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後話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990 字
「魔法師必須是精於計算的存在,拉尼爾。」
「事實上,也必須如此。」
「魔法師操縱魔力。」
「必須與星辰交易。」
「所以,必須時刻思考。」
「要獻祭什麼?獻祭多少?」
「要讓這個迴路運作,需要消耗多少魔力?」
「計算,不斷地計算。」
「一天要進行數十次,數百次的計算,這就是魔法師這種存在的日常。如果沒有計算能力,就很難攀登到高處。」
「將所有條件置於掌控之下。」
「在周密的計算下行動。」
「這就是一個優秀的魔法師應該具備的素質。」
「總之,不能感情用事。無論誰惹你生氣,都要客觀地審視情況。」
「……也就是說?」
「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果打爆那傢伙的頭,你會遭受什麼損失,而不是考慮打爆他的頭會讓你有多痛快。」
「冷靜下來。」
「拜託你冷靜下來,理性地活下去。」
「拜託了!」
「……」
拉尼爾想起師父留下的教誨,緩緩地深呼吸。他調整呼吸,冷靜地思考,客觀地看待眼前的狀況。
(至少,他不是那種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只要離開這裏就沒事了。
(真想先賞他一拳……)
原本以爲已經熄滅的火焰再次燃燒起來。
怎麼看都是利益更大啊?
「誰說要回答你了?」
我的身分有可能會曝光。
雖然很糟糕,但都過去了。無論如何,應該不會再有任何瓜葛……彼此走各自的路就好,拉尼爾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順便豎起筆直的中指。
早知道就別讓他認出來了。
拉尼爾斜眼看着卡爾。
(加魯迪,那個精靈族就認出我了。)
非常痛快。
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懂什麼叫作玩笑。
然而,當真正像這樣面對面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那麼,會造成什麼損失?)
這傢伙瘋了嗎?
遺憾的是,那是她見到他之後的第一個念頭。原本以爲已經整理好的情緒,在看到那張厚顏無恥的臉時,瞬間沸騰起來。
(……咦?)
拉尼爾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眯起眼睛。
熊熊燃燒的火焰是煩躁,也是憤怒。
老實說,拉尼爾原本以爲即使和卡爾碰面也沒關係。
她一度懷疑對方是不是在裝傻,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粗俗的咒罵從她的脣齒間迸出。
冷靜下來想想,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我在問你名字,你卻回答這個。這名字聽起來不太搭你。」
看着卡爾一臉正經地低聲說道,拉尼爾嘆了一口氣。
(不過,罵個髒話總可以吧?)
惹麻煩之後,善後的麻煩。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好吧,那我換個問題。」
(用重擊解決的話,我能獲得什麼利益?)
拉尼爾慢慢地深呼吸,閉上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揮拳。
(別理他了。)
(真糟糕。)
「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拉尼爾發揮出超人的忍耐力,開口說道。
(能讀取靈魂的眼睛。)
「你和拉尼爾是什麼關係?」
拉尼爾豎着中指,望向眼前的男子,想起他的名字。
足以消除百年積累的壓力的痛快感。
正因爲明白,拉尼爾才感到違和感。
「什麼?」
拉尼爾記得,卡爾有着和加魯迪一樣的眼睛。擁有能看透靈魂的眼睛……沒有理由認不出她。
就像乾柴被扔進餘燼中。
(這傢伙,不可能認不出我吧?)
(不,不對。冷靜下來……。)
看着拉尼爾帶着疑惑的眼神,卡爾緩緩開口:
「拉尼爾。」
拉尼爾無視卡爾的話,邁開步伐準備離開。
那雙眼睛和加魯迪的黃色眼瞳十分相似。曾經和卡爾一起旅行過的拉尼爾,一眼就明白那光芒代表着什麼。
「不想告訴你。」
她沒有揮拳,也沒有施加任何物理或魔法的暴力。
「⋯⋯真是獨特的名字。」
(……不對,等等,這很奇怪吧?)
漆黑的瞳孔中閃爍着白金色的光芒。
這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喫屎吧,混蛋。」
(卡爾。)
然而,卡爾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她停下了腳步。拉尼爾緩緩轉過頭,與卡爾四目相對。
(該死的傢伙。)
曾經是朋友,是同伴,但現在兩者都不是的傢伙。拉尼爾緊緊咬着嘴脣,瞪着他。
(⋯⋯都已經看到我了,爲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問我?)
他沒看出來嗎?
爲什麼?
「雖然和拉尼爾長得不一樣,但我感覺你和他很像。我覺得你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你們是什麼關係?」
卡爾接下來的話讓拉尼爾更加確信了。
這傢伙,真的沒有認出自己。
「難道,你是拉尼爾的戀人嗎?」
「你瘋了嗎?」
「女兒⋯⋯不可能吧。從年齡上來說也不可能。」
卡爾一邊摸着下巴,一邊問道:
「我現在覺得你非常可疑。有些事情很奇怪。那傢伙出現的森林裏竟然有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
「爲什麼你在這裏?爲什麼會在剛纔還魔氣滔天的這個地方?」
「⋯⋯我只是來找學生的。」
「看來是埃夫利亞的教授啊。在這樣充滿魔氣的森林裏,來找學生?真是教育家的典範啊。」
「你在挖苦我嗎,混蛋?」
「我只是在感慨而已。」
卡爾依然面無表情。
他面無表情地指向森林的一個方向。
「學生嗎,我來的時候有看到。在那邊。我告訴了你一件事,那你也能告訴我一件事吧?」
拉尼爾看着那張厚顏無恥的臉,低下頭,笑了起來。
卡爾回應她的疑問。
「咦?你受傷了嗎?」
像是沒有什麼要問了一樣。拉尼爾盯着卡爾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去。卡爾也轉過身,邁開了步伐。
「是嗎。」
那聲音,就像是要故意說給誰聽一樣。
「沒有啊,都說沒受傷了,你他媽的……」
「自言自語,你在意嗎?」
「還不如。」
「沒有,沒見過。」
啪。
看着咬牙切齒的拉尼爾,卡魯特乾嚥了一口唾沫。他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
「一起走下去。」
看着走來的拉尼爾,卡魯特疑惑地歪着頭。因爲她看起來異常疲憊。
「早知道這樣。」
事情告一段落後,埃夫利亞森林的邊緣。
她回頭。
「嗯。」
「說什麼?」
夕陽西下,映照在卡爾身後。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在晚霞的映襯下,卡爾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那影子的盡頭,觸及了拉尼爾的腳尖。
他乾脆地點點頭。
然而,他並沒有停下腳步。雖然速度慢了下來,但拉尼爾還是繼續往前走。
「真可惜。」
「誰要你告訴我了?」
在卡魯特遣走騎士的地方,卡魯特和拉尼爾碰面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
踏。
目光落在卡爾身上。
笑聲漸漸消失。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不見笑意。
「你他媽的,我像是會輸給那個骷髏架子的人嗎?我沒事。一下都沒被打到。一下都沒被打到,我可是單方面地痛扁了他一頓。」
「啊,我知道了……」
「我應該早點來的。」
「你見過灰色魔法師拉尼爾嗎?在這個森林裏?」
一簇火星在她身上炸開。
「哈……」
拉尼爾開口。
最終,拉尼爾停下了腳步。
「你。」
以空地爲界,卡爾走向森林深處,拉尼爾則走向森林外圍。
他的眼神也一如既往。
「不對,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哪裏受傷了嗎?打鬥很激烈嗎?」
* * *
「沒有啊?」
「說不定會更好。」
「嗯?」
卡爾突然低聲說道。
「哈,哈哈。」
兩人的目光隔着空地相遇。
拉尼爾無視了他的話,繼續往前走。
卡爾也說完話,轉過身。
當距離拉開到足夠遠的時候。
(再說下去的話……)
「……爲什麼要罵人?」
拉尼爾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身體狀況也不好,這樣勉強自己真的好嗎?引退之後還跑到這種地方來⋯⋯」
會被揍。
卡魯特直覺地意識到。
現在是該撤退的時候了。如果再繼續追問下去,肯定會被揍。
雖然是這樣……
(但我很好奇。)
好奇心佔了上風。
卡魯特小心翼翼地繼續問道。
「可是爲什麼你看起來這麼疲憊?」
「精神上,精神上很疲憊。」
「……發生什麼事了?」
喀啦,喀啦。
拉尼爾一邊掰着手指,一邊看着卡魯特。
「說起來還是因爲你。」
「……咦?」
「不過,算了……」
拉尼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揚起嘴角。那是夾雜着煩躁和笑意的一抹微笑。
「心裏舒坦多了。」
「咦?」
「雖然還是沒辦法完全消氣……不過至少也打到他出血了。」
「……你是在說斯科巴爾嗎?」
——聽好了,給我牢牢記住。
她們都儘可能地避免與斯科巴爾發生衝突。不,應該說,與斯科巴爾本身戰鬥倒還好。
也許在魔界還有用,但在人界就沒有必要了。
「啊,卡爾?你在這裏做什麼?」
* * *
在沒有灰色魔法師的現在,更是如此。
——那個結界出現了,表示祭壇即將啓動……那個膽小鬼出現了。
那具骷髏至少還能應付。
蕾米婭也感到疑惑。
他們很清楚「他」指的是誰。
「不是我,是他。」
卡爾和古代巫妖斯科巴爾相性不合。雖然不是無法對付,但多少也要做好輕傷的準備。
拉尼爾咯咯地笑了起來。
(拉尼爾。)
「⋯⋯你們見面了?」
卡魯特的臉色變得慘白。
卡爾背對着夕陽站着。
但是,這次的事件不同。
情況暫時告一段落,薩菈和蕾米婭朝着哈爾梅之森走去,目的是爲了去協助卡爾。當然,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們兩人的支援都派不上用場。
「事情解決了嗎?斯科巴爾,還有那具骷髏呢?」
(……看起來不像是有打鬥過的樣子?)
因此,薩菈和蕾米婭跑進了森林……沒過多久,她們就遇見了卡爾。
「處理掉了。」
薩菈和蕾米婭瞬間僵住。
「……」
「還沒碰面,看來他已經離開森林了。」
蕾米婭聳聳肩。
他們疑惑地望向卡爾。
「你爲什麼在那裏發呆?事情解決了嗎?」
「……我剛纔在想事情。」
斯科巴爾之所以棘手,是因爲他精心策劃的陰謀。一旦計劃曝光,斯科巴爾就無足爲懼了。
「喂。」
只是,薩菈和蕾米婭。
背教者,格蕾忒絲。
薩菈和蕾米婭感到疑惑,走向他。他看起來沒有受傷,衣服也很乾淨。
「是啊,我們回去吧,卡爾。難得來一趟王都⋯⋯」
卡爾只要揮一揮劍,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她輕撫弓弦的手指卻透露出一絲安心。
與那兩者對峙時的恐懼,至今仍深深刻印在她們的心底。魔王所帶來的恐懼,讓她們對「災厄」一詞產生了本能的排斥。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骷髏會流血嗎?」
薩菈和蕾米婭催促着卡爾離開森林。
「⋯⋯這樣也好,省了不少力氣,我也不用施展月光箭了。」
卡爾打斷薩菈的話,補充道:
薩菈心想。
「這麼快?天哪,卡爾⋯⋯」
更何況是發生在王都中心的事件……根本不需要薩菈和蕾米婭幫忙。
前陣子離開隊伍的魔法師。
就在不久前,她們還與隊伍中的魔法師在一起,這些話她們已經聽得耳朵都長繭了。
她們不想再面對那些被稱爲「災厄」的存在。
(而且,事情不可能這麼快、這麼安靜地就……結束了吧。)
因爲她們知道應對方法,所以並不可怕。
黑色的結界和祭壇,她們兩人也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那位魔法師闖進森林,打敗了斯科巴爾之後就離開了?
森林中瀰漫的生氣雖然有些紊亂,但規模並不大。如果卡爾和斯科巴爾真的發生衝突,情況肯定不會如此平靜。
「所以一切都解決了吧?我們走吧?卡爾?」
蕾米婭觀察着森林的景象。
再跑幾步,事情就解決了。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卡爾不理會那催促,只是呆呆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個如同災厄般的魔法師出現在王都的中心。僅憑卡爾一人之力是無法應付的。
「咦?怎麼了,卡爾你受傷了嗎?」
薩菈這才注意到,眨了眨眼。
卡爾正低頭看着的手掌,那手掌的皮膚竟然剝落了。
「怎麼弄的?」
「這個嘛……」
卡爾聽見這問題,突然笑了出來。
「遇到了一個有點特別的魔法師。」
「咦?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我還要繼續搜索森林,你們兩個怎麼辦?」
薩菈和蕾米婭面面相覷,接着低下頭。卡爾這樣轉移話題的時候,通常就是問了也不會回答。
蕾米婭察言觀色地回答:
「……那,我和薩菈先回去了。我還得去看看學生們的狀況。」
「好,我馬上就回去。」
蕾米婭和薩菈起身離開。
卡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走向森林深處。
手掌隱隱作痛。
卡爾用那被剝了皮、刺痛難耐的手掌,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
咚咚。
凝固的血液從鼻孔流出。卡爾感到一陣暈眩,便將星光覆蓋在身上。傷勢瞬間痊癒了。
(……雖然我確實打算挨那麼一下。)
與拉尼爾有關聯,但卻是不同的人物?
與星辰連結的卡爾比任何人都清楚,肉體和靈魂的改變是多麼荒謬的事情。
然而,唯獨這次令他在意。
那是被這樣稱呼的破壞系咒文。
因爲過去五年來,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坦白說,卡爾認爲這個少女就是拉尼爾。
環顧整座森林,卻依然不見那傢伙的蹤影。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卡爾故意說出拉尼爾絕對無法忍受的話。
那衝擊是在少女的拳頭擊中他的瞬間產生的,是某種魔法。雖然卡爾對魔法一竅不通,但他認得那個咒文。
那惡狠狠瞪視的雙眼彷彿浮現在眼前。
「是時候要來臨了嗎?」
而這個挑釁成功了。
「……」
如果使用了這種咒文,那麼在使用魔力的瞬間,形態就會稍微產生動搖。卡爾就是用這種方式找出無數的魔族。因此,卡爾故意挑釁少女,誘使她使用咒文。
卡爾的直覺告訴他,她和拉尼爾是同一個人。然而,星卻說她並非拉尼爾。
少女立刻朝他衝過來,並使用了咒文。
那獨特的外貌、說話方式、特有的尖銳氛圍,以及咒文體系都如出一轍。
最終,他什麼也無法得知,只留下了疑問。
「難道真的不是『他』嗎?」
強大的咒文,足以穿透他抵擋的手掌,震盪他的頭骨。那是他常用的咒文。
那爲什麼會對那句話產生反應呢?難道是直接聽「他」說過嗎?
(重擊,或是粉碎。)
變形學派的咒文。
性別,也就是肉體。
他明明是用手掌擋下的。
到底該相信哪一邊?
在與星辰交易中,唯一例外的就是天生擁有的肉體和靈魂的變質。
「早知道,應該把她一起帶走纔對。」
卡爾看穿了她所有的動作。
灰色頭髮,湛藍色的眼眸。
(……到底,該相信哪一邊纔好?)
卡爾皺着眉頭,撫摸着星劍的劍柄。星光自他的手心綻放。與星辰的連結,感覺比過去還要模糊。
「難道是僞裝了肉體和靈魂嗎?」
然而,隨之而來的衝擊卻穿透了手掌,震盪着他的腦袋。就算沒有用星光覆蓋身體……皮膚還是剝落了。
與拉尼爾極爲相似的容貌。
卡爾眯起了雙眼,回想起不久前與自己相對而視的那名少女。
(不知道。)
「你,說什麼?」
卡爾的腦海中充滿了疑問。
事到如今,已經無可避免了。
星辰斷言,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
(不論朝哪個方向,你都會與灰色相遇。)
因爲星給的預言過於曖昧。
然而,少女的形態並沒有產生任何動搖。
卡爾的直覺並非沒有出錯過,而且次數還不少。但是,星卻從未出錯過。
除了外貌改變了以外,這個少女和「他」驚人地相似。
(……那麼,真的是另一個人嗎?)
並非僞裝的樣貌,而是真正的肉體和靈魂。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了。
也就是說,那是少女自己的肉體。
「唯一的不同只有性別。」
還是說。
也就是說,預言中所指的「灰色」並非那傢伙。而且……自卡爾踏入森林後,所見過的灰色就只有那名少女而已。
「使用咒文的瞬間,形態會產生扭曲。」
首先,是否真的存在「他們兩人」僞裝的方法都值得懷疑……但即使真的使用了這種方法,卡爾也有自信能看穿。
「這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目前還無法得知。
* * *
作者的話
這次的故事,大概會在明天或後天結束!
然後,在進入下一段故事之前,我想先寫一篇關於在戰場上與四天王對峙的隊伍的短篇外傳。
畢竟,這樣一來,應該會比較容易理解隊伍的實力吧。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背教者,格蕾忒絲。
你想看哪一位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