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戰後0;11;

「治療開始了。」

「嗯。」

「準備好了嗎？」

「準備不準備的還有什麼辦法？被砍、被撕裂，甚至肚子都被刺穿了，這種程度的痛苦我還是能忍……」

「喀啦！」

「啊啊啊啊啊！」

烏雲散去，陽光灑落在阿爾凱亞的中心。災厄倒下了，黑暗消散了，但人類的哀嚎仍然迴盪在這個地方。那是因爲劇痛而發出的，如同鳥鳴般的悲鳴。

「骨頭！骨頭！骨頭！嗚，嗚啊啊啊！」

「請你保持不動。這個要往這邊……」

「娜緹妲，等，等等。等等，放手。讓我喘口……」

「請你保持不動。蕾絲特小姐？請幫我抓住這邊。柯蘿爾小姐，麻煩你抓住她的腿。」

「這樣嗎？」

「是的，請抓緊。」

「不，等等。沒想到會這麼痛……」

「喀啦，喀啦啦啦！」

「啊啊啊啊啊！」

蕾絲特抓住了想要掙扎起身的拉妮婭的手臂，柯蘿爾則緊緊抱住她的雙腿。拉妮婭用顫抖的視線看向抓住自己手臂的蕾絲特。

「蕾絲特，放開我……」

「請你再忍耐一下。」

蕾絲特苦笑着伸出手，用手掌蓋住了拉妮婭的嘴。下一秒，娜緹妲的神聖力量便覆蓋了拉妮婭的全身。真正的治療開始了。

像是做了可怕的噩夢，又像是走馬燈在眼前閃過，背脊流下的冷汗黏在衣服上，令人十分不舒服。

蕾米婭笑了。

「你不走嗎？」

我被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肩膀微微顫抖。

「結束了。」

＊ ＊ ＊

「娜緹妲，謝謝你的建議，但我還不能休息。」

總之，討伐戰結束了。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去看看其他人的狀況，你先休息吧。」

「緊急的傷口已經先處理過了，身體感覺還好嗎？」

「雖然我想溫和地爲你治療，但我的神聖術如你所知，反作用力有點大。而且現在情況緊急……請你再忍耐一下。」

我猛地一下坐起身。

「⋯⋯你在跟我說話？」

「等那個老頑固精靈族從那裏回來，你們在旁邊只會讓他礙於面子，所以還是先回避一下吧。」

我笑着回應了她要我多休息的提醒，因爲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

「呼，呃，呼……」

「剩下的債我會慢慢還的，等着瞧吧。」

「娜緹妲。」

（話說回來……）

這裏看不到的卡魯特、卡利奧、凱爾海姆、戴斯特，他們都平安無事。

蕾米婭聳聳肩，一臉得意的樣子，似乎在強烈主張這次是她幫了我大忙。

「哈啊……！」

說完這句話，蕾米婭轉身離開了我。望着她追隨前方討伐隊的背影，我苦笑了一下。

「⋯⋯謝了，多虧你我才活下來。」

娜緹妲帶着慈祥的微笑。

目送娜緹妲離去後，我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魔力的流動亂成一團，到處都一塌糊塗。其中最嚴重的是手指和眼睛，這部分是被當作代價徵收的，所以應該沒辦法馬上覆原。

靠在貝爾諾亞肩上休息的柯蘿爾、大字型躺在地上的拉克、倚着石柱碎片休息的蕾絲特。遠處還能看到蕾米婭正在整理箭矢的身影。

「黑色光柱落下的時候一次，你衝向背教者時又一次，最後在你沒追上背教者時推了她一把，又一次。一共三次，給我記住。」

看着她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我感到有些無奈，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你該不會……對我有所隱瞞吧？」

「三次了，我救了你三次。」

「啊，你醒了嗎？」

「是，你叫我嗎？」

⋯⋯加魯迪還沒回來。

「嗯，你知道就好。」

（雖然變數很多，也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損失……）

「這個本來就沒辦法馬上覆原，需要花上一些時間。」

光粒子閃爍着白色光芒。滲入拉妮婭體內的神聖力量開始促進、輔助她自身擁有的再生能力，傷口也快速癒合起來……

我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娜緹妲，她苦笑着開口。娜緹妲接着說明了我的身體狀況。

結束了，阿爾凱亞殲滅戰，還有，背教者討伐戰，都結束了。我從懷中掏出一個神之眼，那是能感應討伐隊員生命跡象的神之眼。

所有人都擔心地看着我。

最初的計劃雖然沒有太大偏差，但我仍然無法放下心。我緩緩轉過頭，望向神殿中心扭曲的空間。

……最後一刻，他是否達成了他的目標？最後一刻，他心中懷抱着什麼樣的情感？我拋開這些想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只有一個點沒有閃爍。

「目前緊急狀況已經解除了，但眼睛和失去的手指部分無法復原。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阻擋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抬頭仰望天空，開啓的洞口也漸漸關閉，陽光灑落下來，我喃喃自語道：

劍鬼，德拉卡的生命跡象完全消失了。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從討伐戰開始之前，德拉卡就已經將這裏視爲他捨棄生命的舞臺。

至少讓他暫時擺脫「加魯迪·馮·阿爾米爾」這個古代英雄和大前輩的身分，做回單純的「加魯迪」。

他們大概是擔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吧。於是我又補充了一句：

如同奇蹟般的快速恢復，伴隨而來的痛苦自然不會輕鬆。拉妮婭的眼球向上翻，短暫地痙攣後，她的身體便癱軟下來。最終，她還是失去了意識。

娜緹妲苦笑着打了個響指。

「沒有啊，怎麼會呢？」

尖耳⋯⋯不，蕾米婭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這孩子又在鬧什麼彆扭？

聽到我這麼說，討伐隊的成員們纔開始移動。目送他們遠離神殿中心後，我將視線微微移向一旁。

「謝謝你，娜緹妲，給你添麻煩了。」

我環顧四周。

我慢慢地站起身。

我注視着她，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你們先出去和卡魯特他們會合吧，我還需要在這裏待一會兒。」

「變化真大啊。」

經歷了試煉，經歷了失去，蕾米婭改變了。不只是她，我教導的學生們、卡爾那傢伙，甚至連我自己都改變了。

人總是在改變的。

我花了多少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我苦笑着轉過頭，望着那片波動的空間。大家都變了，或許，就連那個活了千年的精靈族也會改變吧。

⋯⋯說實話，我有點擔心。

來自未來的灰色女神曾說過，背教者被討伐後，加魯迪沉默了三天，最後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告誡我，不要讓這樣的結局再次發生。我無法輕視她的忠告。

因爲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是她親身經歷過的時光。而我，有義務也有責任，走出與她不同的道路。

正因如此，我努力了。正因如此，我找到了答案。

結果，她生活過的時光，和我生活着的時光，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在改變了的世界裏，我確信加魯迪不會迎來相同的結局，但仍然無法完全擺脫不安。

「……」

我沉默地等待着加魯迪。

這樣過了多久呢？毫無變化的空間開始發出「啪嚓」的聲響，裂縫蔓延開來。搖晃的空間崩塌，出現了一個洞。

啪嚓。

從化爲粉塵崩塌的空間彼端，傳來了腳步聲。輕盈的腳步聲，發出「噠、噠」的聲響。不久，加魯迪現身了。加魯迪環顧四周，確認只有我之後，苦笑了一下。

「在等我嗎，拉尼爾？」

「嗯，是啊。」

「真是的。」

加魯迪嘆了口氣，緩緩地走了過來。與平常的加魯迪不同，他的腳步輕盈。放鬆身體，悠閒而從容。加魯迪走了幾步，在一堆碎石上找了個位置坐下。

「景色還不賴。」

他抬頭望着逐漸變暗的天空，喃喃自語道。我在加魯迪身旁坐下，和他一起眺望相同的景色。

「現在，你可以捨棄這個教名了。毫無眷戀。」

「不客氣。」

「謝謝你。」

然而，加魯迪說道：

「枷鎖？」

「拉尼爾。」

「我之所以執着於千年歲月，之所以勉強活下去，都是爲了她。當她死去時，我應該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吧。生命所擁有的價值變得無比空虛。」

「那時候應該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吧。」

「走吧，拉尼爾。」

「你好像很擔心我會死掉。」

「那現在呢？」

不是阿爾米爾，而是加魯迪。

那不是垂死之人，也不是對毫無價值的人生感到絕望之人的模樣。

風吹拂而來。

加魯迪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沒有看加魯迪，只是凝視着遠方崩塌的天空。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許久之後，加魯迪纔開口說話：

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看來你沒有尋死的念頭。」

短暫的沉默。

「就是這樣。雖然感覺輕鬆，卻也有些空虛。畢竟，這可是我長達一千年來一直渴望實現的夢想。」

「是開天啊。魔法師們追求的真理。」

「老實說，是有點擔心。未來的我說過，背教者被討伐時，你自殺了。」

我們帶着笑意邁開步伐。

不久，加魯迪輕笑了一聲。

「我可是認真的。說不定她真的會從冥界跑回來。」

「……遺憾的是，我無法反駁。」

該開始的也已開始。

我苦澀地笑了，回應着加魯迪的玩笑。

那是想要重新開始生活的人的模樣。

「真是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

「是啊。即使身爲精靈族，也無法輕易看待一千年的時光。」

「嗯。」

結束的已經結束。

「你在開玩笑吧？」

「我現在開始要尋找。在最後的最後，她終於把我從枷鎖中解放了。」

「她終於叫我的名字了，加魯迪。」

「也不是沒有可能。仔細想想，她的靈魂深處是不是潛藏着這種危險的性格？最近柯蘿爾那孩子也變得有點危險。」

加魯迪低下頭。

加魯迪站起身。

將那崩塌碎裂的神殿拋諸腦後，朝向前方。前往下一站。再次奔赴下一個目標。

加魯迪笑着說道。

「是啊。我曾經也追求過同樣的東西。」

那是如釋重負的笑聲。

「因爲她要我活下去，所以我必須努力活着。不過，如果我找了戀人，她說不定會立刻從另一個世界跑來找我算帳。」

「你我都有許多事情要做。」

「阿爾米爾這個教名對我而言是詛咒。是詛咒，同時也是將我束縛爲大賢者的枷鎖。正是因爲她，纔會變成這樣。無論她是否曾經希望如此。」

「是嗎。」

曾經高聳入雲的黑色十字架殘骸，那些陰影的碎片，化爲齏粉，隨風飄散。溫暖的陽光灑落在崩塌的景象之中。

「嗯，現在……」

一位被時間凍結了一千年的魔法師，他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被背教者折磨了一千年的歷史，也終於向前邁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