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偶然,抑或是必然0;3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927 字
位於偏僻巷弄裏的一間簡陋店鋪。
平常這個時間,應該只有一位長着長耳朵的古代種族,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站在門口那裏看着我,守護着這家店。
然而,現在不同了。
在我上戰場的五年裏,這家店似乎多了幾位年輕客人……其中一位是我教的學生,另一位則是即將成爲學生的少女。我的視線轉向了少女那邊。
「唔唔唔……」
少女將頭埋在桌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從她滑落的白色長髮間,露出一對鮮紅色的耳朵。看來她似乎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丟臉的事情。我忍住笑意,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叩、叩。
少女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剛纔問我名字是什麼?」
我回答了她先前問我的問題。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那是我的名字。」
我順便提了一下我負責的科目。
「我負責魔力交易學0;基礎1;……而且很有可能成爲你的老師。」
聽到我的話,柯蘿爾慢慢地抬起頭。
她的臉紅得像蘋果一樣。過了一會兒,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
「是、是的,拉妮婭教授……」
不知爲何,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不過那一定是我的錯覺。自己憧憬的教授就站在眼前,怎麼可能用失望的語氣說話呢?
(是啊,當然。)
我忍住笑意,對柯蘿爾低聲說道:
柯蘿爾的瞳孔瞬間放大,臉頰漲得通紅。看着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含糊帶過。
柯蘿爾回過頭,怯生生地看着我。我直視着她,露出微笑。
「是誰說過喜歡這個的?」
「唔……」
(我真是個體貼的人啊。)
「面對真相的感覺如何?拉尼爾。」
這個少女真是太有趣了。
「……」
「怎麼了?」
貝爾諾亞和柯蘿爾離開後過了好一陣子,店裏恢復了寧靜。我一邊品嚐着加魯迪恢復原貌後端來的茶,一邊想着心事。雖然每次見面我都會嫌棄這茶很難喝⋯⋯但這黏稠的綠色液體,和以前相比卻沒有任何改變。
「沒事沒事。」
我很期待下次與她的相遇。
「你不是說和柯蘿爾有約嗎?快帶她出去吧,再待下去,就一整天都得聽她抱怨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是個有趣的女孩。)
「看來你已經把我留下的東西都看過了,才能把這個稱號和她聯想在一起。」
我叫住她。
「嗯……」
「不是你,是我。你們快走吧。」
「唔、唔嗯⋯⋯」
「你竟然這麼想上我的課,真是個小瘋子。」
加魯迪放下茶杯。
我適時打住話頭,朝站在貝爾諾亞身後的加魯迪使了個眼色。
柯蘿爾紅着臉,低着頭向我道別,接着用雙手捂住臉,慌慌張張地跑出店外。我朝她的背影揮了揮手,道別。
「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優雅地上課⋯⋯」
雖然不怎麼優雅,但總之先這樣吧。
加魯迪幾乎是半推半就地把貝爾諾亞和柯蘿爾趕了出去。柯蘿爾被貝爾諾亞牽着走出店門,貝爾諾亞臉上依舊是一副狀況外的表情。
「就是這樣。」
就在兩人即將離開店裏的時候。
「不過我會努力的,下次見囉。」
「第一位聖女的口味還真是特別啊?」
(真想欺負……不對,真想逗逗她。)
頂着老人外表的加魯迪搖搖頭,拍了拍貝爾諾亞的肩膀。
雖然確實有事,但總不能當着柯蘿爾的面,一五一十地告訴貝爾諾亞吧?這麼做太殘忍了,說不定會讓這個害羞的女孩羞愧到當場爆炸。
「第一位聖女。」
「誰知道呢?我給她的東西她都說好喫,說她是親近精靈族的人類也不爲過吧。先不論這對一般人類來說算不算特別。」
* * *
貝爾諾亞一臉茫然,眨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柯蘿爾。就算他再怎麼機靈,大概也很難理解現在的狀況吧。
我苦笑着看着聳聳肩回答的加魯迪。他還真是一句話都不肯放過。加魯迪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是格蕾莉亞喜歡的茶。她說這茶很有嚼勁,旅行時就算不喫飯也要喝。」
「抱怨什麼?我沒有遲到很久啊⋯⋯」
門鈴發出刺耳的聲響,門再次被打開。
就在我低頭看着柯蘿爾,思考着要怎麼捉弄她時,一直站在店門口發愣的貝爾諾亞開口了。
「柯蘿爾。」
感覺嗎?
「唉⋯⋯」
看着她連眼睛都不敢直視我的樣子,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惡作劇的快感。爲什麼人們會說,看到這種景象會讓人感到愉悅呢?
「那個,教授。」
他帶着苦笑問我:
我對這位不久後將成爲我學生的女孩露出燦爛的笑容,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只不過,真心這種東西,總是難以傳達給對方。
柯蘿爾深深地低下頭。
我託着下巴,看着茶杯。
「嘰——」
這濃稠的綠色液體很難順利吞嚥。事實上,它需要咀嚼才能吞下去,稱之爲液體也有點牽強。
真是可笑。
我所面對的真相也是如此。難以接受,難以釋懷,需要反覆咀嚼。這些就是我在庫拉克特山頂所看到的東西。
「很震撼。」
我靠在椅背上。
「四大災厄。數次改寫人類歷史的元兇。在他們腳下被踐踏的領土數不勝數……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災難。」
他們的起源和出身都不明。
沒有人知道他們經歷過怎樣的人生。只知道他們在某個時刻,因魔王而生,席捲世界,帶來災厄。
「誰能想到呢?」
我脫口而出。
「他們之中,有三位是初代勇者的成員。」
初代的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初代的聖女,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婭絲。
龍之咒術師,貝利爾·馮·德拉戈尼克。
「而且,你也是其中之一。」
大賢者,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我望着眼前的精靈族說道:
「不是嗎?阿爾米爾。」
「別用洗禮名叫我。那已經是被我徹底捨棄的名字了。」
加魯迪撫摸着茶杯說道。
「……太遲了。」
與魔王戰鬥了十天十夜的初代勇者的成員。
(在遇見魔王的那一刻,就已經全部死光了。)
「……」
短暫的寂靜後,加魯迪開口說道:
那團污泥被冠上了魔王之名。我對此感到疑惑不解。
「你們不可能無法討伐它。」
正因爲燃燒了壽命。
「……記得。」
「與其說魔王,不如說是天災。我所見到的魔王就是如此。它沒有意識,沒有自己的主觀想法,自然也不可能溝通。」
僅僅是存在,就污染了周遭,散播着詛咒……但這一切都沒有魔王的意志參與其中。
「世人雖然將四大災厄比喻成天災……但至少它們擁有意識。不論是本能還是潛意識,它們都按照自身的意志行動。但我所面對的魔王並非如此。」
它既不統治,也不君臨。
它只是存在於那裏。
被譽爲大賢者的魔法師。
那完全不同。
加魯迪的語氣,彷彿與魔王締結契約或進行交易是可行的一樣。當時我以爲那只是精靈族的胡言亂語……但在得知加魯迪的真實身分後,這句話對我來說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含義。
我斷言道:
「沒必要那麼想。如果我當初沒有燃燒壽命……也無法走到這一步。」
單純的現象。
我舉起手,指向加魯迪。
正因如此,我纔會產生疑問。
一般來說,不會用「王」這個字來形容只是存在於那裏的現象。然而,它卻被稱爲魔王。從遙遠的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如此。
親眼見過魔王真面目的人。
我開口說道。
他的視線雖然落在茶杯上,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在描繪着遙遠的過去。或許是想起了曾經稱呼他爲阿爾米爾的人吧。
「就是這樣。因爲我無數次將超越極限的力量刻印在靈魂上。在破裂的容器中注入星光,只會讓它不斷流失,不是嗎?」
想起我曾經面對的那團污穢之物,我深吸了一口氣。我今天來找加魯迪,並不僅僅是爲了報告。
如果瞻前顧後,斤斤計較,也不過是變成一具在地上翻滾的屍體罷了。
存在的體系完全不同。
對,魔王。
當然,魔王強大到無法形容。
「奇怪的還不止如此。」
他反而接着問:
「我見到的魔王,只是一團污泥。」
「我引退後第一次去找你的時候……你說過關於魔王的事,還記得嗎?」
我點了點頭。
「喂,加魯迪。」
因爲每時每刻都竭盡全力,才能觸及的真實。
「它,是如何成爲王的?」
面對他的質問,我坦白說自己面對過魔王,並且身陷詛咒之中……但加魯迪並沒有因此解除警戒。
我聳了聳肩。
「我無法接受星光。你知道的。」
「那,只是一種現象。」
與加魯迪金色的眼眸對視,我繼續說道:
「你,到底想做什麼?」
加魯迪看着我。他那雙金色的眼眸閃爍着光芒。他似乎想從我身上找到什麼痕跡,但那是徒勞無功的。
「不是契約或交易,是被『詛咒』的?」
「看了。」
我,有些事情必須向這位精靈族確認。
「既然看了,應該也拿到手了吧。」
「……是因爲燃燒壽命的緣故嗎?」
「如果,過去的你們所面對的魔王,和我所見到的那灘污穢之物相同的話……」
像他這樣的人物,將魔王描述成可以溝通的存在。那麼,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是,我所面對的魔王並非如此。
「……你看了信了?」
與它對峙的那一刻,我們便感受到了無力感。即使是面對死亡之劍時,我們也未曾像現在這般,感覺到理智的斷裂。本能的恐懼將我們吞噬。
我爲了尋找詛咒的解決方法去找加魯迪那天,加魯迪警戒地問我:
然而,那並非是無法抵抗的存在。
那天,我賭上性命的一半,從魔王手中逃脫。我成功地牽制住它,並逃離了那裏。即使我獨自一人,也能做到這種程度。
(可是,初代勇者小隊的加魯迪們卻失敗了?)
這說不通。
過去的加魯迪,單論實力就已經超越了我,更何況是四個人。如果他們真的認爲無法戰勝,那他們應該會選擇逃走,另尋他法纔對。
「但是,你們並沒有逃走。你們在那裏經歷了什麼……然後選擇了將希望寄託於下一代。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因爲那是無法逃脫的存在。」
「我一個人就能做到。」
「……我說過你很特別,你要怎樣才相信?」
我搖了搖頭。
就算我真的很特別,過去面對魔王的加魯迪們,也只會比我更強大……他們絕不可能比我弱。絕對不可能。
「……仔細想想,確實很奇怪。」
的確很奇怪。
正因爲奇怪,我才做出了一個推測。
「加魯迪。」
我說出了那個推測。
那個無限接近真相的推測。
「你們,是不是已經討伐過魔王一次了?」
是不是將那高不可攀的存在,拉下了神壇?
是不是已經奪走了魔王的「王」之格?
我如此問道。
「還真是如此啊。」
這句話實際上等同於肯定。
「真是個機靈過頭的小鬼。」
作者的話
「……啊哈。」
* * *
一如既往地感謝大家的支持:D
加魯迪苦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