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魔獸之王,巴爾塔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576 字
飛濺的血珠和逼近的死亡。
與操縱光之劍士的決鬥。
他終於面對了自己一直渴望的耀眼光芒。
每當光芒擊打他的身軀,每當痛苦襲來,野獸就會回想起過去。那段失去的過往。隨着記憶的復甦,野獸的肌肉開始收縮。龐大的身軀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逐漸縮小。
原本是人類三倍大的身軀,轉眼間縮減了一半。然而,縮小的肌肉和皮膚反而變得更加堅韌。野獸更加伸展手臂,拒絕彎腰。慢慢地,野獸的腰桿挺直了。
野獸的眼神變得沉靜。
「名字對我來說毫無價值。」
「已經沒有價值了。」
野獸的耳邊迴盪着聲音。
那是野獸第一次想要理解的人類聲音,也是他最終無法理解的人類絕望吶喊。
「那已經是個對我毫無意義的名字。知道我名字的人,會呼喚我名字的人,都被你殺光了。不是嗎?」
所以,人類說道。
「你拿去吧。」
「我無法給你任何東西,但至少可以給你名字。所以,你拿去吧。」
自盡的女人,爲她深愛着的野獸取了名字。
「巴爾塔。」
「那是我的名字。」
就在想起那個名字的瞬間。
野獸恢復了所有記憶。他想起了自己走過的路。無數的記憶如浪潮般吞噬着野獸,喚醒他的理智。
就這樣,野獸成爲了王。
與自己對峙的野獸正在發生變化。拉克憑藉直覺明白,牠正在變成與現在截然不同的東西。
看到這一幕,巴爾塔靜靜地擺好架勢。
* * *
嘶~
隨後,野獸緩緩地,非常緩慢地低下了頭。這個動作,說是在表示臣服,卻又顯得太過高傲;說是在展現傲慢,卻又顯得太過低微。野獸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停下了動作,張開嘴說道:
那雙眼睛,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以劍證明自己存在的人。
無力感、屈辱感,以及憎恨。
然而,拉克的劍法,永遠不可能達到真正的完美。
透過預知未來展開的行動,在空中展開的數百數千道劍路開始一一斷裂。眼前的野獸身影,彷彿分裂成數十個。
拉克所描繪的不安定的未來被徹底粉碎。就在劍即將觸碰到巴爾塔的瞬間,拉克眼前的所有劍路都消失了。通往勝利的道路已無處可尋。然後,在彷彿時間靜止的瞬間,巴爾塔動了。
「……!」
眼前浮現出無數種未來。
拉克的眼球因微血管破裂而流血。拉克咬緊牙關,繼續揮劍。但是平衡已經被打破。拉克逐漸落於下風。
他沉默地舉起劍。這意味着沒有可以告知的名字,即使不透露姓名,有一點是明確的:拉克還沒有接受失敗。
一切都被化解了。無論多麼乾淨俐落地施展技巧,無論如何嘗試變招,對手總是在拉克一步之前應對自如。就好像預見了未來一樣。
「劍客。」
平靜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揮舞的劍吞噬了拉克的劍。自下而上揮出的劍擊,如同斷頭臺般落下的拉克的劍被其接下,並向上舞動。
巴爾塔輕輕地揮舞着那隻被他扯下來的右手。狂風隨着手臂的軌跡呼嘯而過,將地上的積雪吹上天空。那些勉強附着在骨頭上的魔獸皮肉,也隨着狂風一同飄散。
「你叫什麼名字?」
魔獸之王,巴爾塔睜開了雙眼。
拉克一直以來追尋的未來,全部化爲齏粉。在崩壞、碎裂的未來景象的彼端,野獸伸出了手。就在手與刀刃相撞的瞬間,拉克的身體被拋向空中。
正因如此。
以劍爲生的人。
然後。
電光火石之間,劍光閃爍。
抬起頭,那頭野獸依然俯視着自己。他沒有追擊拉克,而是開口向拉克詢問,再次詢問。
「……啊啊。」
拉克所看到的未來動搖了。
轟隆隆隆隆!
就在野獸的眼眸沉寂下來的那一刻。
揮舞着劍的拉克突然意識到。
雖然低下了頭,但野獸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拉克。拉克的瞳孔猛地一縮。感謝?感謝什麼?這頭殘忍地撕碎了他的家人和戰友的野獸,竟然用人類的語言表達感謝?這一刻,拉克感覺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
剩下的,只有一根光禿禿的骨頭。
但都無濟於事。
拉克揮舞着巨劍,將這些還不熟練、模糊不清的景象盡數收入眼底。儘管他的姿勢並不穩定,但劍尖劃出的軌跡卻近乎完美。
突然,野獸張開了嘴巴。然而,這次沒有傳來令人作嘔的血沫翻滾的聲音。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響徹在空氣中的人類的聲音。
轟隆隆!
咬牙切齒,拉克用另一隻手抓住脫臼的肩膀,將骨頭接回原位。他在原地扭動身體,揮舞着劍。他使出自己所知的所有技巧,所有學過的一切。
「……」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拉克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將星劍插入地面,勉強支撐着身體站起來,抬起了頭。野獸並沒有追擊拉克,只是靜靜地注視着他,一言不發。
他咬緊牙關,站了起來。無視膝蓋發出的「咯吱」聲,拉克朝着野獸衝了過去。儘管他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但此時此刻,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跑得更快。
拉克踉蹌着站起身。
巴爾塔伸出手。
雖然看起來十分簡陋,但它的形狀,卻像極了一把劍。巴爾塔將這把由骨頭製成的劍指向了拉克。
拉克沒有回答。他不屑於將自己的名字告訴這種野獸。
當野獸輕而易舉地揮劍時,拉克每次都必須抱着必死的決心去抵擋。然而,這也無法持久。拉克被彈飛,在地上翻滾。握劍的拉克的手微微顫抖。
因爲動搖,因爲對劍的理解不足,拉克尚未達到那些將一生奉獻給一柄劍的劍士們所抵達的境界。
啪嚓。
那隻不屬於他的右手,被巴爾塔粗暴地扯了下來。伴隨着骨肉分離的「咯吱、咯吱」聲,鮮血和暗紅色的血液飛濺而出。
無數條劍的軌跡在他眼前閃現。
呼——
拉克的肩膀猛地後仰。喀,拉克的肩膀脫臼了。僅僅一次碰撞,拉克就不得不領悟到對手技巧中蘊含的分量。
「感謝你,喚醒了我自尊的人。」
「我的名字是巴爾塔。」
氛圍、空氣、流動都改變了。
高貴的魔獸之王。
「我問你名字。」
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繼續觀看是對對手的侮辱,是踐踏對手尊嚴的行爲。如果對手不願透露姓名,那就尊重對手便是。因此,巴爾塔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啪。
他用力踏出屬於自己的左腿。
並將並非屬於自己,而是人爲製造的右腿向後伸直。呼出的氣息十分平靜。
「……」
空氣震動起來。
拉克也做好了最後一擊的準備。肆虐的暴風雪,在這一瞬間,卻彷彿要衝破天際。
* * *
拉妮婭輕撫着手中的水晶球。
加魯迪從前線送回來的這顆水晶球,裏面存放着關於魔獸之王的情報。由於拉妮婭滿足了所有條件,她可以毫不費力地讀取信息,更加深入地瞭解魔獸之王。
牠的名字叫巴爾塔。
名字的起源不明。
牠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名字,但在與伽尼爾特決戰時,魔獸之王自稱巴爾塔。
「嗯……」
拉妮婭輕輕敲擊着水晶球。
加魯迪儲存在水晶球裏的記憶,拉妮婭已經全部讀取完畢,最後她只能長嘆一口氣。
「真是瘋了。」
魔獸之王巴爾塔。
拉妮婭透過水晶球,親眼目睹了牠與伽尼爾特勢均力敵的戰鬥場面。「勢均力敵」這個詞,沒有一絲一毫的誇張。
雙方都給彼此造成了致命的傷害。
堆積在地面上的雪沿着軌跡被推開。空間沿着劍揮舞的軌跡發出悲鳴,被切開的空間瞬間被填滿,狂風隨之灌入。
本以爲不可能再被切碎,但巴爾塔的劍卻將觸及的一切歸爲虛無,持續逼近。就在那劍尖劃出一道完美軌跡的瞬間。
那句話的意思是說……
嘰,嘰嘰嘰嘰嘰!
拉妮婭長長地嘆了口氣,仰起頭。
拉妮婭輕輕敲擊着水晶球。
如果同樣的事也能辦得到。
這種被稱爲劍術的技巧,拉妮婭已經見識過無數次了。從劍聖肯特爾、死亡之劍伽尼爾特,以及卡爾的身上,她都見識過。
(真是難纏。煩死了。)
卡拉德利克流劍術,實在是太棘手了。
面對迎面而來的劍擊,拉克領悟了。
這種劍術會隨着使用者的經歷而產生變化。儘管根源相同,但技巧的分支和形式卻千差萬別。其中也不乏偏離主流的劍術……
唰——
不斷地被震退。但拉克卻始終沒有鬆開手中的劍。他死死握住幾乎要脫手而出的劍柄,咬緊牙關,硬扛着衝擊。
噗!
魔獸之王巴爾塔使用的劍術,和伽尼爾特如出一轍。牠用相同的技巧,擋下了伽尼爾特一劍劈開魔獸浪潮的劍招。
「戰鬥到最後一刻。」
面對死亡,拉克拼死掙扎。
從那陣風中。
在生死邊緣展開殊死搏鬥。
那段記憶實在是太糟糕了,她根本不想回憶起來。就算現在讓她再和當時的卡爾交手,拉妮婭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獲勝。
就要在此喪命。
喀、滴滴滴滴喀。
實在是太難纏了。
「戰士到死的那一刻都是戰士。」
* * *
僅僅只是現身於此。
記憶中的激戰。
卡拉德利克流。
它被稱爲魔法師的剋星,名副其實,是所有劍術的巔峯。
什麼都辦不到。
那是一場勝負界線無限模糊的戰鬥。
拉克的劍斬開了死亡。
雪花、雪片,那些細小的白色粒子。
拉克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動搖的劍尖瞬間變得沉靜。拉克曾多次從戰士們口中聽見這句話。
(我會死。)
「這傢伙用的也是卡拉德利克流?」
就在揮劍的瞬間。
空間無聲無息地被撕裂開來。
拉妮婭回想起自己與逆天劍交鋒的場景,不禁皺起了眉頭。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曾經被洞穿的胸口,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可是……」
(……啊。)
拉克的雙眼、雙耳、鼻孔和嘴角,都瘋狂地湧出鮮血。但他仍在被震退的過程中揮動了手中的劍。向他洶湧而來的死亡氣息被劈開了。
空間的裂縫不斷復原,又不斷被撕裂、填補,如此循環往復。空間閉合時產生的衝擊和狂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拉克的身上。拉克的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被切割得更加細碎。
傳來一股如同死亡般的腐臭味。
他被震退了。
還沒能復仇。
(不。)
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魔王的誕生,拉妮婭如此認爲。
贏不了。無法抵抗。迎面而來的是死亡。死亡是無法逃離的。拉克揮舞的劍尖動搖了。
拉克看見巴爾塔的劍比自己更快揮出。在被拉長的時光中,那把粗糙的劍緩慢地移動。劍尖朝着眼前刺來,就在接觸到眼睛的瞬間,雪花啪嚓一聲碎裂開來。
拉克揮出的星劍與迎面而來的死亡正面衝突。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聲音並沒有迴盪在空中。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在一片寂靜中,以兩者接觸點爲中心,空間開始扭曲、撕裂。
「也就是說,同樣的事也能辦得到囉。」
僅僅只是輕輕揮劍,就能將持劍者全數斬殺,伽尼爾特因此被稱爲「死亡之劍」。被稱爲最令人畏懼的災厄。
「呼……」
鮮血四濺。
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僅僅只有一瞬間。死亡的氣息伴隨着劃破空氣的尖嘯聲,從拉克的身側擦過,將他身後的森林一分爲二。震耳欲聾的樹木倒塌聲中,拉克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斬開了死亡。
卻沒有戰勝死亡。
拉克吐着鮮血,單膝跪地。原本肆虐的暴風雪漸漸消散,巴爾塔的身影顯露出來。他正伸手輕撫着自己的胸口。
「……」
拉克拼盡全力斬出的劍氣,那道撕裂死亡的劍氣,在巴爾塔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痕。巴爾塔看着自己沾染鮮血的手掌,靜靜地舉起了手中的劍。
像是在表示敬意。
「下次。」
揮劍的那一刻,與斬開自己攻擊的人類對視的那一刻,獸王的本能讓他明白了對方的潛力,以及未來將抵達的境界。毫無疑問,這個人類一旦觸及那個境界,必將成爲自己的威脅。
所以現在就應該殺死他。
「下次,我們再會。」
巴爾塔對這個激發起自己鬥志的人類表達了敬意。
「到那時。」
他轉身走向雪原的另一端,走向北境的盡頭,一邊走一邊說道:
「希望能聽到你的名字。」
獸王的身影漸漸遠去。
拉克咬緊牙關,注視着那個遠去的背影。他想站起來,握緊手中的劍,但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卻動彈不得。拉克跪在地上,發出不甘的怒吼。
他一拳砸在地上,以此宣泄着心中的憤怒。
在戰士們的屍體橫陳的雪原之上,拉克細細咀嚼着屈辱。無力感,以及什麼都無法守護的挫敗感讓拉克咬牙切齒,發出悲鳴。
這一天。
自己應該守護的北方人民。
自己的尊嚴。
蒙受羞辱的戰士們的尊嚴。
北方的守護者沒有守護住任何東西。
這一切的一切,他什麼都沒能守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