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災厄、惡夢、鬼神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911 字
暮色的惡鬼,貝爾諾亞。
少年的前半生,無論如何修飾,也與清白二字沾不上邊。他度過了污穢不堪的人生,爲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弄髒雙手。沒有人能夠理解他。
貝爾諾亞是個殺人兇手。
無論理由爲何,他殺人的事實無法改變。貝爾諾亞不認爲自己是清白的,他也同樣認爲自己骯髒不堪。
然而,他並不以此爲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
有些人爲了堅守信念,不惜親手沾滿鮮血。貝爾諾亞也屬於這一類人。他毫不猶豫地讓雙手沾滿了鮮血。
一切都是爲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少女。
(柯蘿爾。)
就算自己變得再怎麼不堪,也無所謂。
(只要是爲了柯蘿爾。)
就算被稱爲殺人兇手也無妨,就算被稱爲惡鬼也無所謂。只要是爲了柯蘿爾,這些都無關緊要。這就是貝爾諾亞心中最重要的價值。
而現在,正是展現信念份量的時候了。
「來吧,讓我見識見識。」
高牆逼近。
最後的關卡擋住了去路。沒有其他路可走,唯一的道路被巨大的障礙物封死。
無法像往常一樣從背後突襲。
也無法通過持續的觀察和跟蹤找到對方的弱點。
貝爾諾亞一生所堅持的手段,在此刻都失效了。剩下的只有最簡單粗暴的方法。
(除了正面突破,別無他法。)
擴張的瞳孔中,黑色的眼珠劇烈地顫動。他在閱讀對方的動作,要在對方行動前先一步做出反應。
(該如何從這樣的對手手中奪取勝利?)
「⋯⋯背教者大人一定有辦法起死回生。」
沉重的衝擊沿着地面傳來。一把巨劍,就這樣直直地插在貝爾諾亞剛纔站立的位置。貝爾諾亞滑行般落地,調整着呼吸。
(那一瞬間,迅速制服他是正確的。)
貝爾諾亞將頭向後仰去。
貝爾諾亞向前邁了一步,揮舞着鋒利的爪子抓去。
咔!
(無法逾越的話⋯⋯)
貝爾諾亞向後一躍。
貝爾諾亞的雙眼飛快地轉動着。
然而,卻無法壓制他。這個少年知道如何對付比自己強大的對手。
以及出乎對手意料的變數。
「真是獨特的咒文。」
由陰影構成的拳套抓住了巨劍,改變了它的軌跡。原本瞄準貝爾諾亞肩膀的巨劍,擦過牆壁。
巨劍幾乎是擦着他的下巴而過。鮮血飛濺而出。貝爾諾亞以毫釐之差躲過了巨劍的攻擊,再次向後退了一步。
與自己每時每刻都在生死邊緣徘徊不同,他們看起來竟然還很遊刃有餘。然而,貝爾諾亞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絕望,他連絕望的時間都沒有。
* * *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
貝爾諾亞的思緒飛快運轉,迅速做出判斷。
嘎吱,嘎吱嘎吱。
爪子在黑色盔甲上滑動,卻沒有留下任何刮痕。達克拔出嵌入牆壁的巨劍,再次揮舞起來。
貝爾諾亞想起了在森林空地上的那場戰鬥,當時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他最終取得了勝利。
貝爾諾亞壓低身子,騎士也隨之放低巨劍,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啪!」
(好沉重,無法招架。)
身穿黑色盔甲的騎士舉起巨劍,如同一道巨大的黑色城牆,一道無法逾越的牆壁矗立在眼前。貝爾諾亞望着牆壁,心想:
(⋯⋯果然。)
咔啦啦啦!
鏗!鏘!
(方法,一定有辦法的。)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徹四周。貝爾諾亞以代價換來的陰影沒有像之前那樣消散,而是進行了等價交換。
巨劍與陰影相互碰撞,卻勢均力敵,不分上下。
貝爾諾亞的全身被陰影籠罩,隨即陰影褪去,匯聚到他的雙臂,化爲鋒利的爪子。
影子的形狀開始變化。
「呼!」
「達克,小心點,別殺了他。」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樣就太沒意思了,對吧?背教者大人也不會希望看到那樣的場面。小心點。」
對手比自己強大,在各方面都更勝一籌。用普通的方法根本無法戰勝。
「轟!」
「喀啦啦啦!」
那就衝破它,就這樣了。
對手和自己的實力差距究竟有多大?
(力量和速度,我都在他之上。)
自己的直覺沒有錯,眼前的少年很危險。雖然這個少年還未成熟,但他的動作卻與一流戰士不相上下。
(觀察和直覺。)
黑騎士達克憑藉直覺意識到:
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對方將巨劍插在地面上後,立刻發起了追擊。巨劍刮擦着磚石地面,再次高高舉起。
答案就在不遠處。
咚!
兩人同時蹬地,一躍而起,同時發動攻擊。
貝爾諾亞拼命地思考着。
(我必須找到突破口。)
自己的武器根本無法穿透對方的盔甲。
與星辰的交易也快到時間了,影子很快就會消散,剩下的魔力也不多了。
騎士再次逼近。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貝爾諾亞的心臟上。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騎士揮舞着巨劍。雖然看起來只是隨意揮舞,但貝爾諾亞卻需要賭上性命才能躲過每一次攻擊。
「呼!」
他讀懂了對方的動作,及時低下頭。千鈞一髮之際,他躲過了這一擊,但胸口還是被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
「喀啦啦啦!」
這一擊無法躲避,貝爾諾亞只能改變方向。巨劍的劍刃在影子護手上劃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鏘!」
這是較輕的一擊,貝爾諾亞選擇了正面迎擊。
刻痕逐漸擴大,裂痕開始蔓延。影子護手開始一點點地崩壞,崩壞的縫隙中,鮮血飛濺而出。
「咳啊!」
沒能擋住。
橫掃而來的巨劍重擊在貝爾諾亞身上,他整個人被擊飛。
「砰!」
騎士的踢擊正中貝爾諾亞腹部。
劇痛令他眼前一片模糊,身體完全失去平衡,被擊飛的身體撞上牆壁,隨後滾落地面。
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後才終於停下。
騎士問道。
僅剩能構築一次咒文的魔力。
貝爾諾亞的思緒飛速運轉,瞳孔縮成一點。貝爾諾亞眼前浮現無數迴路,不斷重複構築與崩解。
咒文的改造。
喀啦喀啦喀啦!
即使知道贏不了,貝爾諾亞依然舉起拳頭。
他吐出一口混雜着鮮血的唾液。儘管動作遲緩,眼神卻依然銳利。
貝爾諾亞的左手動了起來。
(貫穿盔甲的一擊。)
約束與強化。
有限的魔力。
「你我都在白費力氣。」
「咚、咚、咚。」
必須在一次咒文中展現決心。貝爾諾亞持續思考着。
(要用有限的魔力貫穿盔甲。)
渾身浴血的貝爾諾亞低下頭。
貝爾諾亞的雙眼不斷移動,捕捉着對方的動作,尋找着那一瞬間的破綻。
(我能使用的東西是什麼?)
然而,逐漸成形的影子,卻與熟知的模樣截然不同。貝爾諾亞注視着懸掛在指尖的咒文。
最常使用的基礎咒文。
唰啦。
遲鈍的身體,
騎士嘆了口氣,朝他走近。
鮮血飛濺而出。
(迴路的改造。)
達克沉默不語。
(我能使用的東西,有限的魔力。)
必須摧毀的目標。
「噗!」
然而,貝爾諾亞的雙眼依然緊盯着勝利,過往的經驗驅使着他的身體。爭取着時間,貝爾諾亞心想:
在飛濺的鮮血中,貝爾諾亞靈光一閃。在加速的思緒中,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傳聞湧現。
這樣的低語在巷弄中迴盪。
改造後的匕首,並不鋒利。
達克調整了一下握劍的姿勢,揮舞的巨劍變得更加沉重。攻擊的力道比之前更強,但貝爾諾亞依然緊跟着他的動作。
在閃爍的視野中,貝爾諾亞構築出咒文。
(咒文的改寫。)
攻防之間,貝爾諾亞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鮮血濺落在巷弄中。他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
左手描繪着迴路。完成的迴路隨即崩解,約束接踵而來。爲了以有限的魔力創造最佳結果,貝爾諾亞改造了迴路。
腦袋彷彿要燒起來般灼熱。
右手扭轉大劍的軌跡,右手的影子被剝離,指關節發出扭曲的聲響。扭曲的手指全部化爲祭品。
(贏不了。)
貝爾諾亞堅定了信心。
暗影之針(Shadow-Needle)。
「……」
貝爾諾亞乾嘔着,鼻血順着流下。他踉蹌着站起身,雙腿不住顫抖。看着滴落的鮮血,貝爾諾亞心想:
即使獻祭肉體作爲祭品,也沒有把握能突破敵人。爲了創造出那份把握,我還能使用什麼?
身軀已達極限。
貝爾諾亞沒有回答,只是強忍着疼痛抬起手臂,將影子編織得更加牢固。
即將消散的影子,
貝爾諾亞的手動了起來。
「……還有意義嗎?」
雖然佔據上風,但他卻從貝爾諾亞身上感受到一股殺氣。儘管動作遲緩,少年的攻擊卻越發凌厲。
「簡直像鬼一樣。」
它並非鋒利,反而顯得鈍重。與其說是匕首,不如說更像一根木樁。
「……!」
面對眼前驟然出現的木樁,騎士的雙眼猛地睜大。他正欲拔出巨劍,然而,咒文的完成卻快了一步。
木樁開始旋轉。
旋轉的木樁將散落的影子盡數吸入。
貝爾諾亞看着蓄勢待發的咒文,嘴角微微上揚。這是他能施展出的最強一擊。
「去死吧。」
渾身浴血的惡鬼露出了一抹冷笑。
轟隆!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影子木樁狠狠地砸在了騎士的頭盔上。騎士的頭顱猛地後仰,整個身體也不由得向後踉蹌了幾步。這是他第一次被迫後退。
咔啦啦啦!
木樁持續旋轉,鋒利的影子不斷地鑽入頭盔的縫隙之中。頭盔上開始出現裂痕。
咔嚓,咔嚓。
「哈,哈哈哈。」
從裂開的頭盔縫隙中傳來一陣笑聲。原本後退的騎士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木樁。木樁停止了旋轉。
「還不錯嘛。」
隨着一聲脆響,頭盔應聲碎裂。
騎士完全露出了他的面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該死。」
貝爾諾亞低聲咒罵了一句。
貝爾諾亞望着地面,等待着即將到來的終結。然而,無論等多久,終結都不會到來。
望向前方,只見騎士正用顫抖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手中巨劍的劍尖在微微顫抖,彷彿受到了驚嚇。
「辛苦了。」
(不是我,是我的旁邊。)
貝爾諾亞無法起身。
那隻手並不粗暴,而是輕柔地、一下一下地觸碰着貝爾諾亞的頭。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
(……就差一點。)
有人把手放在自己的頭上。
下巴。
(……對着我?)
「……?」
貝爾諾亞緩緩地抬起頭。
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影子早已消散殆盡。
砰!
突然感覺到有人靠近。
貝爾諾亞的頭顱無力地垂落下來。
「……咳咳。」
(難道就要結束了嗎?)
騎士不可能對着垂死的自己露出這樣的表情。貝爾諾亞這才遲來地地發現,那目光並非朝向自己。
貝爾諾亞的視野瞬間陷入一片黑暗,整個人被騎士一拳擊飛,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重重地撞擊在對面的牆壁上,這才堪堪停下。
僅僅一步之遙。
他不甘心,他想着或許還有下次機會,但……恐怕不會再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