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最後的戰場0;21;

夜空中懸掛的星辰指引着道路。

閃爍的星辰彼此相連形成線條，線條交織構成星辰。漆黑的夜幕上點綴着的星辰，宛如一條星之河流。

銀河。

拉尼爾沿着那白金色河流般的軌跡邁步前行。

「真是壯麗的景色啊。」

戴斯特如此低聲呢喃。

卡爾也點了點頭。但拉尼爾卻保持沉默，繼續前行。身爲引路人的她，眼中所見的天空與他們略有不同。

星辰是一張巨網。

排列有序的星辰，在拉尼爾眼中如同束縛着這片土地的巨網。因此，那景色於她而言並非壯麗，而是牢籠，並非遼闊，而是令人窒息。

「……呼。」

拉尼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如同自己仰望星辰，古龍也必定透過星辰俯瞰着自己。拉尼爾感受着某種視線，繼續前行。

穿過森林，越過峽谷，經過古老神殿的遺蹟，不斷前進……。

不知不覺便抵達了目的地。

通往古龍都市的唯一通道。

「……。」

拉尼爾停下腳步。

她駐足的地方，是一座鍍着白金色的神殿。神殿矗立於陡峭的懸崖之上。海浪拍打崖壁，碎裂的聲音久久迴盪。

拉尼爾佇立於此，抬頭仰望。

不知不覺間，漫漫長夜已接近尾聲。地平線的另一端，太陽正冉冉升起。朝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緋紅，拉尼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若是不開啓，我便打算強行突破了。」

[到此爲止了。]

叩。

當她的腳步踏入神殿的瞬間，一種天地重疊的奇異感覺襲上心頭，眼前出現了一座由星辰構成的橋樑。環顧四周，原本廣闊無垠的大海消失無蹤，只剩下蔚藍的天空。

「我似乎在這裏待了很長時間。」

龍的尖角與羽翼早已折斷。

古老的都城，巨龍之城。

那是環繞整座城市的星之河的源頭。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原本應該有着某種建築的遺蹟。或許，那裏曾經矗立着一座塔。一座古代龍之魔法師用來將星辰懸掛於天際的巨塔。

卡爾和戴斯特緊隨其後。他們踏着由星辰鋪就的橋樑，向着古龍都市前進。

「那時我還不明白，爲何這裏被稱爲白金塔……」

隨着朝陽升起，王都的慶典也將拉開帷幕。

經歷過太古時代的古老精靈族在文獻中記載，他們之所以將此地稱爲白金塔，原因很簡單。因爲這裏原本存在着一座塔。

這座橋樑孤懸於此，是通往與世隔絕的獨立空間——古龍都市——的唯一通道。

拉尼爾腦海中浮現着這樣的描述，邁出了最後一步。當他踏上星光鋪就的橋樑盡頭，進入那片扭曲的空間時，視野瞬間被染成一片白色。

咚。

卡爾聳聳肩回答道。

那指尖指向了神殿的後方。彷彿是爲了回應那根手指似的，一瞬間，古龍的都市劇烈震動了起來。天地搖晃，有什麼東西正緩緩起身。

傳聞中，終結漫長戰爭的神祇便沉睡於此。這座由白金鑄造的城市，黃金般耀眼，矗立着白金打造的神殿和高塔。

卡爾一邊低聲說道，一邊抬起手。

拉尼爾轉身看向卡爾。

「看來路已經爲我敞開了。」

拉尼爾聞聲抬頭，將視線朝向聲音的來源。她的目光停留在白金神殿的最頂層。他正站在那裏。

……漫漫長夜已然結束。

每當牠移動時，皮膚上就會剝落無數鱗片，原本應該閃耀着金光的雙眼，如今卻是無比混濁。

拉尼爾輕笑一聲。

她踏上了橋樑，邁出了第一步。

待到他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由白金構築的宏偉都市。建築物散發着白金的柔和光芒，星之河水沿着貫穿城市的運河流淌。

那是位於巨龍之城中心的宏偉神殿，亦或是王宮。凝視着它，拉尼爾不禁苦笑。過去，在他被稱爲灰色魔法師的時代，他曾到訪過此地。

城市的空間中迴盪着這樣的聲音。

「走吧。」

卡爾站在拉尼爾身後開口說道。

拉尼爾的目光投向城市的一角。

而勇者他們抵達了聽聞中的最後戰場。

「就在我們在北方與伽尼爾特交手之後。當時，古代龍之魔法師不是爲了契約的事來過嗎？」

而當他抬頭仰望時……

「真熟悉啊。」

在將法則刻印於天空之後，古代龍之魔法師便摧毀了自己的高塔，封鎖了通往天空的道路，並抹去了所有相關記載。爲的是不讓任何人膽敢染指天穹。

「在那裏，曾經存在着古龍。」

失去了所有驕傲、信念以及一切的蒼老巨龍，就這樣望着來到這座城市的訪客。又或者說，牠正盯着爲了傷害自己的主人，而闖入此地的入侵者。

一座巍峨的神殿矗立眼前。

從神殿後方起身的，是太古的巨龍。牠是女神的羽翼，也曾與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一同橫跨大陸。踏着神殿起身的巨大龍影，長長地籠罩着整座城市。

拉尼爾正面迎接着那道視線，簡短地說道。她逆着流經城市各處的水路，朝着神殿的方向前進。如同逆流而上般。就這樣走了不知多久。

「別越線了，灰色魔法師。」

「但現在已經消失了。」

擁有金色龍之眼的魔法師之神，正俯視着拉尼爾，並向她發出警告。

白金塔。

光、聲音、震動。

現在他明白了。

最初的巴別塔，或許就位於那裏。

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那時他被帶到的地方，就是這裏。

天地難辨的異度空間。

拉尼爾對此地所知不多，僅能從寥寥可數的史書和幾本禁書中拼湊出模糊的概念。在古老精靈族的史書中，巨龍之城有着另一個稱呼：

別越線。

拉尼爾無意識地笑了出來，細細品味着這句曾經聽過的警告。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直視着約爾曼。

「如果我不打算越線，就不會走到這裏來了。」

「我只是在告訴你，有些線不必刻意去跨越。」

約爾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煩躁地撥弄着自己的頭髮，彷彿對眼前的狀況感到不快。當約爾曼再次深呼吸時，他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不少。

「四大災厄都已消逝。最初的狂人也敗在你們的手中。就連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邪神，最終也被你們擊潰。」

真是驚人的功績，值得大肆讚揚的偉業。

約爾曼一邊呢喃，一邊說道：

「你們是英雄，是將這片土地從混亂中拯救出來的英雄，是成就偉業的英雄。我對你們致上最誠摯的敬意。」

他發出一聲呻吟。

「所以，請你們就此停下腳步吧。」

「……」

「請你們停下腳步，別逼我親手殺害英雄。」

拉尼爾注視着約爾曼。

他並沒有說謊。拉尼爾所認識的約爾曼，雖然會隱瞞事實，但絕不會編造謊言。此刻的他，臉上確實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你們有資格獲得這些，我會實現你們的願望，我以我的名義發誓。但是，但是……」

那或許是一種懇求。

「只有一個要求。」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約爾曼沉默不語。

「這樣嗎。」

自從陰影誕生，被放在天秤之上後，星辰便急速走向崩壞。最終，它沉溺於平衡之中。

約爾曼按了按眉心。

「即使如今的星辰已經遠離了最初的領導者所期望的模樣？」

無論是誰，終究都有無法退讓的底線。

「住手吧，到此爲止。」

「你不可能不明白吧，約爾曼。」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世界已經傾斜了，你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吧，約爾曼。」

「星辰是我僅剩的一切。」

拉尼爾嘲諷道：

罪人、禁忌、結局。

他苦澀地笑了。

「星辰已經無法擺脫命運的束縛了，與星辰相對應的存在已經在天秤的另一端出現過一次了，而現在，陰影已經消失……世界將會強迫星辰，讓它來維持平衡，我說的沒錯吧？」

聽到這句話，拉尼爾不禁笑了出來。

「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到底要到什麼時候？」

「不要奢求我打破禁忌，讓星辰墜落。英雄就該有英雄的樣子，因爲觸犯禁忌而成爲罪人，被世人遺忘，這不是適合你們的結局。」

「我也有無法退讓的底線。唯獨這件事，我絕不妥協。她曾留下遺言，要我遵守規律。對我而言，規律就是星辰，而我必須守護的，就是星辰。」

拉尼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會出現與之抗衡的存在，消滅出現的威脅，方法有很多種。陰影是意料之外的情況，我被束縛住了，無法應對。但是下一次……」

「約爾曼。」

拉尼爾和約爾曼四目相對，彼此露出苦澀的笑容。

「混亂已經結束了，和平的時代已經來臨了，沒錯，短暫的和平也是和平。」

「你要出手干預嗎？那樣的話，就需要維持更大的平衡了，如果你出手的那一刻，與你對抗的存在也出現了，那該怎麼辦？」

拉尼爾繼續說道：

「退下吧，因爲那裏將是你道路的終點。」

「……」

拉尼爾明白。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鬥爭將會無休止地持續下去，而星辰也會在無盡的鬥爭中走向毀滅，你也會走向毀滅，難道你不知道嗎？」

正因如此，人類纔會不斷抗爭，只爲貫徹自己所堅信的價值觀。此刻，也毫無分別。

「拉尼爾。」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

「星辰，以及你，並非爲了人類，而是爲了維持平衡而變得如此執着。你應該明白，如今的星辰與太初時代，那個爲初始時代畫下句點的星辰，已經截然不同了。」

「它會出現的，十年，一百年，總有一天會再次出現，與星辰相對立的存在終將出現，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形式……」

「我辦不到。」

她知道約爾曼爲何遲遲沒有行動，因爲他知道，一旦他採取行動，天秤就會更加傾斜。

約爾曼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你只是在緊抱着過去。但是時候放手了。」

「看來談判破裂了。」

混亂的終結，以及和平。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在拉尼爾眼中，約爾曼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在找藉口。

「是啊，結局就是這樣。」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莊嚴的鐘聲在古龍之城迴盪。

「……」

轟隆，轟隆隆……

「……我並非沒有想過應對之策。」

拉尼爾打斷了約爾曼的話。

「隨着陰影的誕生，星辰也隨之崩壞。」

你不會不知道，如今的星辰已經遠離了規律女神的初衷。

拉尼爾抬起腳，跨過了那條線。卡爾和戴斯特緊隨其後，也跨過了那條線。就在那一瞬間，約爾曼高舉法杖，朝神殿直劈而下。

「即使如此，它依然是我的一切。」

「混亂的時代還沒有結束，你們盼望的和平時代還沒有到來，所以就到此爲止吧，拜託了。」

「既然星辰是爲了人類而創造的神，那麼與之相對的存在就會想要毀滅人類吧。」

伴隨着迴盪的鐘聲，城市的溝渠開始氾濫。洪水奔流之際，他閉上了雙眼。當他再度睜開雙眼時，站在那裏的已經不再是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了。

天災，約爾曼。

令衆神隕落的原罪者，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