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句號 0;序篇完1;

禁錮0;Restriction1;。

將昏迷的士兵們和百夫長集中起來，用咒文捆綁後，我站起身。並非釋放庫存0;Stock1;的咒文，而是在現場直接編寫回路，所以花了一些時間。

「喔唷。」

伸直腰時，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全身痠痛。用咒文彌補不足的體能，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無論是加速術，還是力量強化，都是以肉體爲基礎的咒文，所以會對身體造成負擔。

我一邊轉動僵硬的肩膀，一邊走出半毀的建築物。沙沙。每次移動，灰塵就會掉落。

「……」

不久，惡魔們所說的結界映入眼簾。包圍着半毀建築物周圍的薄而模糊的牆壁。

視野扭曲。

認知扭曲。

兩種咒文映入眼簾。

那個咒文佈置得如此精巧，以至於內部發生了這麼大的騷動，結界外卻依然平靜。並非沒有人在看結界另一邊，但他們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精巧得令人驚歎的咒文。

那份精巧給了我確信。

（就是那傢伙沒錯。）

這是那個骷髏頭的魔法沒錯。這種程度的結界，除了他以外沒人能做到。

（雖然不知道到底在圖謀什麼……）

老實說，我不想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怎麼感覺退出隊伍後更累了。

「唉。」

「這不是遊戲。」

也就是說，解除這個詛咒是不可能了。

並呼喚了他。

淺紅色點綴的藍色眼眸。

我抱着一絲希望嘗試了一下，但身體卻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這具身體原本就是我的一樣，我的魔力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呼……」

不久後，結界內積聚的混濁魔氣隨着空氣的釋放而消散。

看到那個東西的警備兵瞬間僵住了。

一進房間，我就脫下了沾滿鮮血的法袍。裏面的襯衫上也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我向警備兵展示的是一種證明，證明我是受到王室認可的魔法師的標誌。這是在我被內定爲灰色魔塔候任塔主時，王室賜予我的東西。

「……！」

那是刻有王室紋章的徽章。

我指向建築物的廢墟。

（真是亂七八糟。）

原本銳利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濃密的睫毛。

警備兵皺起了眉頭。

「……哈？」

「這是什麼味道……啊？那裏，建，建築物！」

並打斷我的話。

雪白的肌膚，沒有一絲瑕疵，光滑得不像話。看着這具充滿柔軟曲線的身體，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我脫下襯衫，和法袍一起丟進水盆裏浸泡。洗去頭髮上的血跡，再用溼毛巾擦拭身體。

「裏面有關着魔人，麻煩你帶人把他們押送到騎士們那裏。」

過了一會兒，警備兵臉色蒼白地向我低下了頭。

「算了，剛纔吩咐你的事還記得吧？」

我從長袍中掏出了一個東西。

「是，是的。」

我又回到了昨天去過的那家酒館。

身體也變了。

灰色的長髮披散到腰際。

「這位大人。」

「這裏，建，建築物！」

結界一解除，街道陷入一片混亂。我坐在結界的起點，等待警備兵的到來。

「……」

佈置得如此精巧，只要鑽入縫隙，就能輕易破壞。只是稍微注入魔力到結界，結界就破碎了。

他睜大了雙眼，來回看着我和我手中的信物。

（這樣應該足以證明我的身分了吧。）

「不是，小姐，我們現在有點忙，沒時間陪你玩這種遊戲……」

——啪啦，啪啦。

黑色的粉末飛散開來。

——劈啪！

「發生什麼事了！」

＊ ＊ ＊

「好好辦，確實地給我處理好。」

「啊啊啊啊啊！」

守衛向同伴們招了招手，便朝我指的方向衝了出去。我目送他們離開後，也轉身離開了。

「這不是魔氣嗎！快去請騎士大人們……」

並將它展示在警備兵的眼前。

不出所料，老闆並沒有認出我。我再次租了一間房，並拜託老闆和昨天一樣的事。

我嘆了口氣，提升魔力。然後輕輕地碰觸結界。

「知，知道了。」

解除咒文（Anti-Spell）。

「拜見王室魔法師！抱歉有眼不識泰山！」

我走向一位看似有些職位的警備兵。

「呃！」

「詳細情況……嗯，被綁着的傢伙中有一個穿着黑色盔甲的，他應該會乖乖聽話，去問問他就……」

「……請問你是？」

「在那裏面。」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後，我突然看向鏡子。這纔看清自己改變後的模樣。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看到時，還是讓人高興不起來。

好像它根本不認爲這是一個詛咒。

（這算什麼事啊？）

按理說，這件事根本不合理……

但一想到施加這個詛咒的媒介，我又釋然了。

（黑色霧氣。）

魔王的肉身，那詛咒的一部分。

那東西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常識，用常識去衡量它簡直是笑話。

然而，心中仍存有疑惑。

（爲什麼偏偏是肉體變異？）

我仍舊記得那時黑色的霧氣吞噬蕾佩的身體後，朝我射來的咒文，那份詛咒。

肉體變異、精神污染，以及一個未知的東西。

仔細想想，這件事很奇怪。

如果想殺我的話，應該有更簡單的方法纔對。只要在那團霧氣中附上我常用的下級魔法「重擊」，我的身體就會瞬間變成肉塊。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知道。

無論怎麼想，都找不到答案。

「唉。」

煩惱也沒有用。

我嘆了口氣，從牀上坐起身，走到房間裏的椅子前坐下，把手放在桌上。

該做一直拖延的事了。

而且，我不想讓收到這封信的那位先生……知道隊伍的內幕。

——因此，我，拉尼爾，宣佈退出戰場。

薩菈和蕾米婭的奢侈浪費。

並以那件事爲中心，編造了一個合適的理由。

然後，我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就算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也一樣。）

望着紙上的單詞，我苦笑起來。爲了寫下這個簡單的詞，我花了多少時間啊？

（那位先生知道多少呢？）

然而，我並不想那樣。

——你們是人類的希望。你們從魔王手中逃走的事實，絕對不能讓世人知道。很抱歉，但請你們務必隱瞞這件事。

而這封信的收件人，大概就是騎士團長吧。畢竟，這是以小隊成員的身分提交的信件。

——……這件事不能公開。

我並不是要偏袒那羣混帳東西。我只是擔心，如果我把辭呈寫成控訴書，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所以我需要編造一個合適的理由。

——在卡伊納克城與魅魔女王遭遇。

那些信件寄給我倒無所謂，但問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下落，所以那些信件最後一定會落到老師手裏。

光是想像收到他們數十封請願書的畫面就讓我……

心情有點複雜。

（這算什麼麻煩事啊。）

我猶豫了一下，再次拿起筆。

——過去，爲了躲避魔王，我和星辰做了交易，使用了天秤（Balance）。

（薩菈的狂信徒、蕾米婭的精靈族、崇拜卡爾的無數騎士。）

然而，就連騎士團長也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我故意不說。

「所以，我得適當地包裝一下……」

我怎麼能對他說出口呢？對那位總是把我們當作人類的希望，每次見到我們都笑容滿面的人。

但我還是需要一個藉口。

——魅魔女王通過某種手段召喚了魔王的碎片。詳細內容請參考隨信附上的水晶球和報告。

我將謊言和事實適當地混合在一起。

還有，我厭倦了這一切，所以決定辭職……如果要這樣寫，我現在就能寫滿幾十張紙。

不行，我不能這樣做。

但當我真的寫下來時，卻感到無比沉重。

——當然，交易的代價並不大。

灰色的魔力化作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我用力按下筆尖，寫下文字。

他知道我們遇到了魔王，也知道我們逃走了。

決定封鎖消息的人正是騎士團長。

我並不想這樣。

接着，我將魔力注入筆尖。

僅僅兩個字的單詞。

——辭呈。

（真想直接寫上「去你的，老子不幹了」然後甩頭就走……）

騎士團長比任何人都爲人類奉獻。他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對抗魔獸、魔人和魔王軍。我不想讓他失望。

雖然總是把「辭職」、「不幹了」掛在嘴邊……

（包括我時日無多，以及卡爾已經墮落的事實。）

我轉着筆，整理着思緒。如果真的要寫，我有很多話想說。

我想起這封信要寄去的地方。那是負責統籌與魔王軍作戰的傭兵、冒險者和騎士團的駐紮地。

如果他知道我要退出小隊，一定會第一個跑來找我。他會試圖說服我，如果不成，甚至會想把我拉進騎士團。

我拿出高級羊皮紙、裝羊皮紙的信封，以及一支沒有墨水的鋼筆。

所以，即使知道這是欺騙，我也想隱瞞下去。

——被魅魔女王召喚出的魔王碎片，黑霧，激活了我心臟的詛咒。我判斷自己已經無法再繼續冒險了。

他不知道我爲了擺脫魔王，動用了天秤（Balance），也不知道我將一半的壽命獻給了星辰。

卡爾的墮落。

（真是五味雜陳啊。）

嗯，不寒而慄。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我也不想這麼做。

——雖然代價不大，但由於交易後的副作用，我並沒有完全擺脫魔王。當時被刻下的魔王詛咒，還殘留在我的心臟深處。

——我會歸還證明我是隊伍和騎士團一員的徽章。

我將徽章放入信紙中。

將精心折疊的信紙放入信封，並用魔力將信封封好。

「……」

我手握着信封，久久地佇立在原地。無數的思緒在我腦海中閃過。

花了很長時間。

寫這封信，真的花了我好長時間。

（我曾希望自己永遠不必寫這封信。）

我一直認爲，我會在戰場上戰鬥到殺死魔王，或者自己戰死的那一天。

「啊哈。」

我不禁自嘲地笑了出來。

這笑聲，既是對自己處境的嘲諷，也是對拋棄我的卡爾的嘲諷。

信封的邊角被我的手指捏皺了。

「現在，真的結束了。」

我喃喃自語着，輕輕彈了一下手指。信封上刻印的咒文，與我的魔力產生了共鳴。

——轟！

信紙被灰色的火焰吞噬，灰色卻沒有落下。我能感覺到信件已經順利寄出，便緩緩閉上了雙眼。

「……喂，拉尼爾。」

「我們的村莊被燒燬了，父母都過世了，村長也死了。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我打算去當貴族的奴隸，至少能有口飯喫。」

「……」

「我，我做不下去了。」

努力生活也是一種罪過嗎，你這混蛋。

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

我不再有任何留戀。

——你總是這樣。

意識到這點，我苦澀地笑了笑，站起身。

五年的時光，足以沖淡一切留戀。

「抱歉啊，我他媽的就這德性。」

「這樣啊。」

「真難受，那頭豬每天都在想什麼啊。」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了過來。

「……」

「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沒有你的魔法根本不可能做到，拉尼爾！你……你真是太厲害了，你是怎麼辦到把龍的腳束縛住的……！」

就這樣，我爲五年的旅程畫上了句號。

——總是隻有你閃閃發光。只有你，唯獨你光芒萬丈。看着你就讓我痛苦。

「我們停手吧，拉尼爾。」

「……真羨慕你。」

「……你爲什麼要給我錢？別這樣，我心裏不好受。我不想連你這個唯一的老朋友都欠錢。」

然後，就這樣。

不同於當時惡狠狠地說出那句話，現在我的聲音裏毫無力量。

「……祝你喫好喝好。」

「別讓我這麼難堪，拉尼爾。」

「拉尼爾，你是最棒的魔法師！」

一切，都結束了。

「你不是有魔法天賦嗎？」

「對不起，雖然很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我已經不相信自己還能揮劍打敗那些怪物了。我……我……」

「我……我成爲勇者了，聽說是被星辰選中的人。你看，這就是星劍。」

「我，我真的做不下去了，拉尼爾。」

「喂，拉尼爾。」

「我真的很討厭貴族。」

「我們終於砍下了黑龍的頭顱！我們，我們殺死了四天王，拉尼爾！」

「跟我一起去吧，拉尼爾。我們要去打敗魔王，建立無人能及的功績，讓那些瞧不起我們出身的貴族們刮目相看！」

就這樣，我們踏上了旅程。

這個該死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