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異類之塔0;11;

王都的一家早午餐咖啡廳。

羅塞爾如同老了十歲一般，面容憔悴地望着窗外。好累。最近總感覺生活很疲憊。就連頭髮也開始一根根地掉落。

（……我開始理解艾隆的心情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髮量好像變少了。

羅塞爾強忍着嘆息的衝動，將視線轉回眼前。而造成他疲憊的罪魁禍首——他的學生，此時正坐在他的面前。

看着正在往麪包上塗抹奶油乳酪的拉尼爾，羅塞爾開口了。

「……好喫嗎？」

「嗯？嗯，好喫。」

好喫就好。

我可是因爲你，連一口咖啡都喝不下。

羅塞爾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拉尼爾絲毫沒有察覺到羅塞爾的心情，自顧自地品嚐着溫度剛好的奶茶。

「……唉。」

羅塞爾最終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最近在埃夫利亞學院裏流傳着一個傳聞。關於一個撕破聖女衣服、還把咖啡潑到聖女身上的瘋狂魔法師的傳聞。

——聽說聖女大人的衣服被撕破了。

——好像還被潑了一身咖啡，聽說聖女大人難得地發了脾氣？那位慈悲爲懷的聖女大人……。

象徵着慈愛與包容的聖女——薩菈。

就連她也動怒了。咖啡廳的老闆則表示自己什麼也沒看見，還冷汗直流。而聖女本人也對此事閉口不談。

沒有人知道那位瘋狂魔法師的真實身分。

有的只是滿天飛的傳聞。

聽到這個詞，羅塞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不是第一次擊敗了……我沒事。擊敗那傢伙時受傷，大概只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吧？」

羅塞爾停下敲打桌面的手指，低頭看向拉尼爾。拉尼爾低着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喃喃自語。

「……期中考試的時候。我看了其他教授的考卷，發現題目裏竟然有我。」

頓時，

（她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現的吧。）

拉尼爾嚼着麪包，點了點頭。

「……用消耗魔力來代替強化咒文對肉體造成的負擔？」

「看來你還知道丟臉啊。」

聲音被限制在結界內，沒有傳到外面。拉尼爾繼續說道：

羅塞爾決定往好的方面想，便轉移了話題。

這些全都是拉尼爾說過的話。

「……自從開發了戰鬥法師這個職業後，我幾乎沒受過傷。」

「隨便抓個人問問，戰鬥法師的創始者都是那位偉大的灰色魔法師……」

「咦？」

「這種情況時常發生。」

（不管怎麼想……）

「那個，開發了一個職業的確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拉尼爾尖叫着，低下頭。羅塞爾用一種「你現在才知道嗎」的眼神看着拉尼爾。

（看來他意識到了。）

羅塞爾開口試探性地說了聲「聖女」。拉尼爾聞言，抬起頭看向羅塞爾。一開始，他的表情還有些難看。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反問羅塞爾「聖女怎麼了嗎？」

拉尼爾突然閉上了嘴。

「別說了，老師，求求你別再說了……」

羅塞爾一邊撫摸着下巴，一邊說道：

「你發現得真晚。我還以爲你看到那些申請戰鬥法師的學生時，就會馬上察覺到呢。」

「創造者是誰我不知道，但那傢伙肯定是個腦袋有問題的魔法師。」

羅塞爾端起咖啡杯，笑了起來。

但是，羅塞爾心裏很清楚。

（這一定是拉尼爾乾的。）

他的臉紅得像蘋果一樣。

他放下面包，微微轉移視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說道：

「的確值得驕傲。」

「是啊。」

反而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啊啊啊啊！」

砰。

看來，他之前說過的話都浮現在腦海裏了。羅塞爾輕笑一聲，開口說道：

「可是，老師，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這真是個多此一舉的問題。

拉尼爾一邊抱怨，一邊開始解釋。她解釋的是關於強化肉體的內容，而這正是戰鬥法師的核心。

戰鬥法師。

關於這個已經成爲歷史一部分的學生，相關考題可是經常出現的。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是心虛。

「魔法師就該好好用魔法，去學什麼沒用的體術，真是沒有最離譜，只有更離譜。」

「聽說埃夫利亞來了個古代巫妖？」

「……問題是，最關鍵的部分被省略了啊？我根本就沒想過那個職業會是我創造的……」

羅塞爾品嚐着咖啡。

「沒受傷吧？」

「爲了擊敗那傢伙，我開發了新的魔法體系，之後受傷……」

和剛纔不同，這次咖啡十分順口。

「……沒事。」

這是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算了，沒被發現就好。

「身爲一個無名職業的創始人，感覺如何啊，拉尼爾？」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

「你不知道才奇怪吧？」

「無名職業。」

「對，只有這樣才能跟上卡爾的動作啊。沒有這個的話，光是要進行肉搏戰就很奇怪了吧？」

這種缺陷居然沒被發現，真是奇了怪了。看着碎碎唸的拉尼爾，羅塞爾苦笑着說道：

「的確，你說的沒錯，那確實是個缺陷。但是，拉尼爾。」

「什麼？」

「就算考慮到這一點，戰鬥法師依然是個實戰能力非常強的職業。它在戰場上的實用性也已經被證實了。」

事實的確如此。

活用了法術庫存概念的戰鬥體系。

沒有延遲的法術連發。

即使在近身戰中也不落下風的戰鬥能力。

只要不像拉尼爾那樣在最前線對付大人物……戰鬥法師的缺陷並不會太過明顯。

（甚至可以說優點遠大於缺點。）

因爲他徹底改變了魔法師的操作系統。

正因如此，戰鬥法師纔是一個劃時代的職業。

「你說的對，這個職業可能缺乏一些根基，但戰鬥法師已經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的價值。這說明它並不是一個有缺陷的職業。」

「如果真是這樣，那當然是好事……」

羅塞爾看着似乎不太滿意的弟子，聳了聳肩。

「如果你這麼在意，不如親自任教如何？」

「我嗎？」

「你最近不是也沒有相關課程要教嗎？」

超越了下屬範疇的肉體強化咒文。

「魔學會。」

看着喃喃自語的拉尼爾，羅塞爾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去他的，迴路只要能順利啓動就好了。）

（如果老師沒有拜託我的話。）

這些傢伙，竟然在迴路中追求藝術。

一開始我想拒絕。

要去哪裏找一個來呢？

「埃夫利亞使用的教科書和教材大部分都是象牙塔提供的。」

總之，象牙塔與重視效率的魔法師聚集的魔塔不同。象牙塔是那些將咒文迴路視爲藝術的怪胎們聚集的塔。

「對了，拉尼爾。」

必須熟練掌握咒文庫存的概念，還要懂得使用肉體強化咒文，並且精通體術。

每當我創造出招牌咒文，想將其迴路登錄在冊時，他們總是這樣喋喋不休地挑剔。

羅塞爾將印有學會紋章的信紙放在拉尼爾面前。

那裏就是魔學會的象牙塔。

解決難題，製造難題的地方。

他遞來信紙，我回想起老師說過的話。

其核心正是拉尼爾目前負責的課程——魔力交易學。

世上有座象牙塔。

雖然世人皆知那裏是高尚學者們聚集解開回路之謎的塔，但我親身與這些瘋子爭論過後，想法就有所不同了。

「……什麼？」

並非單純地發動咒文，而是以某種東西作爲代價來引發現象。

「你收到邀請函了。」

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們的思維方式。

我並不想和怪人打交道。當然，對教授來說，能讓自己的題目被象牙塔採用是莫大的榮耀……但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所以我纔想拒絕……）

＊ ＊ ＊

——繪製新的迴路，就等於挑戰古代龍之魔法師創造的300多種迴路……！

羅塞爾指着信說道。

（代價的替代。）

通過天秤與星辰進行交易。

（那裏充滿了陰暗又苛刻的傢伙。）

前陣子送到宅邸的邀請函。

象牙塔和我曾待過的灰色魔塔不同，其他的魔塔都有各自的代表色。

還有比這更復雜的職業嗎？

竟然有以這個爲前提的職業。

（……或者說，表面上的象牙塔。）

——沒有更藝術的畫法嗎？這種雜亂無章！迴路不能這麼亂七八糟……！

這纔是我所知的象牙塔。

象牙塔是魔學會學者們居住的塔。

他們並不研究既定的課題，而是分析那些難以破解、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的迴路，就像在古代遺蹟中發現的那樣。

「拉尼爾，你知道嗎？」

「你從哪裏來的？」

「聽說艾隆院長推薦你的考題給象牙塔了。看來象牙塔一開始就看上你出的題目了。」

如果不是特殊情況，我根本不會踏足此地。

（這可是魔力交易學的終極目標。）

——這部分的曲線有點奇怪。

（而且，還得會操作天秤。）

老師對我說：

（所以，我並不怎麼想去……。）

「這個嘛，應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慢慢教他吧。」

「老師？」

我抬頭看着象牙塔，嘆了口氣。

羅塞爾忍不住苦笑。

「嗯……我也是看着卡爾施展才學會的，這個職業感覺需要實際例子才能學好。」

（前提條件也太多了吧。）

「魔學會發來了前往象牙塔的邀請函。」

「你不是出過期末考題嗎？」

（然後，他們會以此爲基礎出題。）

這些整天只會分析迴路的傢伙，想法有點奇怪。

聽起來，情況和魔塔時不太一樣。

魔塔視象牙塔爲眼中釘，但埃夫利亞似乎並非如此。

（他們和象牙塔是互補的關係嗎？）

象牙塔免費提供學術期刊和教材給埃夫利亞，相對地，象牙塔則從埃夫利亞的畢業生中挑選有潛力的學者。

埃夫利亞免費獲得教材，而象牙塔則省下尋找人才的功夫……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們需要維持良好的關係。」

老師語氣堅決，我被他說服了，所以現在纔會站在象牙塔前。

「嗯。」

象牙塔和我記憶中的一樣。

（我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了？）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

上次來，我把我的迴路設計提交上去，結果被那些傢伙拒絕了，於是我丟給他們一道難題，然後就走了。

叩、叩。

我邊想邊走過象牙塔的入口，這時有人向我走來。

「啊，你是拉妮婭教授嗎？」

我點點頭，學者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揮動着長袍，低下頭。

「我是你的嚮導布里克，很高興見到你，拉妮婭教授。」

「很高興認識你。」

「象牙塔的五根支柱在樓上等你，請你向他們說明題目的解法和出題意圖。」

啊，難怪。

「很美嗎？這個？」

我正眨着眼，布里克開口了。

既然解開問題的你們都這麼說了，那就那樣吧……。

「啊？沒有，只是覺得眼熟……」

（把所有迴路都混在一起的問題。）

「嗯。」

布里克的眼睛閃閃發亮。

看着像藝術品一樣展示的迴路，我不禁笑了出來。

感覺有點奇妙。

一個充滿惡意的問題。

布里克點點頭，轉過身看着我。

（原來是這個啊。）

這個迴路看起來很眼熟。不知爲何，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正當我歪着頭疑惑時，布雷克向我走來。

象牙塔的五根支柱。

我記得這和魔塔的長老概念很像。

看着他的眼睛，我實在說不出「這可是我爲了整你們纔出的題目啊？」這種話。

「……嗯？」

「這個迴路是灰色魔法師拉尼爾大人捐贈給我們象牙塔的。」

我想問他爲什麼要把這個垃圾問題展示出來，但還是閉上了嘴。

我點點頭，跟在布雷克身後。

「真是個美麗的問題，對吧？」

我看向布雷克問道：

「是很美的……問題呢。」

「這坨狗屎……」

「是，嗯……」

是一個擺明了不讓他們解開，故意刁難的題目。

「哦，你對這個迴路感興趣嗎？」

我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布里克，喃喃自語道。

「請看那曲線的傾斜度，描繪出完美幾何圖案的迴路。數十個迴路交織在一起，形成的……美麗圖案啊。」

「嗯，是啊。」

「啊？」

畫框上掛着這樣的標牌，裏面畫着迴路。

「真的是很美的問題，對不對？」

布里克露出彷彿陶醉的表情。

（這些傢伙還是老樣子。）

我在那幅畫前停下了腳步。

「在被評爲難題的衆多問題中，這個簡直是到達了藝術領域的問題。灰色魔法師會被稱爲賢者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在他的引導下，我走過走廊，突然，牆上的畫框映入眼簾。

我一邊走過走廊，一邊瀏覽着迴路，突然，一個裝飾更華麗的畫框裏的迴路映入眼簾。

象牙塔精選的44個難題。

這是爲了給那些吹毛求疵的魔學會傢伙們一個教訓，故意丟給他們的問題。

「……」

（雖然被評價爲難題，但我沒想到他們會把它展示出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