頁。

目錄上寫着很多名字，其中一個名字映入拉尼爾的眼簾。

「接下來是柯蘿爾小姐。」

不久，拉尼爾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寫着兩行瀟灑的句子。

那是自己的名字。

他繼續翻頁，很快就翻到了標註爲後記的頁面。

「接下來就拜託各位了。」

要把英雄的故事彙編成小說。

＊ ＊ ＊

書中有目錄和大綱。

洛克斯說完便轉身離開。

拉尼爾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終於邁開步伐。

回到家中的拉尼爾，洗漱完畢後，便坐在椅子上打開了文件袋。雖然羅塞爾說了些什麼，但拉尼爾並沒有放在心上。拉尼爾抵抗着睡意，將稿紙上的內容映入眼簾。

拉尼爾看到了。

洛克斯遞過來的是一個文件袋。

信封裏裝滿了類似小說稿紙的東西。

「私人物品似乎會被教團和王室收走，我想這個應該交給拉妮婭小姐比較好，所以另外留了下來。」

「我的故事到此結束。」

「看起來像小說。而且，最先要給看的人名單上寫的是拉妮婭小姐。」

反覆書寫又擦去的痕跡。

看到龍飛鳳舞的簽名，拉尼爾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苦笑着讀着後記。

洛克斯苦笑着說。

本以爲是最後一頁，後面竟然還有一張。空白的頁面上，留下了書寫標題的空格。

可笑的是，後記的內容與介紹其他英雄的章節沒有太大區別。這是加拉哈爾自己介紹自己人生的篇章。在一頁紙上，寫着加拉哈爾對自己人生的總結。

除此之外，還有戴斯特、卡爾等等，主要是現在還活着的人的名字。

就像加拉哈爾說的一樣，這是一部講述英雄故事的小說。不用說，短短十幾天內小說不可能完成。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我會確認後轉交給柯蘿爾小姐的。」

……寫小說的人中，一定有人會先寫後記。加拉哈爾也是其中之一嗎？最後一章寫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