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癮君子聖N0;41;

娜緹妲走進雪山的深處，拉克半信半疑地跟隨在她身後。

（騎士們搜查的時候，不是連一點痕跡都沒找到嗎？）

貝爾諾亞和柯蘿爾來到北部的時候，兩人曾和騎士們一起，把雪山翻了個底朝天。但最終還是沒能找到留下奇異痕跡的魔獸的蹤跡。戰士們也一樣。

在北部土生土長，把雪山當作自家院子般來來往往的戰士們都沒能發現，那就說明這雪山上應該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了。

但是，走在前面的娜緹妲的腳步中沒有一絲迷茫。她的步伐，彷彿確信着自己前進的方向上有什麼東西存在。拉克帶着疑惑的目光，偷偷觀察着娜緹妲的背影。娜緹妲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笑了笑，開口說道：

「如果你是在在意我沾滿鮮血的衣服，其實不必那樣盯着我看。我沒事的。」

她歪着頭說道。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聖女？我使用的聖療術對身體負擔比較大……但既然能恢復，就還是得用啊。你不用擔心。」

「……啊？」

「嗯？」

拉克眨了眨眼睛。

娜緹妲也跟着眨了眨眼睛。拉克心想，看來這位聖女殿下是徹底誤會了什麼。

「我並不在意你的衣服。」

不善言辭的拉克，選擇了直截了當地表達。

「我只是看到你如此確信地前進，所以纔在想，這個方向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僅此而已。拉克點點頭，補充道。他說話的神情，沒有一絲作僞。

「啊……真的嗎？」

「是的。」

「我的衣服上全是血……你真的不在意嗎？」

「鍛鍊身體的時候，這種事不是很常見嗎？」

唰——

「哇哦。」

娜緹妲一邊低聲說着，一邊從長袍中掏出繩索之類的東西。

岩石雖然相當厚實，但在拉克的斧頭下，卻像枯枝般應聲裂開。

不知何時抽出的斧頭上沾滿了黏稠的污水。拉克皺起了眉頭。這並不是砍中活物的觸感，而是砍中已死之物的觸感。

「就在那裏。」

鏘！

「嗯？」

黑暗中突然閃爍着兩道幽藍色的光芒。

「這樣不是更安全嗎？」

「傷疤，是戰士的榮耀。」

娜緹妲露出慌張的表情。

岩石碎裂後，露出了一個狹長的洞穴。洞穴內一片漆黑，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娜緹妲捂住鼻子，走了進去。

「失禮了。」

他俐落地拔出斧頭，朝着岩石劈去。

「啊，是……這樣啊。」

拉克在懸崖邊緣輕輕一躍，落地時也十分輕盈。他瞬間越過懸崖，停在突出的岩石前，將娜緹妲放了下來，並將手放在腰間。

拉克單手將娜緹妲抱了起來。

砰！

旋轉。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用其他方式抱起來嗎？童話故事裏都是那樣寫的。」

拉克擋開爪子，衝進魔獸的懷中。然後猛地一聲，他壓低身子，用斧頭劈向魔獸的膝蓋。隨着噗嗤一聲，魔獸的腿被砍斷，身體也隨之傾斜。

砰！

意識到自己誤會了的她，尷尬地撓了撓後頸，繼續邁步向前走去。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後，娜緹妲在一處懸崖邊停下了腳步。

拉克輕輕地甩了甩手腕。

拉克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野獸的眼睛，而這段時間對野獸來說已經足夠了。

懸崖之下，零星散落着一些墜亡的野獸的屍體。娜緹妲瞥了一眼，指向懸崖的某處巖壁。

「可是，這要怎麼過去啊？」

那是如同刀削般陡峭的懸崖。

「⋯⋯這要怎麼過去？」

就在她踏入洞穴的那一刻。

「走吧，那裏好像留下了痕跡。」

娜緹妲聳聳肩，揚起下巴說道。

「總會有辦法的。」

拉克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娜緹妲嘆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拉克環抱着自己的手臂。

「好吧，走吧，走吧。」

娜緹妲所指的方向，峭壁的一部分怪異地突出，就像是用石頭堵住了入口一樣。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不會發現這個痕跡。

娜緹妲發出一聲短暫的驚歎。

＊ ＊ ＊

閃光一閃。

野獸的利爪朝着娜緹妲的眼睛襲來。

娜緹妲召喚出的光球照亮了洞穴的內部。拉克看清了失去手臂的野獸的模樣。用兩條腿站立的魔獸的模樣十分怪異。流淌的污水，崩壞的肉體。與其說是活着，不如說更接近於屍體的形態。

拉克看着發出低沉呻吟的魔獸的爪子。鋒利如刀刃般的爪子。拉克一邊將地上被抓出的痕跡與那爪子做比較，一邊想着應該八九不離十，然後又向前邁了一步。

嗖——砰！

張大的魔獸嘴巴里嵌着六片刀刃，僅存的一隻手也不僅僅是由污水構成。那像是用野獸和魔王軍的屍體拼湊而成的手掌。

「啊⋯⋯」

娜緹妲慌張地剛要開口，拉克就將她抱到自己的肩上。娜緹妲一瞬間的悸動，瞬間冷卻了下來。

鋒利的爪子還沒來得及刺向娜緹妲的眼睛，拉克的手臂就從娜緹妲身後伸出，一把抓住了野獸的手腕。緊接着，銀白色的光芒劃出一道粗獷的軌跡，劈向野獸的手臂。

他指着手臂上的一道道傷疤，笑着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自豪。

魔獸發出慘叫，揮舞着僅存的一隻手。

拉克捲起自己的襯衫袖子，露出結實的胳膊。

黑色的污水噴湧而出，隨後落到地上。野獸發出奇怪的慘叫聲，向後退去，拉克則將娜緹妲拉到身後，向前邁了一步。

「……」

「⋯⋯公子？」

然後是噗通的聲音。

「請站在後面。」

拉克轉了一圈，用斧頭刮掉上面的碎肉，然後接連劈向魔獸僅存的一隻手臂、脖子和肩膀。斧頭劃出的銀白色軌跡既鋒利又兇猛。

「————！」

雖然瞬間失去了四肢，但魔獸似乎仍想做最後的抵抗，張大嘴巴想要咬斷拉克的手臂。然而，拉克用雙手抓住魔獸的上顎和下顎，將其撕裂。

轟隆。

拉克將斧頭插入倒在地上的魔獸的脊椎，短暫地呼出一口氣。一直微微張着嘴看着拉克的娜緹妲這纔開口說話。

「謝謝你幫我。還有，你是故意留它一命的嗎？」

走到拉克身邊的娜緹妲指向倒在地上的魔獸。儘管被撕裂的嘴巴里不斷流出黑色的污水，但它仍在微微顫抖。這是它還活着的證據，但看起來也活不了多久了。

從遇見時就開始崩壞的肉體。

娜緹妲的任務就是在它完全崩壞之前，從中提取情報。

娜緹妲摘下手套。將露出的白色手掌放在魔獸的頭上，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然後猛地一下，將匕首同時刺穿了魔獸的頭頂和自己的手掌。

神聖術，一種奇蹟。

娜緹妲的鮮血與野獸的污水混雜在一起。

＊ ＊ ＊

德羅希姆教團發展起來的奇蹟，神聖術。

受到神明祝福的聖女可以使用大部分的神聖術，並且在某些領域，她們可以使用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強大神聖術。例如，第一代聖女擅長的領域是「生命創造」……

上一任聖女薩菈的專長領域是「祝福」，能夠同時強化他人的肉體、治癒力以及魔力強度。除此之外，薩菈還精通大部分的神聖術，是教團歷史上除了第一任聖女以外最傑出的聖女。

像她一樣精通多種領域且天生擁有龐大神聖力的聖女並不多見。

因此，當薩菈引退後，候任聖女由娜提妲接任時，教團的長老們都鬆了一口氣。因爲娜提妲所擅長的神聖術種類與教團對她的期望並不相符。

於是，教團展開了實驗。

他們試圖抹去娜提妲的天賦，並透過聖遺物賦予她新的才能。實驗結果一半成功，一半失敗。因爲實驗的副作用無法消除。

「呃啊，呃……」

「我對這方面有點天賦。」

拉克揹着娜緹妲逃出洞窟。移動途中，娜緹妲便已汗如雨下，抵達白夜城時已然昏迷。

「呼⋯⋯」

她低頭看着自己完全失去力氣的雙腿，然後抬起頭看向拉克。她指了指自己的雙腿，開口說道。

拉妮雅一邊摸着下巴，一邊重複着這個詞。

娜緹妲的確是位能幹的助手，拉妮雅根據她新發現的情報拼湊出事件全貌。令人驚訝的是，在最前線發現的魔獸竟流落到北方。

「那個，公子？」

拉克聽到娜提妲冰冷的聲音，立刻縮回了手。娜提妲吐了一陣子血後，拔出插在手背上的短劍。鮮血淋漓的她跌坐在地。

「在北方發現的痕跡是失敗品留下的嗎？」

「可以請你揹我嗎？不要像剛纔那樣扛着我，好好揹着我。那樣掛着我的肩膀，我的胃都快翻過來了。」

娜提妲自嘲地笑了笑。

「別碰我，我不想再來一次。」

透過卡魯特追蹤的結果，只知道它消失在魔境深處。由於無法繼續追蹤，拉妮雅緊蹙眉頭。

「調查結束了。屍體就放在這裏吧，晚點再叫人來處理。我們回去寫報告就行了。」

即使是失敗品，其基礎也是獸王。一種會學習、成長、爲了生存而進化的奇特魔獸。難道連那份意志也一併繼承了嗎？

拉妮雅細細閱讀報告。

新的災厄誕生。

『生存意志極其強烈。』

『已從疑似工坊的地方逃脫。』

「唉，我的頭……」

「……調查結束了？」

娜提妲嘆了口氣，瞥了一眼拉克。

『隨即嘗試「干涉」，最初背教者將魔獸命名爲「獸王」。推測在北方發現的是失敗品，「成功品」也已完成。』

「呼……」

娜提妲含着香菸，低聲說道，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才讓她顫抖的雙手逐漸穩定下來。

娜提妲背靠着洞穴的牆壁，輕輕地用後腦勺撞擊着牆壁，顫抖着手從懷中掏出一根香菸。她想用點火石點燃香菸，但手抖個不停，始終無法點燃。

娜緹妲的報告送到了。

＊ ＊ ＊

「可以請你幫我點個火嗎？」

「謝謝。」

『運用神聖術的探測結果，確認了背教者的介入。已確定是背教者格蕾忒絲「創造」的魔獸。』

拉克一言不發地幫她點燃了香菸。

「公子，真的很抱歉……」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說道。

娜提妲苦笑着，將點火石遞給拉克。

報告中分析了在北方刻下奇異痕跡的存在，並提到已確保了魔獸的屍體。

『由於對象狀態不穩定，記憶存在部分斷片的現象，但推測是透過某種手段抵達北方後，藉由吞噬解決了肉體崩壞的問題。』

遭遇獸王時便已有所預感，如今看來更加確信了。必須派遣新的支援部隊纔行。拉妮雅翻閱到報告的下一頁。

微微張開的嘴脣間湧出鮮紅的血液。拉克見狀不妙，伸手想扶住娜提妲的肩膀，但她卻說……

從水管脫落後，本應撐不過三分鐘就會崩潰的失敗品，卻存活了數十天。

並非什麼難事。

尚未完成的災厄，以及災厄成長完成後將會達到的領域。將所有因素納入計算，這無疑是個變數。一個足以撼動她所構築的計劃的巨大變數。

娜提妲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敲打着太陽穴。她那雙充滿血絲的眼角微微抽搐着。拉克見狀，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

黑色污水管一脫落就應該崩壞而死的失敗品。然而娜緹妲報告說，失敗品透過吞噬和獵殺魔獸的屍體來重組崩潰的肉體，勉強維持着生命。

「真是麻煩。」

獸王的行蹤成謎。

娜提妲呻吟着，身體微微顫抖。

對生存的執着。

拉妮雅對此感到厭惡，甚至感到毛骨悚然。僅僅是失敗品就如此難纏，那麼在工坊裏遇到的完成品又會是如何？簡直無法想像。

「使用能力後通常都會有點疲憊……但今天特別累。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要讀取的東西太多了。」

『嘗試干涉時，讀取到的思想只有對生存的執着。』

「嗯⋯⋯」

拉妮雅長嘆一口氣，將頭向後仰。報告還沒結束，她迅速瀏覽着剩下的內容。

『因爲過度使用神聖術，身體狀況很糟糕，』

『大人，我可以去北方休養一段時間嗎？』

『嗯……還不至於需要休養。』

『我覺得也許在北方再觀察一下情況會比較好……？』

總而言之，娜緹妲是在請求休假。

拉妮婭在腦海中回想起娜緹妲的神聖術。確實，與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神聖力量的薩菈不同，娜緹妲使用力量會有副作用。

（是體內的能量流動不順嗎？）

與歷代擁有純淨能量、如清水般神聖力量的聖女們不同，娜緹妲的能量是混濁的。這是因爲她接觸過各種藥物，並接受了人爲的治療。雖然她的神聖力量輸出非常強大，但是……

（她自身的恢復很慢。）

那混濁的能量流動經常會損害她的身體。

與其他聖女不同，娜緹妲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淨化紊亂的能量流動，而這段時間她只能臥牀休養。

恢復的方法有三種。

一種是等待自然痊癒，二是像拉妮婭這樣能夠精準操控星光的人爲她疏通能量流動。

（然後最後一種是……）

未受污染的神聖聖物。

長時間接觸擁有純淨能量的聖物。在現代，這樣的聖物已經不復存在，所以第三種選擇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必須是教團墮落之前，幾百年前的聖物纔行……可是那種東西會留存在哪裏呢？）

拉妮婭一邊思考，一邊突然眨了眨眼。

「咦？」

是充滿神聖力量的奇蹟之物。

那位被稱爲聖人的人所使用的第一把星劍。拉妮婭認爲沒有比那更適合的聖物了。

總之，只要是蘊藏着神、星辰相關力量，並且經由聖人經手過的物品，都可以稱爲聖物。那麼「那個東西」不就是聖物嗎？

因爲那是史上最神聖的存在，使用時間最長的聖物。拉妮婭立刻在信紙上寫下文字。

而且就在娜緹妲身邊。

聖物是什麼？

仔細想想，沒有比那更厲害的聖物了。

最初的「厄運」，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還留着……呢。」

『就說是我的請求，幫我轉告拉克。』

『請他把那把大劍借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