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你的故事0;21;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如今被稱爲賢者的這位魔法師，並不擅長理解他人。不論是自己以外的人，還是輕易就放棄的人，拉尼爾都不想去理解。

必須要站起來。

就算再辛苦，也要重新站起來。

不繼續前進的話，至今爲止走過的路不就都白費了嗎？親手毀掉自己走過的路，不是很可惜嗎？不走到最後，怎麼證明它的價值呢？

拉尼爾總是這樣想。

這樣想着，也這樣做了。

拉尼爾就是這樣活過來的。即使辛苦，也要站起來繼續前進。不停下腳步，只是一味地走着。拉尼爾絕不希望放棄自己選擇的路。

走着走着。

就這樣走着，無意間環顧四周時才發現……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只有自己一個人還在路上走着。回頭一看，曾經的夥伴們都停下了腳步，注視着這裏。

「我無法成爲像你一樣的人。」

「你究竟是什麼，拉尼爾？」

曾經懷抱着相同夢想，走在同一條路上的夥伴們。他們注視着自己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着同類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看着某種異類。

「我和你合不來。」

「我無法再與你同行了。」

最終，道路還是分岔了。

拉尼爾感到了孤獨。還有深深的背叛感。但是，拉尼爾從未停下腳步。即使失去了同行者，拉尼爾依然在走着。孤身一人，繼續前進。

「我啊，拉尼爾。」

直到有一天，拉尼爾側過頭。

那裏出現了一條崎嶇不平的道路。走在路上的人，也和道路一樣傷痕累累。

等到回過神來，拉尼爾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通往埃夫利亞的岔路口。他來這裏做什麼？拉尼爾抬起頭，望着埃夫利亞的大門。他原本想在這裏見到誰來着……

刻在後記最後一行的字句，是加拉哈爾留下的最後的話語，稱之爲遺言也不爲過。

現在不同了。

時間流逝。

但這樣也好。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來書寫了。」

拉尼爾細細品味着這句遺言。

如果要寫我的故事，一定要在那之前加上「偉大」這個詞，他當時這樣打趣道。加拉哈爾竟然信守了這個玩笑般的約定。

拉尼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漫不經心地翻閱着稿紙。未完成的小說中，有些地方空空如也，有些地方卻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拉尼爾幾乎十天十夜沒閤眼，疲憊不堪的他一躺下便沉沉睡去。再次醒來時，已經過去了兩天。這也是他這兩天來第一次出門。

拉尼爾漫無目的地走着。

「接下來，輪到你們了。」

光是這樣就足以慰藉拉尼爾的心靈。從對卡爾感到的強烈背叛中解脫，讓他有了重新審視周遭的機會。就這樣，拉尼爾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他的道路到此爲止。

拉尼爾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着。

無論最後一刻是否建立功業、他的人生是否燦爛輝煌……他的人生已經結束，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

「我的故事到此爲止。」

反覆咀嚼着。

壓抑了十天的情緒終於爆發。

「真是的。」

那是加拉哈爾留下的句子。

拉尼爾在加拉哈爾的死訊的陰影下苦惱着。

至少有人願意與我同行。

加拉哈爾的死，以及因此產生的空白。

原本預計舉辦紀念王國百大英雄事蹟的展覽，如今已改爲加拉哈爾的紀念展。因爲坊間流傳着加拉哈爾生前最後一刻曾參觀展覽並留下了簽名。

「啊。」

他對着拉尼爾笑了笑。

步伐沉重。

嘴脣反覆開合著。過去十天，拉尼爾始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加拉哈爾的死，他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拉尼爾看到了那裏寫着的調侃的文字。

「那孩子，好像變了。」

至少有人能追隨我。

拉尼爾原本以爲柯蘿爾會在黑色魔塔，但聽說，她似乎待在埃夫利亞。

就在讀到那一頁的第一句時，拉尼爾緊閉的嘴脣終於鬆動了。從微微張開的嘴脣中，泄出一絲乾澀的笑聲。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他必須去見她。

一位能一起走下去，真正的同伴。

王城裏充斥着談論這些話題的人們。拉尼爾將這些聲音左耳進右耳出，繼續漫步着。他要前往何方？

她低下了頭。

「我好像已經實現了夢想。」

第一句話，第一個字。

寫着拉尼爾名字的那一頁就是如此。

柯蘿爾。

＊ ＊ ＊

「具體哪裏變了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變了。你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那是他們曾經開過的玩笑。

一方面肯定加拉哈爾的人生，另一方面卻質疑着逝去的生命是否有意義，這樣的自己令拉尼爾感到矛盾。矛盾的情感撕扯着拉尼爾的思緒。

稿紙的邊角被捏得皺巴巴的。

爲了見證這位英雄的最後風采，無數人湧入展覽，而拉尼爾則漫步在王城的街道上。

（我不知道。）

他有了同伴。

「……啊。」

並肩而行的加拉哈爾死了。

這件事令人高興，但拉尼爾卻感到不安。因爲這證明了，確實有人能追隨他的腳步。或許這只是拙劣的自我合理化。或許只是不願承認自己方式錯誤的孩童的執拗。

「我的人生結束了。」

那一瞬間，拉尼爾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身邊有人與他並肩而立。這個發現讓拉尼爾感到開心。

「關於偉大的賢者，我爲數不多的摯友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就在這時，拉尼爾看到了那段文字。

拉尼爾緊緊地握着稿紙。

「真是的，啊……」

拉尼爾走進埃夫利亞學院。

由於還在放假期間，埃夫利亞顯得格外冷清。沒過多久，拉尼爾就抵達了柯蘿爾居住的中央學館。

然而，柯蘿爾並不在那裏。

「柯蘿爾小姐不在這裏。」

女僕長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柯蘿爾的去向。她只說柯蘿爾每天早出晚歸，具體去了哪裏她也不清楚。

拉尼爾一邊思考着，一邊繼續尋找柯蘿爾的下落。

柯蘿爾的精神一定也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畢竟加拉哈爾是爲了救她而犧牲的。以那孩子的性格，肯定會感到自責和愧疚。拉尼爾不知道這些情緒會對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我必須對她說些什麼纔行。）

對於像這樣子的柯蘿爾，自己身爲老師應該要說些什麼、指引方向纔對……但現在卻想不到什麼合適的話語。

（說到底，現在連我自己都有些不正常。）

拉尼爾苦笑着邁開步伐。

他去了圖書館，也逛了花園，卻都沒有看到柯蘿爾的身影。就這樣在埃夫利亞到處徘徊了多久呢？

「轟！」

瞬間，周遭的魔力震動了一下。

拉尼爾轉過頭，看向震動的來源。那是主訓練場的方向。拉尼爾朝着那裏走去。

「轟、轟隆！」

每走一步，震動就更加劇烈。

拉尼爾來到訓練場門前，一把推開了門。門一打開，訓練場內殘留的魔力氣息便「呼」地一下朝拉尼爾湧來。

拉尼爾眯起了雙眼。

她看着自己的雙手，說道：

漫長的冬季結束，春天到來了。

「……真是的。」

他從這位剛站起來開始學步的少女身上，看到了早已結束自己人生的加拉哈爾的痕跡。

「你還好嗎？」

嚓啦啦！

「仔細看。」

確實，正如他們所言。拉尼爾苦澀一笑，向前踏出一步。他一邊向前伸出手，一邊輕輕一揮。

柯蘿爾正全神貫注於手中的迴路。看着迴路的柯蘿爾，眼神中並沒有拉尼爾所擔心的情緒。

完成了一個迴路後，柯蘿爾靠着牆壁坐下。拉尼爾也在她身旁坐下。訓練室的窗戶灑進了陽光。

拉尼爾從眼前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加拉哈爾。

和加拉哈爾一樣的眼神。

雖然沉重，卻也因沉重而顯得更有意義。

沒有自責，也沒有愧疚。

「我必須振作起來。」

柯蘿爾原本在半空中扭曲的迴路瞬間瓦解。柯蘿爾這時纔回過頭，拉尼爾則朝着瓦解的迴路伸出手，說道：

轟隆。

曾經身爲加拉哈爾的星光，也寄宿在柯蘿爾的靈魂中。看着操控着那股力量的柯蘿爾，他不禁想起了一句話。

有人說過，教導並非單行道嗎？

最終，答案還是要靠自己去尋找，而柯蘿爾顯然已經找到了答案。不像自己，還在迷茫中徘徊。

那是渴望登峯造極，不斷挑戰自我的眼神。從那雙眼睛中，拉尼爾感受到了一種熟悉感。他覺得很像。

「柯蘿爾。」

這是一個毫無來由的問題。

（最後一刻，星光轉移到了柯蘿爾身上。）

「⋯⋯因爲我的生命不再只屬於我自己。」

然而，訓練場的地板卻佈滿裂痕，訓練用的稻草人和魔像之類的東西也堆積如山。而在那中心，坐着一位少女。

「柯蘿爾。」

（傳承給下一位，再傳承給下一位。）

＊ ＊ ＊

過去在北方高塔所見之景。

一個迴路完成後，就接着下一個。少女不停地重複着這個過程。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將回路完善。

「是的，教授。」

身爲老師，如果只接受學生的教導，實在太羞愧了。自己也必須給予教導纔行。拉尼爾輕輕摸了柯蘿爾的頭。

她觸碰了迴路。

決定他人鮮血、他人犧牲之價值的，正是接受這一切的人。柯蘿爾感受到肩上的責任感。

迴路承受不住少女的魔力，扭曲了起來。少女徒手抓住扭曲的迴路進行控制，接着立刻開始刻畫新的迴路。

面對這個問題，柯蘿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在短暫瞬間中生存的人類，會將自己的意志傳承下去。有些人會培養弟子，有些人則會爲了下一代留下遺產。意志就這樣延續下去。

這裏是主訓練場，到處都鋪設着抗魔石。

那並非單純流動的光芒。

「迴路要這樣操控。」

她揹負着責任。

柯蘿爾說道。

柯蘿爾擁有的並非只有她自己的星光。

拉尼爾靠着牆壁站着，靜靜地看着柯蘿爾。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拉尼爾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想要成爲一個完美的勇者。」

新的一年開始的季節到來了。沐浴在傾瀉而入的春日陽光中，拉尼爾開口說道：

柯蘿爾的眼神中充滿的是上進心。

迴路刻畫完成後，她立刻嘗試發動。

拉尼爾一邊與柯蘿爾互相學習，一邊觀察着她的星光。柯蘿爾擁有的星光與過去不同了，就連星光的特質也改變了。

拉尼爾出聲呼喚，少女卻沒有回應。

然後馬上進行修正。

也有人說過，有時候，老師也必須向學生學習嗎？

她坐在地板上，正在刻畫着魔法迴路。

流動的光芒會隨着柯蘿爾的意志聚集在一處。雖然還不成熟，但拉尼爾在那星光中看到了加拉哈爾的光芒。

安慰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那位大賢者總是掛在嘴邊的話語。

以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雖然我還不夠成熟，還無法成爲那樣的人⋯⋯但我必須成爲像加拉哈爾大人一樣的人。」

柯蘿爾看着拉尼爾。

看着如今已知曉真實身分的她，看着與加拉哈爾如此相似的她，柯蘿爾問道：

「這條路，是正確的嗎？」

「這我可不知道。」

拉尼爾短促地嘆了口氣。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是，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法確定了。尋找答案實在太難了。我無法斷言哪條路是正確的，也無法保證哪個方向絕對是對的。」

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就算懷抱着夢想，也不確定是否就能實現，也不確定在路的盡頭是否就能得償所願。充滿了未知數。

「所以啊。」

拉尼爾溫柔地笑了。

「就走你認爲正確的路吧。」

最終，走在路上的人是自己。

「當你回首來時路，能夠坦然地說『我已經盡力了』、『我實現了夢想』，這樣就夠了。這樣就⋯⋯」

拉尼爾喃喃自語，輕輕一笑。

「不過，如果是加拉哈爾的話，他一定會這麼說的。」

柯蘿爾，你一定做得到。

聽到拉尼爾的話，柯蘿爾深深地低下了頭。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在加拉哈爾麾下學習的那段短暫時光。

那時，她並不相信自己。

因爲無法相信，所以開始懷疑自己。

還有……

爲了完成屬於自己的故事。

爲了延續已經結束的故事。

「好。」

柯蘿爾拭去淚水，站起身來。

拉尼爾望着那雙眼睛，不禁笑了起來，隨後站起身。她輕輕拍了拍柯蘿爾的頭，說道：

隨着她輕輕拍響雙手，數十道迴路在她周圍浮現。

即使在彌留之際，加拉哈爾望着自己的眼神中依然充滿了欣慰，柯蘿爾也無法忘記那副神情。直到最後一刻，加拉哈爾依然伸出手指向自己……那副模樣，柯蘿爾絕對不會忘記。

「盡我們所能吧。」

停下腳步的她再次邁步向前。

「我真的會努力的。」

「拉尼爾大人。」

「我會成爲你的驕傲，我會挺起胸膛，向世人宣告，我就是加拉哈爾大人捨命拯救的人……我會代替你，站在那個位置上的。」

柯蘿爾望着拉尼爾說道。

「因爲你還活着啊。」

拉尼爾越過柯蘿爾，站到了中央。

柯蘿爾強忍着淚水說道。

「我沒事。」

你一定做得到。去走你認爲正確的路吧。如果你能做到，我會很欣慰的。柯蘿爾牢牢記住了這番話。

此刻，她只能這樣下定決心。

面對如此的自己，加拉哈爾曾反覆說道。

「所以，請你幫幫我。」

「我會努力的。」

她與身後追隨的孩子一同前行。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