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7.天災，約爾曼0;81;

星辰與星辰激烈碰撞。

衝撞的星辰上銘刻着他們走過的道路，亦即他們度過的人生。星辰與星辰的碰撞，換句話說就是生命與生命的衝突。

他們走過的路途。

他們深信不疑的信念。

他們絕不退讓的底線。

爲了證明自己所信奉的纔是真理，兩顆星辰猛烈相撞。飛濺的電光猶如生命的碎片，飄散的星輝彷彿是他們的記憶。以星辰碰撞的中心爲點，風景開始崩裂。

啪嚓。

如同玻璃窗破碎一般，虛空中出現裂痕。

風景崩壞，法則崩塌。規則、法則、規律、真理……此刻，任何事物都無法干涉他們之間的碰撞。就連環繞世界、作爲原始法則的天秤也放棄衡量他們的重量。

於是，在法則之外，或者說在世界之外。

以崩塌的夜空爲背景，兩大星辰各自散發光芒。在其中一顆星辰隕落之前，勝負難以預料。兩大星辰沒有絲毫退讓，開始互相摧毀。

＊ ＊ ＊

在崩裂的夜空下，拉尼爾身負血跡。

星辰碰撞產生的餘波、飛濺的電光與星輝、崩壞的風景……這些事物每每擦過拉尼爾的身體，就會留下血痕。肌膚被撕裂，鮮血飛濺。

流血的並非只有拉尼爾一人。

約爾曼也負傷流血。

即使是約爾曼，過去無論面對何種攻擊都能遊刃有餘，但在星辰碰撞的威力下也無法全身而退。他也如同人類一般，淌下鮮血。

站在這裏的是兩位達到神之領域的魔法師，但同時也是兩位凡人。

會受傷、會流血、會動搖的兩位凡人。

然而，約爾曼絕不承認自己的動搖。他不發出一絲呻吟，反而更加用力支撐着搖晃的身體。這就是他生存的方式。

「我會守護它，格蕾忒絲。」

「咻——」

四散的閃電被約爾曼所承載的巨大星辰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任何閃電，面對毫無防備的拉尼爾，約爾曼毫不留情地刺出了手中的槍尖。

在層層剝落之後，暗紅色的閃電被完全逼退，顯露出來的是一個遍體鱗傷、痛苦呻吟的渺小人類。望着直到最後一刻都緊握着星辰不放的拉尼爾，約爾曼邁出了決定勝負的最後一步。

她承認自己的動搖，接受自己的彎曲。但是，她從未忘記自己的目標。兜兜轉轉，她的星辰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

拉尼爾沒有刻意忍住呻吟。鮮血直流，她皺着眉頭，卻沒有勉強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只是任由自己搖晃，朝着前方伸出手。

看似無懈可擊的統治者阿克莉爾也是如此。

他將自己視爲規律本身。

「……唔。」

「即使會猶豫。」

「人不可能永遠正直地前進。最終還是會動搖，還是會崩潰。不要逃避這個事實。」

迴天，循環，或者說是迴歸原點。

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未來的我看起來完美嗎？試圖不爲所動、毫不猶豫、獨自完美前進的我，最終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如何？」

她湛藍的雙眸閃爍着光芒，瞳孔中那青白色的環狀光芒愈發強烈。

因此，他緊握的星辰筆直剛毅。

可以猶豫，可以動搖，可以迷失方向。只要那雙眼睛還望着前方，那個人的一生就沒有錯。

破碎的景象碎片四處飛散。

看似沒有煩惱、純粹的英雄加拉哈爾也是如此。

她一邊伸出手，一邊細細品味自己走過的路。無數的聲音在耳邊掠過：戴斯特、加拉哈爾、卡爾……拉尼爾回味着他們的聲音，無意間笑了出來。

在那一瞬間，平衡被打破了。

「我會守護你制定的規律，你用生命換來的規律。讓它不受任何事物動搖。讓它成爲支撐世界的最堅實基礎。」

「只要兜兜轉轉，最終到達目的地，那就是精彩的人生，不是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她現在明白了，不僅僅是她自己，任何人都無法做到完美。每個人都會崩潰，都會動搖，都會猶豫不決。即使是再優秀的超凡者，也無法避免這一點。

就在那一瞬間，原本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了。原本相互衝撞、停滯不前的星辰，其中一個開始向前推進，將另一個星辰推開。而前進的，正是約爾曼的星辰。

與之碰撞的拉尼爾的星辰則與約爾曼截然相反。他們走過相同的道路，但最終抵達的終點卻是天差地別。

爲了她，約爾曼度過了數萬年的歲月。因此，他認爲自己並非人類，而是一位守護者，一位神祇。因爲動搖的人類無法守護規律。

如同他在無數的逆境和試煉中，從未屈服、從未彎折一般，他的星辰也只是一味地筆直剛強。

他渴望成爲永不動搖的規律。

「唰唰唰——」

拉尼爾伸出手，指向與自己星辰截然相反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因爲，她看到了通往勝利的道路，看到了超越約爾曼，通往下一步的路。

約爾曼將手中的星辰又向前推進了一些。他每向前一步，拉尼爾就被迫後退一步。

「即使會動搖。」

隨着拉尼爾星辰的動搖，她的身上也開始湧出鮮血。從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刻起，拉尼爾就被無情地向後推去，如同巨浪般的約爾曼星辰朝她席捲而來。

天理，銘刻於蒼穹的法則。

「即使會迷失方向。」

閃電劇烈地飛濺，刺耳的摩擦聲久久迴盪。不出所料，被逼退的還是拉尼爾，連她拳頭上纏繞的閃電也被剝離。

「咔，咔咔咔！」

最終還是會變成這樣。

自己並不完美。

就連他們也會猶豫、動搖、踟躕不前。拉尼爾也曾經認爲自己可以完美無缺，但在經歷了艱難的過程後，她終於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唰——」

「我曾經想像你一樣活着，但我錯了。我不該模仿你，而是應該走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因爲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道路。」

她明白，

因此，拉尼爾的星辰並不筆直。

面對着逼近的星辰之槍尖，拉尼爾拼盡全力地揮舞着拳頭，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平衡被打破了，天秤開始傾斜。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活着。」

約爾曼看着自己的星辰向前推進，在他筆直的星辰面前，拉尼爾手中掌握的星辰開始扭曲、崩潰，暗紅色的閃電四散飛濺，被不斷逼退。

「人生在世，本來就有各自的道路吧。我很滿意我的人生，但我不會強迫別人走跟我一樣的路，因爲那樣太辛苦了。」

在數萬年的歲月中一直堅守着自己位置的筆直星辰面前，拉尼爾的星辰毫無招架之力，被扭曲得不成形。堅硬無比、絕不容許自己被折斷的約爾曼星辰，顯然比拉尼爾的星辰更加堅固。

「我的勝利。」

最勇者的勇者的話語在耳邊迴響。

看似完美的英雄伽尼爾特也是如此。

邁步的同時，他擲出了手中的長槍。

「看着我，拉尼爾。」

星辰的槍尖與纏繞着閃電的拳頭正面碰撞。

成爲守護規律的守護者。

人類終究會動搖。人類，就是在動搖中前進。人類依靠着彼此，互相扶持，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就在槍尖即將貫穿拉尼爾的身體，決定勝負的瞬間。拉尼爾卻做出了出乎約爾曼意料的舉動，她向前邁了一步，主動迎向了約爾曼的懷抱。

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星辰力量了，她想做什麼？

「轟隆——」

那一瞬間，雷聲大作。

伴隨着閃電劃破天際的聲音，約爾曼的雙眼猛然睜大。他原本以爲已經被自己的星辰吞噬殆盡的拉尼爾的星辰，以及她身上纏繞的閃電……竟然隨着雷鳴，開始重新聚集！

在狂暴的洪流中飄蕩的暗紅色閃電，再次朝着拉尼爾的方向匯聚而來。原本被約爾曼的星辰衝散的星辰碎片，也隨着拉尼爾的拳頭，不斷地向她靠攏。

就像……灰燼重新聚集成型。

那些四散的星辰碎片，那些閃電，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拉尼爾的拳頭匯聚而去。

拉尼爾所擁有的星辰，並不像約爾曼的那樣筆直，它不會永遠堅不可摧，也不會永遠屹立不倒。

它會斷裂，會搖擺，會迷失方向，甚至會停下腳步。

然而，它決不會永遠地止步不前。

在某人的腳步聲中，在某人的招手中，在微弱的燈光指引下，它再次聚集。再次閃耀出燦爛的光芒。那是拉尼爾見證過的衆生百態，是她決心走下去的道路的模樣。

匯聚的星光比以往更加耀眼。

匯聚的閃電比以往更加猛烈。

拉尼爾拖曳着星辰，朝約爾曼的刀鋒揮出拳頭。雙拳再次碰撞的瞬間，這一次被擊退的不是拉尼爾。約爾曼被擊退了。他向後退了一步。

啪嚓。

約爾曼看見了。數萬年來不曾改變的自己的星辰上，出現了裂痕。看見了自己的星辰開始動搖的模樣。約爾曼瞪大雙眼，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星辰。

他要將裂縫彌合。

他不願承認崩壞的事實，執意修補着星辰。

然而，拉尼爾豈會讓他如願。約爾曼退後多少，拉尼爾就前進多少。

星辰斷裂，碎片四散飛濺。約爾曼的雙眼猛然睜大。他金色的瞳孔劇烈地震顫着。不行，絕對不能崩潰。他朝着崩塌的星辰伸出手。

他也曾有過只顧向前飛奔的時代，但現在的他停滯不前。爲了守護自己建立的一切而停下腳步的他，已經沉溺於輝煌的過去。

回天之力吞噬了千里大地。

下一刻，拉尼爾的拳頭狠狠地砸在約爾曼的臉上。

「啊啊…….」

循環往復的天空之下，即使是天道也無法永恆。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中，約爾曼望進了拉尼爾的雙眼。與她不同的，蔚藍色的雙眸。

即使知道無法挽回，卻依然執着。

這就是約爾曼的敗因。

即使動搖、迷惘、猶豫，約爾曼也無法阻擋一個不斷前進的人。

約爾曼發出呻吟。

他急於修復損壞，彌補裂痕。一點一點地，約爾曼被逼退了。

「若感到不安，就看着我的雙眼吧。」

啪嚓，伴隨着聲響，約爾曼的星辰開始崩塌。一成不變的星辰開始產生變化。

他無可奈何。因爲他終於直面了那個一直逃避的真相。映照在碧藍鏡面上的雙眼，以及雙眼中銘刻的「法則」，和數萬年前相比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所以，從那裏退下吧。爲了未來。」

他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扭曲、歪斜、崩壞的「法則」赫然佇立在那裏。倒映在他眼眸中的白金色圓環，已經扭曲的不成形。如果讓「她」看見，想必會感嘆「法則」的偏離正道吧。

喀啦，轟隆隆…….

「……原來如此。」

轟隆！

「新時代不需要你們。對於人類的再度崛起，你們只不過是阻礙。」

轟隆隆隆！

約爾曼苦澀地笑了。

「你們都必須墜落。」

那不再是正直、正確、堪稱典範的「法則」。

因此。

「原來我和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正視着自己，正視着自己成爲了曾經厭惡的神明一般的存在。爲了堅守、執着於累積的一切，最終失去了本來的光芒，變成了醜陋不堪的超越者。

約爾曼望着倒映在蔚藍色眼眸中的自己。越過青白色的圓環，映照出的自己的雙眼。金色的龍之眼。原本，龍眼中應該存在着三個圓環交織而成的筆直規律。

約爾曼的星辰崩潰了。

過去，自己在衆神面前吶喊的景象，和如今向自己逼近的拉尼爾的身影重疊在一起。約爾曼猛然握緊了伸向破碎星辰的手。然而，手中空無一物。

而在崩潰的星光中，拉尼爾又向前邁進了一步。她渾身浴血，瞪大雙眼，穿過星之碎片，逼近約爾曼。約爾曼朝着崩潰的星辰伸出手，卻迎面撞上了逼近眼前的拉尼爾。

視野破碎，約爾曼眼眸中銘刻的白金色圓環伴隨着「啪嚓」一聲碎裂開來。回天之力吞噬了他的身軀。

約爾曼的視線動搖了。

「將瞳孔化作鏡子，映照彼此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