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剩餘的時間0;11;

劍貫穿了長老的心臟。

劍上凝聚的灰色魔力焚燒着在長老心臟中紮根的影子。影子與長老的魂魄一同焚燒殆盡。

噗簌簌。

經歷了漫長歲月的長老肉身開始崩潰，化爲灰燼飄散。崩塌的魔塔外牆的縫隙中吹來陣陣狂風，將灰燼吹散到各處。

塵歸塵，土歸土。

將一生奉獻給灰色的老魔法師，其最終結局也如同灰色魔塔的魔法師一般。目睹長老化爲灰燼飄散，蕾絲特強忍着悲痛，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灰燼徹底消散，蕾絲特才抬起頭。她揉了揉泛紅的眼角，拭去淚痕，望向前方。

長老的肉身已化爲灰燼。

但是，蕾絲特仍然看得見。

看見從長老身上脫離，融入虛空的影子。那個影子纔是自己的仇敵，殺害了自己恩師的仇敵。

[真是可惜。]

崩潰的影子低語着。

[想要繼承灰色之人啊。]

影子望向聚集於此的神聖之人們。

[繼承最初之人意志之人啊，與太初之神締結契約的咒術師啊，星辰之子啊，受星辰祝福之人啊。]

這些人必定會成爲自己計劃的巨大阻礙，是未來引領時代的英雄。

[我會回來的。]

影子對着英雄們說道。

[到那時，我會親自阻止你們。]

狂人知道。

（真的，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死在自己手裏。）

就這樣，狂人的殘渣也化爲烏有。

「哈……」

既非生也非死，在數百年間詛咒着某種存在的東西。它所發出的悲鳴，簡直是恐怖至極，足以令靈魂爲之顫抖。

他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安然離世。

身體感到一陣痠痛。

未能發芽的魔之種子。

爲了整理這一切，拉尼爾解放了庫存（Stock）的迴路，將手伸進了污水中。她緊緊地握住了作爲核心的種子，以及扭曲的人類上半身。

「嘖」

[■■啊，啊啊■■。啊啊■啊。]

手套上沾滿了暗紅色的鮮血。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這個念頭令他感到無奈。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回想起剛纔看到的那些光芒——那是由他親手培養的弟子們所散發出的光芒，拉尼爾細細品味着。

視線越來越模糊，越靠近種子，心臟就跳動得越厲害。拉尼爾用力按住疼痛的胸口，在種子前停下了腳步。

直到最後一刻才留下的迴路。

「拉妮婭教授呢？」

籠罩着魔塔的影子消散，陽光透過崩塌的外牆縫隙照射進魔塔內部。這意味着衆人的勝利。

睜大的瞳孔。

皺着眉頭，拉尼爾的手掌更加用力。伴隨着「咯吱」一聲，種子開始碎裂。熊熊燃燒的魔力吞噬了悲鳴。

不過是，潮溼的幼崽罷了。

拉尼爾粗重地喘着氣，苦澀地笑了。

＊ ＊ ＊

儘管不是值得高興的情況，但他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拉尼爾看到這雙眼睛，一定會稱讚這是灰色魔塔的魔法師才配擁有的眼睛。蕾絲特帶着這樣的眼神，在心中暗暗發誓。

[期待吧。]

所以，在確認狂人倒下後，她立刻動身前往。

她的身影不見了。

種子連同污水一起燃燒起來。

灰色，絕不忘記仇恨。

「呼，呼……」

拉尼爾想朝他們走去，但又怕自己一個踉蹌跌倒，於是決定繼續靠牆站着。就這樣等了一會兒，發現他的卡魯特和學生們朝這邊走了過來。

「咦？」

（必定。無論如何。）

詭異的慘叫聲，撼動了拉尼爾的精神。

灰色的魔力升騰而起。

「拉妮婭教授？」

拉尼爾在心中這樣低語，朝着聚集的污水伸出了手。爲了淨化本質上與魔相同的它。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來了？」

「呼……」

到那時，我會親自來與你們會面。

拉尼爾咂了咂舌，脫下手套，隨手扔在一旁。他靠着牆壁，調整着呼吸，這時，他感覺到有人來了。

那瞳孔中，餘燼熊熊燃燒。

爲了處理掉狂人留下的計劃殘渣，拉尼爾邁開了步伐。她踉踉蹌蹌地走向種子。拉尼爾明白，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能夠處理掉它。

聚集的污水。

環顧四周的貝爾諾亞說道。

恩情也好，復仇也罷，必定要報答。

遠古時期締結的契約即將走到盡頭。那個該死的賢者堵住的水流，很快就會噴湧而出。

狂人想像着時間流逝後最終完成的光輝，放聲大笑起來。直到最後一刻，狂人的笑聲也沒有停止。

直到什麼也沒剩下，拉尼爾才鬆開了他的手。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他倚着牆壁，努力地調整着呼吸。

此刻，他似乎能夠理解那位總是看着自己露出笑容的師父了。拉尼爾淡淡地微笑着，「咳咳」一聲，乾咳了起來。他看着捂住嘴的手掌。

衆人似乎終於放鬆下來，紛紛吐出一口氣，癱坐在地。但蕾絲特始終沒有倒下，她站在原地，目光銳利地盯着狂人消失的地方。

就在蕾絲特發誓的瞬間。

學生們上來了。

拉尼爾踩着坍塌天花板的碎石，來到了魔塔的最高層。這裏還殘留着尚未處理的咒文殘渣。

嘩啦啦！

拉尼爾舉起手，向他們打招呼。

「……你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

雖然怎麼看都很嚴重，但在學生們面前，拉尼爾還是故作鎮定，勉強擠出笑容。他使出渾身力氣，邁出一步，將自己的手臂搭在拉克和貝爾諾亞的肩上。

「特別講座的成果如何？不錯吧？」

我這個老師教得還不錯吧。

拉尼爾開着玩笑，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拉克和貝爾諾亞身上。學生們聽到拉尼爾輕鬆愉快的玩笑話，紛紛笑了起來，只有卡魯特笑不出來。

追蹤者（Tracker）。

身爲追蹤者的卡魯特，擁有一項特殊技能——觀察人類。卡魯特注意到拉尼爾額頭上滲出的汗珠，以及他那不斷眨動、渙散的瞳孔。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卡魯特板着臉，對學生們說道。

「公主殿下，請你先下去吧，騎士們應該在下面等候。」

你們也一樣。

就這樣打發走學生們後，卡魯特扶住了拉尼爾。雙腿無力的拉尼爾幾乎是被卡魯特架着走的。

「唉，總之。」

卡魯特苦笑了一下。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愛逞強啊。」

「臭小子，就這種時候最會察言觀色。」

「我跟前輩你共事又不是一兩天了，一看就明白了好嗎。」

卡魯特嘆了口氣。

「哼，這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訓你一頓。」

簡單地梳洗後，喫完早餐，準備上班。拉妮婭正想重複這些日常的步驟，從牀上爬起來時……

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拉尼爾像加拉哈爾那樣笑了。

魔塔外聚集了無數人。看見拉尼爾現身，聚集而來的騎士們爆出歡呼聲，紛紛喊着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的名字。

砰，匡當！

事件就這樣落幕了。

拉尼爾短促地呼出一口氣，說道：

『能夠成爲童話故事裏的英雄，不是很棒嗎？』

守護了，沒有白白犧牲。

騎士們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應該過一會兒就好了吧。拉妮婭一邊想着，一邊眨了幾下眼睛，從牀上爬起來。就這樣一步，再一步。正要邁出第三步時，拉妮婭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你說什麼？」

由於事件發生在王都中心，所造成的影響十分巨大。

聽着這些讚頌，拉尼爾露出微笑。

想到這裏就很有成就感。

卡魯特也跟着笑了出來。

「看起來的確是。」

「不過，心裏很輕鬆。」

就在拉尼爾如此苦惱時，耳邊響起一個人的聲音。

滴答。滴答。

「啊哈。」

那是加拉哈爾曾經低語過的話。

拉妮婭摔倒在地。

來到埃夫利亞，真的是個正確的選擇，拉尼爾爲此感到欣慰。看着拉尼爾露出爲人師者的笑容，卡魯特並不能完全理解。

「嗯，累死了，真的。」

拉妮婭癱坐在地板上，迷濛的雙眼望着羅塞爾。她雙手無力地垂在膝蓋上，鮮血順着指尖滴落。

『不是很棒嗎？』

「我這一年來，雖然把他們操練得死去活來，但覺得很值得。真是沒白費功夫。」

拉妮婭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們所爭取的時間沒有失去價值。雖然這是近乎強迫症的思維模式，但拉尼爾就是這樣的人，就算明白這一點也無法改變。

「你也辛苦了。」

「……」

「就是這樣。你哪天有空也收個徒弟吧。這比想像中還要令人滿足，而且⋯⋯偶爾使喚一下他們也挺不錯的。」

事件暫時告一段落。

那純真無邪的笑容，讓拉尼爾下意識地露出了和加拉哈爾一樣的笑容。

房間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巨響，羅塞爾嚇了一跳，連忙打開房門走了進去。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當時加拉哈爾的表情浮現在拉尼爾的腦海。

拉尼爾噗嗤一笑。

＊ ＊ ＊

「拉妮婭，你沒事吧？」

對於已經被賦予守護者（Guarder）這個特殊職位的卡魯特，王室爲了該給予什麼樣的賞賜而絞盡腦汁……不僅是卡魯特，在那裏立功的人們都獲得了豐厚的獎賞。

「明知故問啊你？」

「⋯⋯輕鬆？」

所以，

英雄，拯救了王都的英雄……

就這樣，兩人走下了魔塔。

「我跟前輩你不同，我可是有血有肉的⋯⋯」

「是嗎。」

「很辛苦嗎？」

卡魯特沒有回答。

時間流逝，迴歸日常生活的時刻即將到來。那一天，拉妮婭也打算度過和平常一樣的日常生活。早晨太陽昇起時起牀，開始新的一天。

今天的視野一片模糊。

「看到那些孩子，就覺得自己把他們教得很好。沒想到他們都長這麼大了。」

「就算我收徒弟，也不會像前輩你那樣教的。」

「啊，老師⋯⋯」

「你辛苦了，前輩。」

雖然在卡魯特、公主等人的證詞下，灰色魔塔的清白獲得證明，但灰色魔塔之後也忙於善後。在那裏作爲英雄表現活躍的人們也是如此。

拉妮婭的眼、鼻、口中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液，滴落在她潔白的睡袍上，形成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並逐漸暈染開來。

「⋯⋯拉妮婭？」

羅塞爾頓時毛骨悚然。

拉妮婭突然側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