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全力以赴0;11;

「若不想後悔，便要全力以赴。」

反覆咀嚼着這句話，柯蘿爾從牀上起身。拉妮婭早已離開，但她留下的神器依然在此。圓形的發信器和正方體形狀的神器。

柯蘿爾穿戴好它們，邁開步伐。

身體還隱隱作痛，但已恢復到可以活動的程度。走出治療室，向前走了幾步，便看到拉妮婭安排的人手。他們散發着與巡邏騎士截然不同的氣息。

佈滿刮痕的盔甲。

沾染歲月痕跡的武器和焦黑盾牌。

在戰場上存活多年的他們，自然而然地散發着凌厲的氣場。其中一人離開隊伍，走向柯蘿爾。他是搜索隊的領頭者。

身穿輕便盔甲，披着長袍的男人。

男人肩章上的紋樣是魔法騎士的象徵，也是執行各種危險任務的特種部隊的標誌。

「柯蘿爾大人，久仰大名。」

隸屬特種部隊的男人向柯蘿爾行禮。柯蘿爾覺得他的臉龐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裏見過。

「我是洛克斯，隸屬特種部隊。」

他自報姓名。

埃夫利亞畢業的魔法騎士，激進的洛克斯。

「好久不見了，柯蘿爾大人。」

洛克斯曾是加拉哈爾的副官。

他最瞭解加拉哈爾，也聽聞過繼承加拉哈爾意志的柯蘿爾在戰場上的傳聞。他們也曾在戰場上有過交集。

「拉妮婭大人已經跟我說過了。」

洛克斯短促地吐了一口氣。

「我會全力以赴。」

從他的指尖，延伸出細長的影子。如絲線般的影子。那些絲線垂落在魔族士兵的頭頂。肩膀、脖子、手臂、腳踝，絲線接觸到魔族士兵的瞬間。

我會全力以赴。

「呃啊！」

他們朝着魔境深處前進。

即使再怎麼強大，在缺乏食物和水源的環境下長期生存也是極其困難的，更何況他還身負重傷，身處敵陣之中。

「他應該已經離開了。」

即使將他們全數消滅，搜索部隊消失也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想起以前的事了。）

但是……魔境本來就不是適合人類生存的環境。這裏的一切對人類而言都如同毒藥，就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很難找到。

搜索隊的目的地是魔境的深處。

根據地圖粗略估算，距離最近的前線也要十多天的路程。這意味着，他至少要在這個魔境深處生存十天以上。

＊ ＊ ＊

被纏成一團的絲線猛然拉扯，士兵們的身體瞬間懸浮在半空中，就在此時，貝爾諾亞的嘴脣動了起來。他要施展的是一個發音簡單，卻是此時此刻效率最高的咒文。

追兵很快就會追上來，到時候難免會有一場惡戰。而且越靠近前線，戰鬥就越難避免，爲了保存體力，他必須儘可能地避免戰鬥。

貝爾諾亞眯起眼睛，確認他們手中拿的東西。他們手中拿着地圖。貝爾諾亞的大腦快速運轉，開始權衡利弊。

被荊棘貫穿身體的士兵們噴灑着鮮血，一個個倒地不起。貝爾諾亞則趁機躍下樹梢，輕盈地落在佈滿屍體的地面上，並開始搜查他們的隨身物品。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下麻煩了。」

影之荊棘。

從士兵身上搜刮來的食物都已經被魔氣浸染，普通人喫了只會中毒。雖然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勉強果腹，但他只想將其作爲最後的手段。

「……」

聽到這句話，柯蘿爾的雙眼微微睜大。這原本是加拉哈爾的口癖，如今也成了她的口癖。四目相對，洛克斯苦笑了一下。

「那麼我們必須擴大搜索範圍到附近區域。先從這邊開始慢慢……」

生存，是貝爾諾亞的專長。

「預言者說他會掉落在這個地點……看來我們來晚了。」

「……真是瘋了。」

他在那樣的環境中度過了童年，或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被遺棄在貧民窟深處巷弄的孩子，首先學會的不就是這個嗎？

其中一名士兵雖然喉嚨被荊棘刺穿，但奇蹟般地活了下來。貝爾諾亞面無表情地扭斷了他的脖子，從他手中奪過了一張地圖。

他在大型戰役中屢立戰功，即使是危險的任務也毫不猶豫地參與。因此，他被任命爲特種部隊的隊長，經常被派去執行像現在這樣的特殊任務。

「……感謝各位的協助。」

這只是一張標記着簡單前線情報的地圖。

曾經有段時間派不上用場的知識。

（先觀察一下週圍情況。）

老實說，這很難。非常難。

貝爾諾亞將身體隱藏在交錯的樹枝間，向下望去。魔族大軍正在森林中地毯式搜索。他們偶爾會抬頭望向天空，卻找不到隱藏在陰影中、屏住氣息的貝爾諾亞。

然而，這可說是深植於他內心深處的根基，也是他的根本。貝爾諾亞一邊回想着，一邊移動。他隱藏着氣息，爬上了一棵樹。

貝爾諾亞在黑暗中垂下手臂。

十天的生存時間。

碧綠色的眼眸望向前方。

翻找垃圾桶，撿拾別人丟棄的東西，隱身於黑暗中生存。對危險保持高度警覺，尋找無人注意的角落。那是貝爾諾亞最初學到的知識。

貝爾諾亞悶哼一聲，用手緊緊按住自己的側腹。傷口滲出的膿水已經將衣角染成了黃色。貝爾諾亞咂了咂嘴。

貝爾諾亞猛地拉緊了絲線。

柯蘿爾確認了發信器指示的方向，向前邁出了一步。在她身後列隊的騎士們也開始行動。

加拉哈爾死後，洛克斯依然留在戰場。

（就靠這些東西撐過十天嗎？）

「呃啊，呃呃……」

「呃呃！」

從薄薄展開的絲線上，一根根尖銳的荊棘猛地竄出。

他們沒有找到任何蹤跡，便走出森林，口中喃喃自語。貝爾諾亞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

「……」

然而，儘管存在風險，貝爾諾亞仍然覺得有必要奪走他們身上的物品。地圖、簡單的食物，如果幸運的話，還能拿到藥水。天秤瞬間傾斜，貝爾諾亞做出了選擇。

柯蘿爾緊緊抓住貝爾諾亞平常披着的長袍領口，閉上了雙眼。當她再度睜開雙眼時，眼神已不再動搖。

「你在想什麼？」

正面交鋒肯定會被發現。

然而，當貝爾諾亞攤開地圖的瞬間，卻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傷勢，還有有限的食物。）

（只有生存的方法吧。）

就在貝爾諾亞陷入沉思之際，女神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他放鬆了僵硬的表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

「是啊，畢竟這裏是魔境的深處。」

「所以，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召喚一隻龍什麼的？如果能騎着龍飛過去，那就輕鬆多了。」

「很遺憾，我現在辦不到。我麾下的巨龍都已經全部犧牲了，現在剩下的那些幼龍，就連自己的主人都不認識，更別提聽從我的命令了。」

女神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低落，這讓貝爾諾亞感到有些愧疚。他原本只是隨口開個玩笑，沒想到女神卻當真了。貝爾諾亞苦笑着安慰道。

「啊，話雖如此，那孩子確實征服了所有龍族。用最簡單的方法。」

「簡單的方法？」

「恐懼。」

女神聳了聳肩。

「僅僅是對上那孩子的雙眼，巨龍們便跪地求饒。低垂着頭顱，表示臣服。」

女神口中的「那孩子」，只有一位。生活在數百年前的咒術師，貝利爾。

（據我所知……最強大的咒術師。）

那也是貝爾諾亞所追求的境界。

「那麼，如果像他那樣龍化……」

「別說了。」

女神打斷了貝爾諾亞的話。

「你會因此無法回頭。」

儘管女神看似悠閒，似乎任何要求都會答應，但她也有明顯的禁忌。女神將臉湊近貝爾諾亞。

黑色的眼眸中，混雜着一抹血色。

語畢，漆黑色中綻放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將你的肉體和靈魂的一部分轉化爲龍，最終將觸及禁忌。雖然我對禁忌持懷疑態度，但禁忌之所以爲禁忌，是有其原因的。」

魔法師們看到了。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或者說，賢者。或者說，引路人。或者說，大魔法師。

面對巨大的壁壘，人類顯得格外渺小。即使深刻感受到自身所行魔道的虛無，魔法師們依然拔出了魔杖。只因他們想要盡己所能。

輕輕拍了拍魔法師的肩膀兩下後，她便越過他，繼續向前走去。每當她從魔法師們身邊經過時，他們都會放下手中的魔杖。他們長舒一口氣，跌坐在地，有些人更是直接昏倒在地。

＊ ＊ ＊

聚集在結界周圍的無數魔法師，正傾注魔力壓制結界。僅從前線調來的高階魔法師就有數十位，魔導騎士們也動用物理手段，共同壓制結界。

魔法師瞪大了雙眼，看着抓住自己肩膀的人。碧藍色的眼眸，灰色的頭髮。以及身穿象徵着勇者的銀白色長袍的女子。

或者說，挑戰神之威嚴的魔法師。

「魔石，魔石！」

僅僅是爲了壓制結界，阻止結界內部正在展開的某種東西。

那並不是爲了破壞結界的咒文。

女神此刻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悲傷。

嘟。

但這並不重要，因爲她本身就是一種象徵。

一位邊流鼻血邊竭力構建迴路的魔法師，身體突然搖晃了一下。這是魔力枯竭的症狀。他顫抖着手想要打開藥水瓶的蓋子，卻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因魔力耗盡而倒下的魔法師們，將藥水瓶湊到嘴邊，一邊畫着迴路。鼻血流淌，眼神恍惚，手指微微顫抖。然而，他們卻依然緊握着魔杖不放。失去光芒的魔石和空空如也的藥水瓶散落一地。

……當然，這並非根本的解決之道。

虛無感，對於身處戰場的人們而言，是每天都會感受到的情緒。在巨大的壁壘前感到絕望，也不過是這一兩天的事。如今，早已習慣於尋找可行之事的魔法師們，消耗着大量的魔石，壓制着結界。

你將付出代價。

失去光芒的上等魔石散落一地，新的魔石被運送過來。魔法師們將魔石裝入法杖，再次朝着結界施展咒文。

魔法師們現在所做的，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因爲他們無法解除結界。但是，這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看到了從他們身邊走過，站在所有人面前的那個人的背影。她沒有穿戴沉重的盔甲，也沒有像其他勇者那樣手持象徵性的武器。

「以你現在的狀態，龍化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但即使將來有能力做到，也不要嘗試。那樣的交易，我是不會答應的。」

轟——！

（無法打破，絕無可能。）

就在魔法師即將因無力支撐而倒下的那一刻。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魔法師因此沒有倒下，他轉過身。

「直到那位大人到來……」

（但是，壓制是可行的。）

無法理解之物。

滴答。

短短的驚歎。

貝爾諾亞鄭重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原本因爲太陽永不升起而陷入一片黑暗的魔境中心，升起了一輪白金色的太陽。

「辛苦了。」

哐啷，藥水瓶摔碎的聲音響徹四周。

結界展開的阿爾提亞附近。

非常昂貴的代價。

過去幾天未曾熄滅的迴路光芒一齊黯淡下去，黑暗再度籠罩結界。拉妮婭站在黑暗之中，張開雙臂。

他們堅持下來了，或者說，他們撐過來了。

「……啊。」

她簡短地說道。

「呼……」

「後方就交給你們了。」

等待那位一直回應着他們努力的人。等待那位讓這一切不會化爲徒勞的人。

「悲劇發生一次就夠了。」

尚未消散的光芒中，數千個迴路憑空展開，散發着白金色耀眼的光芒，龐大到幾乎滿溢而出的魔力在迴路中流動。

他們在等待。

懷着這樣的心情，魔法師們露出了笑容。

魔法師們翹首以盼的存在終於抵達了戰場。目睹那位比任何人都更靠近結界的女子，魔法師們紛紛垂下了手中的魔杖，停止了榨取魔力的動作。

儘管集結了數十位赫赫有名的高階魔法師，也只能勉強做到壓制。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突破或破壞結界。因爲在面對結界的瞬間，聚集而來的魔法師們就明白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