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重逢0;31;

「喀啦。」

我用力一握，箭便應聲斷成兩截。我一度以爲自己眼花了，但斷裂的箭矢仍好好地握在我的手中。

這不是幻覺，是真實。

正因如此，我仔細地觀察起箭頭。

「……哈。」

我忍不住從齒縫中擠出一聲苦笑。

箭頭和箭身都具有獨特的造型，與一般的箭矢截然不同。從這熟悉的箭矢形狀，我聯想到某個人的身影。

「精靈族的箭和人類的不同。」

「人類爲了減少風阻，會做很多麻煩的步驟對吧？但精靈族不需要。因爲你們這些低劣的人類和我們不一樣。」

「啊，卡爾除外。卡爾很特別。」

一個徹頭徹尾的種族主義者，認爲自己的種族最優秀，其他種族都是劣等存在。

（蕾米婭。）

這支箭和那傢伙用的一模一樣。雖然不是她標誌性的月光箭，但我以前也經常看到她使用這種箭。

我一言不發地抬起頭。

視線朝箭矢飛來的方向望去。映入眼簾的是螺旋形的階梯。而在階梯上，有人藏身於暗處，正朝這邊窺視着。

修長的耳朵。

綠色的遊俠服裝。

還有，如同廉價妓女般的金色長髮。

那名精靈族的外貌，和我剛纔看到箭時所浮現的身影完全一致。我望着掛在階梯上的弓箭手，忍不住笑了出來。

「哇。」

蕾米婭皺起了眉頭。

（這女人真的瘋了嗎？）

嗖！

（⋯⋯超凡者？）

然而，射出的箭發出的聲音卻非同尋常。箭矢劃破空氣，直指女人的頭部。

「你在做什麼？」

（要射穿她的腦袋嗎？）

僅僅是感覺敏銳嗎？

無數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但最後留下的只有一個詞。其他事情都無關緊要。

面對蕾米婭的質問，女子一言不發地豎起了中指。

沒有比這更巧合的事了。

（是熟悉的令人不快的感覺。）

我並不是一個容易發火、心胸狹窄的人，但那是指與人相處的時候。如果對方不是人，簡單來說，如果對方擁有一個令人驚歎的人格……情況就有所不同了。

與昔日同僚的重逢糟透了。

女人只是輕輕一伸手，就抓住了箭。她似乎準確地知道箭的飛行軌跡和目標。

「你這瘋婆子？」

我不知道爲什麼那個瘋女人會出現在這個偏僻的地方，但我手中斷裂的箭矢正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 ＊ ＊

假設可以把那個瘋女人稱爲同僚，那麼這次的會面可謂糟糕至極。

又或者，魔王軍中，侍奉四大災厄的幹部們也擁有着那樣的力量。

她是怎麼進來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

然而，它再次被抓住了。

對她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情況。箭明顯是從視線的死角射向那個女人的。那是無法阻擋、無法躲避的箭。

蕾米婭拋出疑問。

她的目的是什麼？

不對，她爲什麼要射箭？

真讓人惱火。

但是，她明白那是帶有侮辱意味的舉動。

這代表着對方擁有徒手抓住飛箭的強悍體能、能識別箭矢的動態視力和極快的反應速度。

確認的方法很簡單。蕾米婭在弓弦上又搭了一支箭。這次，她比剛纔拉得更緊了。

我用拇指按碎了箭頭，把斷裂破碎的箭頭扔在地上，咬牙切齒地說：

還是，有什麼原因呢？

蕾米婭將箭頭對準了女人的頭部。身穿長袍的女人仍然一動不動，只是注視着這裏。

蕾米婭輕聲低語，鬆開了手指。繃緊的弓弦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注入魔力的聲音在坑道中迴盪。

看到那手勢，蕾米婭的表情變得扭曲。不甚瞭解人類粗俗舉動的蕾米婭並不清楚唯獨豎起中指代表着什麼意思。

「你這瘋婆子？」

咯吱。

（這不是巧合吧？）

「……真是個傲慢的女人。」

距離雖遠，但精靈族的敏銳聽覺卻準確地捕捉到了那聲嘲笑。蕾米婭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啪！

世間將擁有這種能力的人類稱爲超凡者。

（……抓住了？）

的確不是巧合，也不是預感準確。

嗖。

現在，聽到這句無法忽視的侮辱，我的想法有點不一樣了。蕾米婭眯起了眼睛。她從這個初次見面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讓她瀕臨死亡，然後用薩菈的祝福救活她，套取情報也是個好方法。剛纔射出一箭時，我是這麼想的，但是……

（這他媽的……）

雖然距離很遠，但我絕不可能認錯那張該死的臉。我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整張臉也像喫到蟲子般扭曲。

頭腦發熱了。

女人笑了起來。

「喫屎吧，尖耳朵的雜種。」

因爲，那是某個滿頭灰髮的討厭魔法師經常對自己做出的手勢。

「想打架嗎？」

現在，對手是誰都無所謂了。

精靈族可不是會忍氣吞聲的種族。加倍奉還受到的侮辱，正是高傲的精靈族生存的方式。

蕾米婭把手伸向箭筒。

手指靈活地夾住箭矢，轉瞬間便在弓弦上搭上了四支箭。同一時間，女子也開始行動了。

女子壓低了身子。

蕾米婭拉緊弓弦。

「你死定了。」

鬆開弓弦。

四支箭矢同時射出。四道光芒朝着女子襲去，女子輕巧地一蹬地面。

砰砰砰砰！

箭矢射中女子剛纔所在的位置。蕾米婭皺起眉頭，調整呼吸。速度很快。但是，這構不成問題。

（我連黑龍的眼睛都能射中。）

如果連移動的目標都無法射中，那也枉稱神弓之名。蕾米婭一邊讀取着女子的動作，一邊拉開弓弦。

「咻！」

箭矢劃破空氣，但這次的軌跡不像剛纔那樣筆直。

有些箭矢划着弧線落下，有些則開始沿着詭異的軌跡扭曲。

然而，所有箭矢的目標都只有一個。

蕾米婭轉身一躍，跳到洞穴中林立的石柱之一上。她踩着石柱上的裝飾，將箭筒拋向空中。

女人的動作，就好像預先知道箭矢會射向那裏似的。蕾米婭眯起雙眼。

爆炸性的魔力總量。

「……唔！」

女子緊握的拳頭上閃爍着的是咒文的痕跡。

咔嘎嘎嘎！

超越常人的體能。

數十支箭矢散落在半空中。

「⋯⋯怎麼可能？」

蕾米婭輕輕撥動弓弦。

「嗖——」

在那個情況下，獵物選擇的不是逃避。攀在欄杆上的女子，蹬了一下牆壁，將自己的身體朝着箭雨的方向拋了出去。

沒有時間驚訝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蕾米婭感到了一絲恐懼。

從女子揮出的拳頭中爆發出的衝擊波。

蕾米婭將這一切發揮得淋漓盡致，展現出驚人的速射技巧。不僅僅是速度快，神射手的箭矢絕不會錯過獵物。即使箭矢的軌跡再怎麼奇特，目標始終只有一個。

箭矢的軌跡彎曲了。

這個事實深深地刺傷了她的自尊心。

在空中旋轉身體的同時，她評估着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砰！」

（一次。）

粉碎（Smash）。

「唰啦啦——」

只有一次拉弓射箭的機會。

然而，女人卻動了起來。

大地爲之震動，以她踩下的腳爲中心，爆發出一股衝擊波，將所有飛來的箭矢全部震開。

（……是想自殺嗎？）

（月光箭。）

現在輪到自己被追趕了。

精靈族的敏銳感官。

「轟隆——！」

在箭矢落向地面之前，蕾米婭的手已經將它們一一接住。一次四支，蕾米婭的手不停地移動着。

絕對不是。

（……魔法師？）

如驟雨般射出的箭矢，劃出一道道弧線，朝着女人的腳踝飛去。

最終，蕾米婭還是拿出了不想使用的箭矢。搭在弓弦上的箭矢散發着銀色的光芒。

月光劃破黑暗，射了出去。

在她離開的瞬間，階梯應聲碎裂。女人抓着斷裂的階梯扶手，抬頭望向蕾米婭。黑暗中閃爍的碧藍眼眸，令人不寒而慄。

轉眼間，女人已縮短了距離，一躍而起。雙方的距離瞬間拉近。蕾米婭也猛然踏上階梯，向上跳躍。

箭矢已經全部用完了。

女子握緊拳頭。那一瞬間，藍色的魔力像爆炸般噴湧而出。直到此時，蕾米婭才從女子的樣貌中感受到了一絲怪異。

「……到底是什麼？」

然後，蕾米婭看到了。

蕾米婭蹬了一下柱子，跳了起來。

「⋯⋯真讓人火大。」

獵人和獵物的位置互換了。

綻放的是月光。

數十支箭矢佔據了整個空間。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的箭矢，封鎖了獵物的所有退路。

洞察一切的野獸般視覺。

蕾米婭打算先射穿對方的腳踝。看着獵物無法行走，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狼狽模樣，對她來說總是最令人愉悅的娛樂。

（腳踝。）

（她知道？）

＊ ＊ ＊

爆發的衝擊波將箭矢全部吞噬。箭矢被擊碎、折斷，在空中四散飛舞。狂風吹拂，蕾米婭的瞳孔顫抖了一下。

拉尼爾看着逼近的月光，皺起了眉頭。

（還以爲什麼時候纔會射出來……。）

果然，直到最後一刻都留着嗎。

拉尼爾這麼想着，眯起了雙眼。逼蕾米婭使出月光箭並非難事，因爲他對蕾米婭瞭若指掌。

作爲一個團隊行動時，構思和執行所有作戰計劃向來是拉尼爾的責任。因此，他對蕾米婭的戰鬥習慣瞭如指掌。

能力的極限。

細微的習慣。

在什麼時點，會採取什麼行動。

因爲了解這一切，所以應付起來並不困難。坦白說，就算撇開這點，蕾米婭對拉尼爾來說也是個容易應付的對手。

（雖然跟卡爾一起時很棘手。）

現在的她只不過是毫無防備的後排而已。

一如既往，身爲後排的蕾米婭，單獨作戰能力遠遠不及其他超凡者。

然而，只有一點。

蕾米婭擁有一項足以顛覆所有相性的手段。

（月光的祝福。）

唯有受到世界樹祝福的神弓手才能創造和使用的超乎常理的箭矢。

（月光箭。）

拉尼爾非常清楚它的破壞力。

如果說他自己的招牌技能「塵歸塵」是以「面」爲單位掃蕩敵人，那麼月光箭就是專爲貫穿單一敵人而生的。

因此，如果目標只有一個，月光箭的威力將遠遠超過拉尼爾的魔法。

魔法束。

（正在墜落。）

「呃……！」

轟隆隆隆！

拉尼爾已經逼近到眼前。

在失重的狀態下，蕾米婭透過指縫間的景色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蕾米婭無法接受月光箭被擊碎的事實。因此，她的反應慢了一拍。

轟隆隆隆！

失重感席捲全身。她引以爲傲的金髮在空中凌亂飛舞。儘管越來越接近地面，那隻手似乎也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

「你，你現在在做什⋯⋯」

人類伸出手。

「我叫你閉嘴。」

如果要正面接招，勢必得承擔一些風險。然而，拉尼爾知道月光箭並非隨時都能發揮全力，也知道它有着與其威力相等的明顯弱點。

「呃啊⋯⋯！」

蕾米婭遲來地試圖掙扎，但拉尼爾的力量超乎想像。頭皮被撕扯的劇痛讓蕾米婭發出慘叫。

姍姍來遲的衝擊波吹亂了蕾米婭的頭髮。蕾米婭閉上雙眼，遮住了自己的臉。而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

反而更加用力。

這是何等屈辱的狀況。

蕾米婭咬緊牙關，擠出話語。

蕾米婭用模糊的視線向上看去。

揮出的拳頭擊中了被鎖鏈纏繞的箭頭。被遮擋而減弱的月光箭，在拉尼爾拳頭爆發出的衝擊波下碎裂。

張開的右手。

人類帶着彷彿百年鬱悶一掃而空的暢快表情，俯視着自己。蕾米婭對那帶着嘲笑的視線感到憤怒。

鎖鏈。

砰！

「呃，呃！」

儲存在指節間的魔法同時發出光芒。

咒文重疊。

「你這傢伙，快放開……！」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鎖鏈完全遮蔽了從箭頭上散發出的月光。而拉尼爾沒有錯過這一瞬間。

「哎呀。」

她倒吸一口涼氣，剛纔吞下的氣息全部化爲呻吟。

蕾米婭瑟縮了一下，顫抖着身體，緊緊閉上雙眼。但是，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到來。拉尼爾只是用手指指着蕾米婭。

拉尼爾的膝蓋頂向蕾米婭的腹部。啪，蕾米婭倚靠的柱子出現了裂痕。

「真痛快。」

身體在空中旋轉。

（只要遮蔽光芒，就會失去效力。）

猛地一抓。

「嘰——」

粉碎（Smash）。

鎖鏈劇烈晃動，隨即全數斷裂。

「閉嘴，尖耳朵。」

拉尼爾將手臂向後拉扯。蕾米婭的身體也隨之被拉了過去。蕾米婭瞬間感覺到一股失重感。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蕾米婭的頭被砸在地上。堅硬的地面瞬間龜裂。蕾米婭的身體短暫地抽搐了一下。

她從柱子上被拉下，正在墜落。

一個人類正俯視着自己。

「……啊。」

蕾米婭的視野在一瞬間陷入黑暗。劇烈的疼痛讓她意識模糊，鼻子裏流出暗紅色的血液。

月光箭的確具有威脅性。

拉尼爾的手掌抓住了蕾米婭的頭。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蕾米婭的頭髮。

蕾米婭的視野瞬間天旋地轉，而拉尼爾沒有絲毫停手的跡象。

拉尼爾嘟囔着，旋轉身體。他將逼近的月光箭納入視野，同時張開手掌。

（說實話，那根本是作弊。）

一個基礎魔法，瞬間增殖爲數十個。數十條鎖鏈纏繞住月光箭的箭頭。當然，光憑鎖鏈無法阻擋月光箭。

蕾米婭感覺到頭皮快要被撕裂。就在即將落地的瞬間，拉尼爾將向後拉扯的手臂朝下方揮去。用盡全力。

「喂，加魯迪。」

她看向別處，開口說道。

「你不是好奇神弓嗎？」

「⋯⋯我是好奇沒錯。」

接着，被遺忘的氣息逐漸靠近。

蕾米婭的耳邊響起腳步聲。不知爲何，那腳步聲讓她感到恐懼。她的直覺正在敲響警鐘。

「你們，你們知道我們是誰嗎？你們死定了，卡爾會殺了你們的。你們承擔得起後果嗎？不認識我是誰嗎？我，我可是⋯⋯」

蕾米婭驚恐地大喊大叫。

然而，腳步聲仍在不斷逼近。

咚。

腳步聲終於停下。在一片寂靜中，有人俯視着自己。是剛纔站在女人身邊的男人，現在他沒有再遮掩自己的面容。

「⋯⋯果然是精靈族啊。很遺憾。」

金色的眼眸。

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的銀色長髮。

還有，精靈族象徵的修長耳朵。

「呃⋯⋯？」

蕾米婭的瞳孔猛然睜大。

她曾聽聞過銀髮精靈族的傳說。

（精靈族長老奧爾貝爾的師父兼保姆，唯一記得太古時代的精靈族。）

奧爾貝爾王曾說過：

「創造我們家園世界樹的，正是那位銀髮精靈族。與他相比，現代的精靈族不過是贗品罷了。」

地位最崇高的精靈族。

「請問，請問您是……」

面對着活生生的傳說，蕾米婭的雙眼劇烈地震顫着。與她的慌張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銀髮精靈族用充滿嘆息的語氣說道：

「這世界真是要完蛋了……」

「閉嘴。」

「毫無高潔、毫無禮儀、毫無尊嚴。這些傢伙真的是精靈族嗎？我真是難以置信……」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對世間充滿了失望。

作者的話

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瞥了蕾米婭一眼，其中滿是輕蔑。蕾米婭顫抖着開口說道：

「我連一句話都不想和骯髒的同族說。」

內容很豐富吧：D

「令人驚訝的是，她還是個神射手。真是令人驚訝。」

那眼神，如同在看蟲子一般。

銀髮精靈族生活在現今精靈族誕生之前的遠古時期，是所有精靈族的師父，也是如同隱士般的存在。

＊ ＊ ＊

只在童話中出現的太古精靈族。

加魯迪打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