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天災，約爾曼0;61;

手勢與手勢交錯。

氾濫的迴路與星辰彼此糾纏。如網般展開的星辰與燦爛閃耀的迴路，如今已難以分辨。與約爾曼的星辰越是碰撞，拉尼爾的迴路就越是變得與星辰相似。

刻畫着迴路的拉尼爾，突然有所領悟。

那夜空中星辰的本質，與迴路相同。

拉尼爾，如同悟道者般，得以窺探環繞世間的規律。注視着規律，以及構成規律的星辰，此刻她的視野中出現了與平常不同的景象。一直以來習以爲常的事物，如今卻顯得格外陌生。

她細細咀嚼着咒文與迴路的本質。

咒文源於迴路。

迴路是向星辰請求交易。然而星辰僅僅是輔助交易的橋樑，即使不經過星辰，魔法依然可以隨意施展。自己現在不就在這麼做嗎？

「那麼，魔法師所觸碰的究竟是什麼？」

是規律本身。是驅動世界運轉的基本規律。魔法師一直以來，或多或少都在干預着維持世界平衡的規律。

透過迴路獻上代價。

獲得與代價相符的權利。

並利用那份權利，對規律進行修改。

當然，大多數魔法都無法深入干預規律。畢竟，在規律之上疊加回路，並不會使其成爲規律。魔法師的迴路會隨着時間消逝，不過是隨風而逝的舉動罷了。

「⋯⋯但是。」

拉尼爾望向前方。

在那裏存在的，並非疊加在規律之上的迴路，也並非會隨着時間流逝而消散的迴路⋯⋯而是化作規律本身的迴路。那是約爾曼與格蕾忒絲在太古時代，銘刻於天際的唯一星辰。

那也可以視爲一種迴路。

若無人干預，便會永恆不滅的迴路。

最終，那裏便是自己必須抵達的境界。

而那股力量，正朝着自己席捲而來。

唯一的法則，天理。

從她手中迸發出的暗紅色閃電，在被洪流捲走之前，硬是扭轉了矛鋒的軌跡。即使無法完全違抗天理，拉尼爾還是成功地改變了它的方向。

她在成長。

閃爍。

鮮血滴落。腦袋一片滾燙。

來了。來自天空的審判。

拉尼爾以佈滿血絲的雙眼，凝視着迴路。與約爾曼之間僅有一步之遙，而跨越那一步的答案，就在那裏。

約爾曼手中的星辰之矛，將觸碰到的所有事物都捲入了洪流之中。如同海浪拍打一般，被矛鋒觸及的景象瞬間扭曲，拉尼爾的迴路也不例外。

約爾曼皺起了眉頭。

面對着約爾曼的矛鋒，拉尼爾眯起雙眼。矛鋒瞄準的是她的心臟。拉尼爾咬緊牙關，再次伸出手。

一步。

原本劇烈波動的咒文火焰和光芒，在一瞬間變得寂靜無聲。在彷彿時間靜止的空間中，星光開始氾濫。當匯聚在約爾曼手中的星辰形成形態的那一瞬間。

然而，當真正面對天理時，拉尼爾卻感受到了一堵高不可攀的巨牆。這與逆天而行時的感覺截然不同。並非無法理解，而是如同魔法般，僅僅由迴路堆砌而成的宏偉壁壘。

面對着席捲而來的浩瀚天理，拉尼爾伸出手，指向那片星辰。人類總是嚮往着閃耀的星辰，渴望將其掌握，據爲己有。

現在若是再次對拉尼爾展現全力，那一瞬間拉尼爾就會徹底完成。必須要在使出全力的瞬間就結束她。否則，眼前的人類將會達到與自己相同的境界。

終於，來了。

就會被追上了。

然後。

她正在努力追趕上自己。

約爾曼咬緊牙關。從容不迫早已不復存在。現在，他也必須做出選擇。是對拉尼爾施展全力，徹底終結她？還是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削弱她，直至她走向死亡？

剎那間，當約爾曼抓住閃耀的星辰時，星辰便形成了形狀。如同參天巨木般，星辰化作光柱，直衝天際。乍看之下，既像長矛，又像抓住從天而降的雷霆。

據說那是太古時代約爾曼所創造的咒文，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星辰。迴路與迴路相互交錯，最終形成了唯一的一個迴路。

然而，這同時也是失敗。

噗嗤。

被吞噬、被席捲而來的巨浪擊碎。

約爾曼的瞳孔微微縮起。

世界震動起來。

約爾曼憑直覺判斷。

拉尼爾笑了。她沒有後退。她朝着那片氾濫的星光又向前邁進了一步。她睜大雙眼，望着約爾曼手中掌握的星辰。

此刻，拉尼爾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感覺。所有的感官都提升至極限。時間彷彿變得無比緩慢。腦海中無數的迴路不斷組裝、崩解，循環往復。

咔、嘎嘎嘎嘎。

星辰中銘刻着無數的迴路。

如同，賭上性命的那一天。

「但是即便如此……」

咒文與咒文相互碰撞抵消。

被卡爾隱藏的數字被揭露，就連星辰的排列都被打亂，此刻他正感到焦躁不安。只因，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的這一個人。

「這，太快了。」

只被逼退了這麼短的距離，甚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拉尼爾就又追了上來。隨着這個過程不斷重複，她的迴路變得更加精妙，她手中那把漆黑的劍也變得更加濃黑。

「這樣下去的話……」

真的只剩最後一步了。

一步。

約爾曼手中的星辰，突然閃耀了一下。

但是，此刻正朝自己衝來的拉尼爾……已經接近完成了。看着她那逐漸變得與星辰相似的迴路，約爾曼不禁呻吟出聲。越來越猛烈的逆雷，不斷侵蝕着約爾曼的肌膚。

「唰啊啊啊啊——」

這樣下去也無法終結她。

爲了活下去，拼命尋找答案的那一天。

必須要放手一搏。最終，約爾曼做出了決定。他抬起腳，猛地踏向地面。星辰在一瞬間劇烈閃爍。以約爾曼的手爲中心，星辰重新排列。

拉尼爾身上環繞的逆雷被洪流捲走，她所展開的迴路也如同被海浪吞噬般，消失在星光彼端。如果說逆天而行是逆流而上的一擊，那麼天理便是席捲一切的滔天巨浪。

滴答。

對於現在這種情況，約爾曼並非沒有預料到。所以他才儘可能地隱藏數字，不顯露星辰，想要徹底擊潰她。但是，就算如此……

砰砰作響的心跳、粗重的喘息、灼熱的溫度、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無數的喧囂之中，拉尼爾將意識集中在約爾曼手中的星辰上。她那湛藍色的眼眸中，閃爍着熊熊烈焰。

穿透閃耀的熱氣與光芒，拉尼爾伸出手。用刻着星辰的手，約爾曼奮力打掉那隻手，但拉尼爾並沒有被逼退多遠。

最初在巨龍之城相遇時，拉尼爾作爲引導者還沒有完全覺醒。因此約爾曼確信自己可以擊潰她。

僅僅一步。

快。實在是太快了。雖然覺醒了的引導者的成長速度異常驚人，但這已經超出了界限。就連約爾曼自己和格蕾忒絲也沒有以這種速度成長過。

儘管軌跡發生了偏轉，但約爾曼手中的星辰依然貫穿了拉尼爾的側腹。那一瞬間，壓縮在星辰中的洪流盡數爆發，化作洶湧的激流，席捲了拉尼爾的身體和靈魂。

噗通。

被星辰貫穿的側腹出現了一個空洞。星辰如同樹木紮根般，透過空洞，深深地刺入了拉尼爾的體內。星辰所創造的不可抗拒的洪流，肆虐着拉尼爾的靈魂與肉體。

啪嘶嘶嘶……

拉尼爾的身上出現了裂痕。

從她體內迸發出的逆雷雖然仍在抵抗着洪流，但也逐漸消散。當紅色閃電不再閃爍時，約爾曼確信自己已經獲勝。

一切都結束了。

一旦被天理吞噬，就絕無生還的可能。

然而，約爾曼卻感到了一絲異樣。

沒有天理的餘波。如此巨大的洪流，應該將拉尼爾的身體徹底摧毀，甚至波及整座城市纔對？

但周圍卻異常的平靜。貫穿拉尼爾側腹的矛鋒，也停止了前進，彷彿所有的洪流都被她一人承受下來。

「咳咳、咳……」

就在此時，拉尼爾咳出一口鮮血，緩緩地抬起了頭。

「啊——」

她呻吟着。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呻吟着笑了出來，喀的一聲，她舉起手，抓住刺穿自己側腹的星辰，儘管徒手抓住巨大的洪流，她的手卻沒有碎裂。約爾曼試圖拔出星辰之槍……但長槍卻紋風不動。

「原來如此。」

拉尼爾緩緩地朝着看似慌張的約爾曼抬起頭。

約爾曼和拉尼爾四目相接。

那一瞬間，約爾曼看到了。在拉尼爾的藍色瞳孔中，燃燒的火焰正緩緩形成狐狸的形狀，就像約爾曼自己的龍之眼一樣。

在靈魂被席捲、死亡逼近的那一刻，她抓住了答案。並藉此補齊了迄今爲止所欠缺的最後一塊拼圖。竄出的黑紅色閃電，呈現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形態。

因爲，繼續隱瞞下去已經毫無意義。

一位與自己達到相同境界的魔法師，雙眼閃耀着青白色的光芒。如今，兩人之間再無任何阻礙。

如同卡爾看到伽尼爾特揮舞逆天劍後成爲劍術大師，拉尼爾也在面對約爾曼施展的天理時，成爲了一名真正的魔法師。

拉尼爾伸出手。

她身上竄出黑紅色的閃電，修復了她身上所有的裂痕，並開始驅逐席捲她靈魂和肉體的天理。就在閃電即將吞噬星辰的瞬間，約爾曼手臂用力，猛地拔出星辰，向後退去。

「……」

在注視那雙奇異眼睛的瞬間，約爾曼明白了，不禁失笑出聲，因爲他明白拉尼爾做了什麼。

但是，又有些許不同。

那傢伙，是故意被擊中的。

被天理貫穿，她理解了天理。

拉尼爾用手背擦拭嘴角，緩緩吐出一口氣。

約爾曼注視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引路人。

那一瞬間，約爾曼看到了。數萬年來從未出現過的新星辰，正在誕生。

約爾曼沉默地盯着拉尼爾。

血滴落在地，濺起的血珠一接觸到閃電便蒸發了。約爾曼與拉尼爾保持距離，瞥了她一眼，被星辰席捲的靈魂和肉體正迅速恢復原狀。

青白色的環。

「呼……」

賭博失敗了。他不再試圖掌控千里之外，僅僅順水推舟。巨大的星圖伴隨着神殿的崩塌，在空中展開。

火焰相互交纏旋轉，形成了一個環。

滋滋滋——

約爾曼曾經在哪裏見過這雙奇異的眼睛。那是在自己未曾經歷的未來，或者過去的某個時間點，站在自己面前扭曲的神所擁有的眼睛，灰燼女神的眼睛。

「瘋子。」

伸手摘星之人，最終將只屬於自己的星辰，納入了掌心。

爲了理解天理，爲了將其佔爲己有，她獻出了自己的身體。孤注一擲的賭博，而結果是她觸及了本質。

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