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影龍0;41;

西部戰線，第一軍團駐地。

以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爲中心組建的第一軍團，規模並不大。作爲前線總負責人的拉妮婭，並不需要什麼特別支援，再者說，不痛不癢的支援反而會拖累她。

然而，這並不是說第一軍團的成員實力就很差。撇開個人能力不談，他們可都是身經百戰的騎士。

總之，他們對戰場形勢的判斷非常敏銳。

轟隆隆隆！

駐地中央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看到直衝天際的塵土和被撕裂後在空中飛舞的帳篷碎片，第一軍團的騎士們立刻朝着衝擊發生的方向集結。

幾次閃光過後，大地也隨之顫抖。

濃密的塵土遮蔽了視線，讓人看不清對面，但騎士們還是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還沒等沖天的塵土完全落定，塵土內部就接連傳來衝擊的聲音。

轟，轟隆！

騎士們踩着顫抖的土地，握緊了手中的刀劍。這裏原本是님的帳篷所在的位置。在這樣的地方發生戰鬥，意味着他們很容易就能猜到隱藏在塵土中的是誰。

勇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她在裏面戰鬥。和某個存在。隨着接連不斷的衝擊聲，騎士們逐漸拉開了距離。他們將塵土團團圍住，等待着塵埃落定。

閃光一閃。

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刺眼的藍色光芒讓視野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隨之而來的巨大轟鳴聲在騎士們耳邊迴盪。

轟隆！

藍色的閃電穿透了塵土。

那閃電異常粗壯，看起來不像是一束束細小的電弧，更像是光柱。伴隨着雷鳴般的巨響，塵土逐漸散去。

「……啊？」

劈啪，劈啪作響的電流在地面上竄動，而電流中顯露出的景象，非但沒有讓騎士們安心，反而令他們更加驚恐。他們看到了和勇者對峙的敵人。

拉尼爾用疲憊的雙眼看着眼前的魔法師。

「幹什麼？」

「你先放手。」

古龍長嘆一聲，移開了柺杖。拉尼爾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再打他一下，但意識到騎士們都在看着自己，最終還是鬆開了古龍的脖子。

拉尼爾像看蟲子一樣看着古龍。衣服上只留下了一些褶皺，並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我時間多的是。」

拍掉衣服上灰塵的古代龍之魔法師正跟着自己。拉尼爾像看着蟲子一樣看着他，冷冷地說道：

古龍用他的法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並非沒有辦法傷害他。但如果真的用上的話，就只能拼個你死我活了。

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動作，一方就會頭顱落地，另一方則會心臟被刺穿。在騎士們眼中，雙方的處境就是如此，但對於正在互相施法的兩人來說，情況卻略有不同。

嘖，拉尼爾咂了咂舌。

「灰燼女神，一位來自未來的女神。」

古代龍之魔法師這樣低語着，開始跟着拉尼爾。一開始，拉尼爾還嗤之以鼻，叫他別開玩笑，但出乎她的意料，古代龍之魔法師真的信守了他的諾言。

「…….」

與分秒必爭的拉尼爾不同，古代龍之魔法師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筋疲力盡的拉尼爾嘆了口氣說道：

來自命運之外的存在。

有些人想問些什麼，但拉尼爾並沒有回答。他隨便敷衍了幾句，說只是小小的爭執，便邁步離開了。

「去你的。」

真是不可愛。古龍嘆了口氣說道：

「是的。但你一定很好奇，爲什麼我現在要提起這件事吧？」

就讓我看看誰能贏到最後。

「直接說重點吧，我沒什麼興趣。」

拉尼爾用看比蟲子還不如的東西的眼神瞪着古龍。古龍似乎很享受他那輕蔑的眼神，笑了笑，聳了聳肩。

「我知道。」

古龍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位扭曲時間軸而來的訪客。拉尼爾也知道，儘管注意到了，但他並沒有介入。

「看來只能用說的呢。」

也就是說，他跟了拉尼爾超過一天。

「寫信來吧。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請你離開。」

「回去吧，沒什麼事。」

「看來你現在終於想聽我說話了。」

「叫你拿開！」

扼住古代龍之魔法師脖子的勇者。

拉尼爾皺起了眉頭。

「放手。」

「你就不能別煩我嗎？」

「…….」

「那就快說，說完就滾吧。」

「你不是說有話要說嗎？」

拉尼爾對着聚集過來的騎士們揮了揮手。

「先把這個拿開。」

「寫信你會看嗎？」

最接近星辰的存在，在這片土地上被視爲神一般的存在。而這位法師的脖子，正被擁有不亞於古代龍之魔法師，甚至可以與之匹敵的榮譽的勇者緊緊扼住。

＊ ＊ ＊

拉尼爾回過頭。

「又開始用敬語了。我更喜歡你用半語，真是可惜。」

「三年前，我知道她介入了這個時代。雖然我知道，但我當時並沒有介入。這一點你也知道，對吧？」

「…….」

「消氣了嗎？」

（……還不夠。）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會整天跟着我，像個孩子一樣哭鬧。

「吵到你們了，抱歉。」

拉尼爾最終還是先舉白旗投降了。古龍滿意地笑了笑，這纔開口說道：

「你覺得呢？」

在指尖跳躍的雷電顏色發生變化之前，拉尼爾輕輕揮手，驅散了魔力。

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古代龍之魔法師的權杖抵在勇者的胸口。

「我會撕了它。」

古龍面無表情地說。

「因爲當時我的介入沒有意義，所以我纔沒有介入。從未來回到過去的那一刻起，我的介入就沒有意義了。」

但是，他補充道：

「不久前，我看到了。」

不久前，古龍看到了命運的流動。

那不是將要發生的未來。自從三年前的那天起，古龍就無法再讀取未來了。古龍看到的是原本的未來。

「灰燼女神，那位罪人走過的道路。」

原本應該發生的未來。

因她的介入而消失的未來。

目睹了那個未來的古龍開口說道：

「你犯下了所有禁忌。」

交易、與古代神的契約、力量的掠奪、星光的抑制、肉體的變異、背教、異端崇拜，最後甚至還扭曲了天命，將時間也一併扭曲。

「未來你所做的一切，是絕對無法被饒恕的。」

「真是胡說八道。」

拉尼爾苦笑了一下。

「那麼你的意思是，袖手旁觀，坐等毀滅纔是正確的嗎？讓全世界都變成魔境，讓所有人都變成墮落者，最終導致人類滅亡纔是正道嗎？」

「如果命運指向毀滅，那就是正確的。」

「你、你說什麼？」

拉尼爾眨了眨眼睛。

坐在她面前的古龍依然面無表情。

「我說，如果命運、天命、規律都指向毀滅，那就是正確的。如果滅亡是天意，那就順其自然吧。」

「哈。」

巨龍的眼眸中，三個白金色的圓環緩緩合併，原本金色的眼瞳逐漸被染成血紅色。那是太古神明所擁有的龍眼，其中蘊藏着星辰般的光芒。

「但是，」

「我要殺了你。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未來的我，不就已經讓你喫過一次苦頭了嗎？」

「真是雞同鴨講。」

轟隆，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拉尼爾發出一聲感嘆。

巨龍的語氣中帶着警告意味。

拉尼爾用尖銳的聲音質問道。

「一旦出現任何徵兆，我會立即介入。」

「你、你不覺得這非常矛盾嗎？」

巨龍閉上雙眼，隨即猛然睜開。

「並非如此，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你有那樣的力量嗎？」

「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打算選擇與未來的你相同道路，趁早放棄吧。」

「的確，正如你從未來穿越而來的經歷讓你有所領悟，我也從中獲得了新的認知。」

罪人。

巨龍的金色眼眸閃爍着光芒。坐在拉尼爾面前的並非是被束縛於地下的存在，而是一位隨時都能觸及超越領域，卻自願限制自身力量，選擇踏足於世的真神。

從中出現的是一顆巨大的龍之眼，正是拉尼爾前陣子在壁畫上見過的太古巨龍。這世上最後一條巨龍的雙眼，此刻正緊緊盯着拉尼爾。

「未來的我直到最後一刻都選擇放任你，或許是相信了你，也或許是爲了堅守不干預的規律，最終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

伴隨着聲音。

以前在這種威壓感面前會畏縮的拉尼爾。但是，現在的拉尼爾在威壓感面前反而彈了彈手指。拉尼爾的咒文覆蓋在被撕裂的空間之上。

「可是對方連天命、真理、法則都不放在眼裏啊？」

要懲罰違反規律的罪人。

巨龍語氣堅定地說道，

「一萬年前，我經常聽到這種話。」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該阻止毀滅，就這樣放任它發生嗎？」

數十道光芒像閃電般射向四面八方出現的眼睛。數十隻眼睛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咒文擊中，鮮血直流。

「即便如此，規律也必須被遵守。規律就是這樣的東西。」

空間的裂縫進一步擴大。

「這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拉尼爾確信，眼前這個老糊塗的蜥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否則你會被撕裂。」

巨龍搖了搖頭。

「真是個瘋子。」

面對神的警告，拉尼爾仍然報以冷笑。

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這麼想的。拉尼爾看向古龍的目光逐漸冰冷。

延續。

「不要違背天命。」

「我對你瘋狂的信念毫無興趣。所以呢？你想追究我的責任嗎？」

「這是上次的延續。」

我不知道你在策劃什麼，但如果是違反禁忌的事，就放棄吧。古龍如此警告。比上次更強烈的警告。

儘管他知道，但古龍似乎絲毫沒有要改變自己信念的意思。經過數萬年的積澱，他的信念已經如同堅固的城牆一般不可動搖。

「我不是在請求你的理解，這只是一個警告。」

周遭的空間瞬間被撕裂，無數閃爍着光芒的眼睛從裂縫中浮現，數量接近千個。這些都是巨龍所擁有的力量，也是從神明那裏繼承而來的力量。

「你是來追究我未來所作所爲的責任嗎？」

「無論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拉尼爾嘲笑道。

他不是在說空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是一個宿命論者。如果可以阻止，當然要盡力阻止。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不能違背天命，這就是我的意思。」

面對他的嘲諷，巨龍開口說道：

「哇。」

「你說完了嗎？」

拉尼爾站了起來。

拉尼爾俯視着盯着自己的古代龍之魔法師，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說完了就滾吧。」

說完這句話，拉尼爾就離開了。

古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用魔杖敲了敲空中。正要穿過星星所在的地方回到原來位置的古龍停下了腳步。

[我不是說了嗎？]

那裏站着一個人。

[沒有用的。]

她對古龍說。

[你應該知道，阻止並不能解決問題吧？就像過去他們無法阻止你一樣，這次也會是一樣的。只不過是角色互換了而已。這也是一種趨勢。]

熟悉的聲音。

令人懷念的聲音。但古龍卻板着臉，對着聲音的主人斥責道。

「冒牌貨就別多嘴了。」

[……。]

「她不會那樣說的。那只是你與星辰融爲一體後被玷污的想法。她……」

古龍喃喃自語。

「她，到最後都對我說。」

古龍看着冒牌貨笑了起來。

「即使一切都結束了，也要遵守規律。那是紀念她唯一的方法。」

她總是面帶微笑，溫柔地說話。但現在的她，卻用強硬的語氣質問着。

「感覺像是變成了什麼物品一樣呢。」

「我只是在遵守那個約定而已。」

＊ ＊ ＊

女神警告過的危機比想像中來得更快，貝爾諾亞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

「嗯，那又怎麼樣？」

「那個，柯蘿爾？我之前不是說過我要侍奉一位神嗎？影龍之君大人，太初之神。」

柯蘿爾開口了。

貝爾諾亞意識到自己現在身處危機之中。

「你好，孩子，我正是……」

柯蘿爾笑了。

柯蘿爾經常看到貝爾諾亞對着空氣說話。一開始她以爲貝爾諾亞瘋了，但詢問拉尼爾之後，得知並非想像中的神，而是真實存在的，這才放心。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

貝爾諾亞的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但是，那和現在有什麼關係？

「貝爾諾亞。」

「我們談談。」

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完蛋了。

女神微笑着揮了揮手。

「……」

「那位是誰？」

「我在問你話。」

柯蘿爾從來沒有這麼強硬過。

柯蘿爾的雙眼閃爍着更加銳利的光芒，貝爾諾亞急忙把手伸進揹着的女神肩膀之間，將她遞向柯蘿爾。就像在展示人偶一樣。

實體化解除，女神以虛弱的姿態坐在貝爾諾亞的肩膀上，柯蘿爾和貝爾諾亞之間瀰漫着寂靜。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照射下來的陽光宣告了夜晚的結束。那一瞬間，影龍之君像雪融化般消失了，她的話也沒有說完。

「柯、柯蘿爾，等一下……」

「那位，是誰？」

那是約束。

她臨死前刻在古龍身上的約束，即使過了數萬年，至今仍束縛着古龍。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強烈。

「就是這位，太初之神。」

「貝爾諾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