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預言指向死亡0;61;

薩菈沒能說服卡爾。

卡爾的態度十分堅決，彷彿對此事完全不接受任何反駁。無論薩菈說什麼，卡爾都充耳不聞。

無論是發脾氣、流淚，還是抓着他的手臂苦苦哀求，都沒有用。

拉尼爾要去那裏，他也必須去。

卡爾只是這樣說，彷彿那是他的義務。薩菈完全無法理解他這種固執的態度。

「既然如此，當初爲什麼要趕他走？」

因爲拉尼爾的目標太過高遠。

因爲不想再拿生命冒險。

當初不正是因爲想從危險中抽身，才把拉尼爾趕出隊伍的嗎？爲什麼現在又要重蹈覆轍？

「因爲我必須這麼做。」

卡爾只是這樣回答。

他不再多說任何一句話。薩菈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她和卡爾之間存在着一堵無法逾越的牆。

……經過了多年的旅程，薩菈的毅力和執着都已消磨殆盡。她不再認爲神是完美的，也不再想履行聖女的義務。

推不動就放棄。

不做無用功。

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她發現比以前輕鬆多了。

這種帶着隨遇而安和適時放棄的生活，比充滿毅力和執着的生活更加甜蜜。薩菈就這樣沉浸在這份甜蜜中生活着。然而，唯獨此刻，她無法再這樣下去了。

「你會死的。」

如果現在還這樣下去，就會失去。

「你和卡爾都會死的。在北方，你會衝向死亡之劍，而那時死亡之劍是用左手握劍的。」

薩菈跪倒在地，哀求着昔日的同伴。

薩菈明白，對於一向正直的拉尼爾來說，這種請求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儘管知道這一點，薩菈還是來找拉尼爾了。

因爲她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又加重了。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學習和訓練中，一位客人來訪。

「目前……還沒有。這段時間我會專注於上課。不過，我想每隔幾個月還是會露面的，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騎士們面前。」

雖然是在推銷自己，但貝爾諾亞卻感到莫名的害羞。他一邊觀察着柯蘿爾的反應，一邊小聲說道：

在柯蘿爾的名字開始廣爲人知後，她便有許多機會與著名的騎士們會面。他們是近距離見證柯蘿爾冊封儀式的人，也是銘記加拉哈爾榮光的人。

薩菈慢慢地抬起頭。

「……嗯？」

柯蘿爾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擺出嚴肅的表情打開了房門。她準備以加拉哈爾繼承人的身分迎接這位客人。

「我……不，是我做錯了很多事。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對的，而我一直是錯的。」

「……我怎麼說也是黑色魔塔的弟子，大部分場合都能出席。而且，在戰場上也能幫上忙。」

「……」

「這樣啊。」

「有空嗎？」

向誰下跪、低頭，這是第一次。在如此第一次的屈服過程中，薩菈卻絲毫沒有感到屈辱。

在尷尬的氛圍中，貝爾諾亞開口了。

啪啪。

「是用左手握劍的死亡之劍。這代表什麼，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你承受不住的。你會死的。你一定會死的。和那時不一樣的。」

所以，這是第一次。

貝爾諾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移開了視線，一邊撓着後腦勺，一邊繼續說道：

這讓柯蘿爾感到既開心又沉重。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錯了。所以，求求你，就這一次，答應我的請求吧。」

「……呃，呃？不是，我不是不願意。」

沉默降臨。

拉尼爾不會接受這種請求。

柯蘿爾慌忙擺手搖頭。

＊ ＊ ＊

「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在柯蘿爾感到慌張的時候，貝爾諾亞已經走進房間，找了個位置坐下。貝爾諾亞一邊觀察着柯蘿爾的反應，一邊艱難地開口說道。

薩菈甚至不敢想像那樣的畫面。

拉尼爾沒有給出任何答覆。薩菈無從得知，這是拒絕，還是另有深意。

薩菈的碧綠色眼眸審視着拉尼爾的藍色眼眸。然後，薩菈突然意識到，拉尼爾看着自己的眼神與過去不同了。

淡粉色的髮絲隨着她的動作飄動。薩菈透過搖曳的髮絲望向前方。

所以，只能做自己能做的。

「求求你，求求你……」

「那我們一起去吧。」

「我說一起去，無論是戰場還是其他地方。如果有事要見誰，不要一個人去，我們一起去。」

……身居高位的薩菈，如同大多數位高權重者一樣，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因爲她自詡爲神的代言人。

但是，薩菈明白。

看到來訪者，柯蘿爾不禁瞪大了眼睛。來者是她兒時玩伴，貝爾諾亞。最近幾個月她們很少見面。

「和卡爾撐過的那次不一樣。卡爾那時無法揮劍，你也不可能像那時一樣做出毫無意義的舉動。」

柯蘿爾眨了眨眼。

在他們面前，柯蘿爾竭盡全力展現自己的潛力。有人爲她鼓掌，有人則因熄滅時代尚未到來而感到安心。

「……貝爾諾亞？」

那個已經改變了的昔日同伴就在那裏。

「那個，柯蘿爾。」

「……之後還有機會上戰場嗎？」

拉尼爾就在那裏。

「嗯，嗯。」

失去卡爾。

即使是自尊心極高的薩菈，在這一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她放下所有自尊，向她曾經厭惡的昔日同伴低下了頭。

如果低下頭就能解決問題，她願意無數次地將頭磕在地上。

「拜託你了，拉尼爾。」

貝爾諾亞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只是有點驚訝……」

該如何回應呢？

該露出什麼表情呢？

柯蘿爾一邊思考着，一邊咬着嘴脣。過了一會兒，柯蘿爾突然覺得這些煩惱都是多餘的。

（……在貝爾諾亞面前，不需要這樣啊。）

又不是坐在那裏接受審判。

只不過是和一個輕鬆的朋友見面……有必要這樣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嗎？

仔細想想，完全沒有必要。

「嗯，嗯……」

柯蘿爾猶豫了一下。

「好。」

她點點頭，笑了起來。

「好，聽起來不錯。」

柯蘿爾露出的笑容，是貝爾諾亞一直以來熟悉的那個柯蘿爾。那個在加魯迪老爹的店裏，爲了一些芝麻小事也能開懷大笑的柯蘿爾。

「其實，我最近有點累。」

柯蘿爾低聲說道。

「事情來得太突然，大家對我又寄予厚望……我感覺自己必須要表現得更好纔行。搞得我壓力很大……」

她如此說着的同時，柯蘿爾的肩膀垮了下來。她的聲音也變得自然了許多。

「不過，現在輕鬆多了。」

輕鬆多了。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那一瞬間，薩菈像是慌張般眨了眨眼睛。

過程中，她似乎完全沒有想要拍掉沾染在自己雪白法衣上的灰塵。拉尼爾看着她那沾滿灰塵的粉紅色頭髮，心裏暗自咋舌。

（但是……）

拉尼爾一言不發地望向前方。薩菈正向他低頭致歉。那個高傲的薩菈，此刻正跪在他的面前，低着頭。

要掌握狀況並不難。

如果我去，卡爾也會去那裏？

「呼……」

薩菈猶豫着走向拉尼爾。

他從未想過這種事。

「我說坐。你難道想在那裏低着頭說話嗎？」

「我現在正在考慮。」

「嗯，嗯？說過什麼？」

拉尼爾指了指放在他面前的椅子。

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拉尼爾心想，卡爾不會那樣做的。那傢伙可是害怕與死亡之劍那樣的強敵對抗的。

拉尼爾只讀了信件上的幾行字，就已經掌握了狀況。數十年來首次出現的預言家預言，死亡將會降臨北方。

＊ ＊ ＊

而當這種事真實發生時，拉尼爾只感到困惑。他皺起眉頭，看着薩菈這從未見過的一面。

「……拉尼爾？」

「……教授說得對。」

「柯蘿爾。」

這樣的薩菈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響起的魔法警報，如雪片般飛來的報告。

「我可是很黏人的。」

拉尼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她好像真的很急切。）

「你說過的。」

一點也沒變。

而那位預言家，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薩菈可是從沒輕易放棄過，也從沒開口道過歉的人。拉尼爾厭倦了她那厚顏無恥和言行不一的態度，所以從沒把她當人看過。

「……」

在這個想法被證實的瞬間，貝魯諾亞感到羞愧難當。

貝魯諾亞帶着一絲壞笑說道。

「坐。」

薩菈露出一臉更加不解的表情。

貝魯諾亞與柯蘿爾四目相對，露出了一抹微笑。

「就算你趕我走，我也會跟着你的。我會死纏爛打地跟着你。所以，別想甩掉我。」

兩人的視線交匯。

她只是在演戲罷了。

「……是？」

（……不去北方？）

從薩菈的態度來看，卡爾好像真的會那樣做。拉尼爾決定先把弄清卡爾意圖的事放到一邊，他瞥了一眼薩菈。正好薩菈也抬頭看向拉尼爾。

拉尼爾所認識的薩菈，是個輕浮散漫的人。他從未想過薩菈會爲了某件事而下跪懇求。

「你不趕我走嗎？」

「……你不揪着我的頭髮把我拖出去嗎？」

這不可能，拉尼爾心想。

「什麼事？」

貝魯諾亞看着如此喃喃自語的柯蘿爾，深深地低下了頭。柯蘿爾慌張地詢問他怎麼了，但他充耳不聞，只是小聲地說道：

意識到自己一廂情願地誤解了的貝魯諾亞，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淚水，長嘆了一口氣。吐出一口氣後，貝魯諾亞抬起了頭。

貝魯諾亞豎起食指，輕輕點了一下表情錯愕的柯蘿爾的額頭。

「你說過這樣就好了。」

「那位自尊心極強的聖女都下跪求我了，我總得聽聽她要說什麼吧。」

現在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很討厭她，但至少現在他願意聽她說話了。就這樣，拉尼爾從薩菈口中聽到了關於預言的詳細信息。

「……所以，預言說我和卡爾會在那裏向死亡之劍發起攻擊？」

「……是的。」

「你沒看到我們死掉？」

「我沒看到那裏。那一瞬間，暴風雪襲來，視野完全被遮蔽了。」

拉尼爾摸着下巴，開口說道。

「我不可能那樣做。」

「⋯⋯什麼？」

「我不可能直接衝向死亡之劍。」

拉尼爾輕輕敲打着自己的手背。

「我是魔法師。雖然我可以進行白刃戰，也能近距離戰鬥，但首先我是一個魔法師。」

「⋯⋯那是什麼意思？」

「你這笨蛋，我用的是魔力。不管是強化身體還是近戰，都需要魔力才能做到。」

但是，伽尼爾特呢？

拉尼爾嘆了口氣說道。

「咒文對他無效。魔力會失效。只要一靠近他，我所有的咒文都會被切斷。」

「那⋯⋯」

「你那時也看到了吧？所以我纔想從遠處弄塌峽谷，把他活埋。」

咒文對伽尼爾特無效。

拉尼爾嘆了口氣。

「會死的！爲什麼，爲什麼還要……」

「我會那樣做，肯定是因爲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你。」

「那一定有什麼理由。」

即使在別人眼中是過於危險的舉動。

「卡爾現在的狀態不足以成事，就算我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戰勝伽尼爾特。這種事，我怎麼會不知道？」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薩菈點點頭。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笑了起來。

辦不到的。

「你是拉尼爾吧？」

「什麼？」

「你也別勉強我，我做事需要看卡爾那傢伙的臉色嗎？說話還真他媽難聽。」

「……但是！」

拉尼爾總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只爲了那一點勝算。只要看到可能性，他就不會猶豫。

「埃夫利亞教授，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所以。

「我不去，誰去？凱爾哈姆？卡里奧？德拉卡？還是戴斯特？」

「我會衝向那樣的怪物？你覺得那說得通嗎？」

薩菈閉上了嘴巴。

「卡爾那傢伙無所謂。我只是根據自己的想法行動，沒打算把我的意願強加於他。」

「這還要問嗎？」

預言的最後總是有暴風雪。彷彿整個雪原都被掀翻的暴風雪⋯⋯

拉尼爾苦笑着說道。

「我知道。我也明白這樣做贏不了。」

「因爲我看到了勝算。」

「咒文對伽尼爾特有效了。我可以協助卡爾了。你的預言指的是這個嗎？」

「不是？」

「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可以做到，而且只有我，纔有可能成功，所以我必須去。如果我不去，那裏的所有人都會死。」

「⋯⋯但是，預言中⋯⋯」

拉尼爾託着腮說道。

「可是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啊。」

「他不在的話，就只能另外想辦法了。」

拉尼爾喃喃自語道。

即使那看起來像是單純地去送死。

「但如果全力以赴的話，說不定還有辦法。」

薩菈從那笑容中感到一絲違和感。

「那會不會是灰燼？」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就算是我，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不然呢？要我去拜託剛成爲勇者的柯蘿爾嗎？求她阻止這一切？」

拉尼爾摸着下巴喃喃自語。

薩菈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是這樣沒錯。」

「……這……」

無論是讓雪山崩塌，還是將雪原整個掀翻，只要不擇手段……總會有辦法的。

但是，拉尼爾瞪着薩菈，說道：

「……什麼？」

我知道的。

那是不可能的。

一靠近他，所有的魔力都會消散。

「你說，當時颳起了暴風雪？」

拉尼爾盯着薩菈。

「喂。」

「我不會勉強膽小鬼拼命，叫他別來，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