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卡爾·託賓0;31;

我劈開了傾盆而下的雨。

我斬斷了四處瀰漫的黑色迷霧。

我將奔流的黑色江河連同地面一併切除。

劈砍、斬斷，卡爾最終抵達之處，是洶湧澎湃的巨浪面前。在那漆黑巨浪的彼端，存在着卡爾必須斬斷的事物。

「……」

恐懼。因恐懼而產生的片刻猶豫。

但卡爾隨即下定決心，縱身躍入巨浪之中。就在他衝向足以吞噬整個世界的巨浪時，卡爾無意間向下看了一眼。乾涸的土地上，劍痕縱橫交錯。

形狀各異、深淺不一的劍痕。

這並非一人之劍術。

無數人賭上性命才得以完成的劍之軌跡，銘刻於地面之上。回首望去，劍痕化作一條道路，綿延不絕。

劍痕是卡爾足跡的證明。

卡爾走過的道路上，沒有一絲污濁殘留。斬斷陰影，卡爾抵達了這裏。卡爾再次抬頭，望向前方。直衝天際的巨浪。那令人心生畏懼之物。

但是，此刻的話。

（此刻的話，一定能斬斷。）

卡爾將身體投入巨浪之中。

嘩啦啦啦！

洶湧的水流吞噬了卡爾。進入巨浪的瞬間，卡爾感覺自己的視野陷入一片黑暗。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卡爾並未驚慌失措。

既然看不見，就沒有睜眼的必要。

卡爾閉上了雙眼。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在感官逐漸模糊的深淵之中，卡爾沒有迷失自己的重心。

劍之超凡者，肯特爾。

「抓住重心。」

所以陰影化爲最適合他的形狀。

嘎吱，嘎吱嘎吱。

巨浪被硬生生劈開。

構成巨浪的污濁海水，頓時化作傾盆大雨，傾瀉而下。卡爾踩着那些再也無法凝聚成形的污水，抬頭望向前方。

卡爾穩住重心，向前邁進。每走一步，血肉便會被撕裂，鮮血噴湧而出。如同刀刃般的水流肆虐着卡爾的身體。但卡爾手中的劍尖卻絲毫不曾動搖。

（他自己。）

他在心中向那位看不見的少女致謝，並逐漸加快了腳步。不知不覺間，卡爾的速度已經超越了洶湧而來的水流。

面對那遮天蔽日的陰影，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在那裏，有着他必須斬斷的東西。

利爪與利爪互相撕扯着。

在浪濤裂開的瞬間，卡爾恢復了感官。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身處巨浪的中心。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他腳下，露出一塊乾涸的土地。

儘管同爲一個個體，但它們卻互相束縛、互相攻擊。它們不斷髮出的尖叫聲，在卡爾耳中迴盪。

啪嗒。

一抹純白的微光穿透巨浪，落到卡爾身上。

被稱爲魔王的存在，卡爾在他面前倒抽一口氣。大大小小的利爪，每個都緊緊抓住某樣東西。

無數生靈的怨恨直衝天際，詛咒着那些受到星辰祝福之人。他們唯一的願望，就是讓那些人變得和自己一樣。

加速。

從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所有孔洞，鮮血如泉湧般噴出。僅僅是直面魔王的存在，卡爾的身體就已經開始崩潰。

魔王，是由無數詛咒匯聚而成的存在。

（竭盡全力，揮舞吧。）

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堪一擊。

[■■.■■■■■■.■■■■■■■■■■.]

一切。所有感知到的事物。

因爲他企圖將星辰拉下凡間。

滴答。滴答。

這個渾身傷痕、鮮血淋漓的人類手中，只有一柄長劍。他懷抱的星光，如同燃燒殆盡的餘燼。

不同於狂暴的水流，逆流而上的劍招顯得異常沉靜。然而，沉靜並不代表結果的平淡無奇。

魔王的本質。

轟隆隆隆！

卡爾手中緊握的刀發出刺耳的聲響，迴盪在四周。洶湧的水流不斷襲來，刀刃逆着這股足以將他吞噬的洪流奮力前行。

卡爾與那由詛咒凝聚而成的怪物，正面相對。

閃爍。

錯誤的神祇，其聲音便是尖叫。

（……利爪。）

＊ ＊ ＊

因爲他想要撕裂、抓破，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傷痕。

一個由無數利爪構成的存在。

鮮血不斷湧出。

畢竟，這副身體早已達到極限。

地面上，依然殘留着清晰的劍痕。

唰！

然而，那光芒卻從未熄滅，也無法被掩蓋。反而愈發耀眼奪目。人類的劍刃，將災厄的巨浪劈開。卡爾最終將巨浪盡數斬斷。

「感受必須斬斷之物。」

轟隆隆隆！

卡爾手持長劍，一步步擴展着立足之地。他揮舞着長劍，將不斷湧來的巨浪斬斷。劈波斬浪，卡爾不斷向前邁進。

卡爾揮舞長劍的速度，比水流填補空隙的速度更快。每一次揮劍，都令那高聳入雲的巨浪翻騰咆哮。

「然後，竭盡全力揮舞即可。」

「劍，說到底很簡單。」

卡爾回想起師父的教誨，穩住自己的重心。他一邊穩住重心，一邊自問。

卡爾皺起眉頭，被那撼動心神的聲音所擾。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的視野被染紅了。稍微低下頭……。

卡爾邁出一步。

墮落吧，毀滅吧，走向滅亡吧。

卡爾知道，那是薩菈送來的祝福。

（……還沒結束。）

崩塌的賽雷斯王國城牆、瞭望塔、無人居住的房屋、即將落下的閃電，又或者……。

（必須斬斷之物是？）

爲了抵達這裏，卡爾早已將自己的身體逼到超越極限的地步。多虧了薩菈的祝福，他才能走到這裏。但現在，就連祝福也無濟於事。全身都在哀號。

就在卡爾試圖調整呼吸的那一瞬間。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

卡爾急忙向旁邊一躍，但爲時已晚。儘管距離相當遠，但巨大的利爪一瞬間就跨越了距離，抓住了卡爾的腿。

喀啦！

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

卡爾的腿被硬生生折斷。

利爪抓住卡爾，將他猛烈摔在地上。

轟隆！

地面崩裂，卡爾的嘴裏吐出一大口鮮血。然而，利爪並沒有放過他。卡爾被從地上抓起，無數的利爪朝着被抓住的卡爾揮舞而去。

「……咳咳。咳。」

卡爾在被倒吊的狀態下睜開了眼睛。

睜大的獨眼中佈滿血絲。

卡爾揮舞着劍，斬斷了抓住他腿的魔爪。來不及使出任何像樣的落地技巧，他就狼狽地摔倒在地。

原本抓來的魔爪變成了拳頭。

面對着想要將自己碾碎的巨大拳頭，卡爾苦澀地笑了。那拳頭大到足以握住一座瞭望塔，而這樣的拳頭正同時有數十個朝他襲來。

這究竟要怎麼應付？

這究竟要怎麼斬斷？

毫無頭緒。但必須得動起來，卡爾用斷掉的腿蹬地，開始奔跑。閃躲、斬斷、擊退。但他無法全部擋下。

轟隆隆隆！

劃破地面的魔爪擊中了卡爾。他舉劍抵擋，但握劍的手臂發出骨頭斷裂的聲音。身體浮在空中，卡爾在地上翻滾了好長一段距離。

他閉上眼睛，再次睜開，原本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起來。在他走過的路途上，佈滿了被斬斷的手臂。

他穿過身旁拉尼爾的幻影，繼續向前邁進，並揮舞着手中的劍。

「踏！」

卡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就在他後退的瞬間，他停下了腳步。因爲他踩到的地方裂開了。

沒錯，那傢伙沒有退縮。

（那傢伙。）

刻着劍痕的地面。

（這就是，你所看到的景象嗎。）

「……哈。」

對卡爾來說，拉尼爾是活生生的英雄。卡爾也曾夢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爲像他那樣的人，甚至超越他。

在那怪物面前，他一步也沒有退縮。當所有人都被恐懼所支配時，他燃燒了自身一半的壽命，將魔王阻擋下來。將那巨大的災厄束縛在此地。

卡爾停下腳步。

「我實現了夢想。」

卡爾。

揮劍的同時，卡爾突然想到：

卡爾將劍插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鮮血從嘴角溢出，全身都在抗議。原本以爲已經拉近的距離，此刻與魔王的距離又變得遙遠。

那是模仿英雄一擊的架勢。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在比拉尼爾更遠的地方，站在了魔王的面前。

卡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就是你那天面對的災厄嗎。

那是兒時自己的質問。

但，或許只是卡爾單方面的感覺，那道影子彷彿無視距離般伸出了手臂。卡爾用模糊的視線看着遮蔽天空、如雨點般落下的無數魔爪。

不，應該說看起來沒有落下。

（我……）

這個曾經夢想成爲英雄，

「我會滿足於此嗎？」

從那時起，那傢伙就一直是這樣。

卡爾用斷掉的腿邁出步伐。

卡爾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

卡爾再次自問自答：

面對着劃破地面襲來的魔爪，卡爾揮劍迎擊。揮劍的同時，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那一天，拉尼爾的身影。

「不，我不能滿足於此。」

拉尼爾總是走在卡爾的前面，爲他指引方向。他是卡爾的引路人，也是卡爾心中最完美的英雄。

對卡爾來說，英雄永遠是拉尼爾。當卡爾在被烈焰吞噬的故鄉前陷入絕望時，是拉尼爾將他扶起，並告訴他：「留在那裏只會死路一條。」就這樣帶着他前往了王都。

並非童話故事中虛構的英雄。

「踏！」

最後一步。就在他踏出步伐的瞬間，地面發出「轟隆」巨響，裂開了一道縫隙。碎裂的石塊和泥土飛濺到空中。

原本想要後退的腳步轉而向前邁進，卡爾在心中低語。不，我不能再逃了。

爲了抵達這裏，自己所留下的足跡。

總是憧憬着拉尼爾，嫉妒着拉尼爾的兒時卡爾，在此刻質問着現在的自己：你會滿足於此嗎？會滿足於成爲和拉尼爾一樣的人嗎？

遙遠。

這些痕跡彷彿在質問着卡爾。你又要逃了嗎？又要像喪家之犬般逃走了嗎？

轟隆隆隆！

卡爾像拉尼爾一樣站在原地，他揮舞着劍，掩蓋住自己內心的恐懼。

無比遙遠。

「……呼……」

他用斷掉的腿重重地踏在地面上。

卡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擺好架勢。

那天，拉尼爾站在原地擋下了魔王，但現在，自己必須打敗魔王。只是站在原地，什麼都做不到。

一直以來都憧憬着拉尼爾的少年。

那個該死的傢伙。

（……原來如此。）

在最後一刻，卡爾再次想起了這個夢想。

這就是。

彈起的它沒有落下。

在時間彷彿已減緩至極限、近乎停滯的此刻，卡爾想起了那招曾在夢中無數次見過的英雄一擊。那招由最初的，由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所施展的最後一擊。

那是極其美麗的劍術。

劍之領域的極致。

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境界。

卡爾用獨眼注視着現實，同時用那失去之眼審視着內心。在無盡延展的荒野上，一名男子佇立着。

他模仿着那名男子的架勢。

但並非完全照搬。

那是伽尼爾特的劍。

而他的劍則不同。並非單純的一把劍，而是由無數碎片拼湊而成。卡爾將自己由此創造的獨特劍術融入其中。

睜大的雙眼中映照出的是劍路。

原本分岔成數百、數千、數萬條的劍路開始逐漸匯聚。隨着卡爾的姿勢趨於完美，道路的分支也隨之減少。當彈起的岩石移動了約莫一個手掌的距離時，所有的道路合而爲一。

唯一的道路。

但這條道路無法觸及魔王。

無法斬斷想要斬斷之物。

這樣還不夠。卡爾毫不猶豫地燃燒了殘存在體內的最後一絲星光。

「星辰僅僅是爲你指引道路。」

「最終揮劍的還是你自己。」

「在最後一刻，你應當相信的並非星辰。」

而是我自己。

星辰燃盡後，留下的只有一位名爲卡爾·託賓的人類。卡爾回顧着自己的人生，回首着自己走過的道路。

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撕裂的聲音。

違背天理的劍。

維持着揮劍姿勢的卡爾，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就在那抹淺淺的笑聲迴盪之際。

靜止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啊啊。）

純白無瑕的道路，映入卡爾的眼簾。

劍刃所拖動的，是一股巨大的洪流。

窮盡一生所要踏上的「人生」這條道路，或許也能稱之爲「劍之路」。

隨着劍所描繪的軌跡，虛空開始被撕裂。漂浮在空中的碎石和塵土，在觸及劍的那一瞬間化爲齏粉。吞噬着觸及的一切，一把劍，劃出一道完美的線。

轟！

因爲他想到了如何完善這條無法觸及魔王的道路。

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喀嚓、喀啦啦啦。

嚓啊啊啊啊！

在那條路上，有着迷惘、有着猶豫、有着後悔、有着嫉妒。

將這一切燃燒殆盡，描繪出一條唯一的道路。

儘管如此，最終仍會繼續向前。

揮出的劍尖，沒有拖曳出光芒。

既然劍有了揮舞的方向，就沒有不揮的道理。卡爾順着那條道路，揮出了手中的劍。

清脆的切割聲隨之響起。

一股巨大的狂風，以卡爾爲中心席捲而出。揮劍的瞬間，卡爾的手臂扭曲，鮮血四濺。

⋯⋯劍士，是描繪劍路之人。

那麼，自己走過的路。

這就是你所抵達的境界嗎？

也許不是什麼堅定不移的英雄之路，但那也是自己走過，以及將來要走的路。卡爾將這一切，全數化爲劍路。

也並非只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卡爾握緊了手中的劍。原本聚集的劍路瞬間消散，隨後又再度匯聚。逐漸成形的劍路，展現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樣貌。

以及將來要走的路。

一道纖細的線，將世界一分爲二。所有觸及那條線的事物，都隨之被切斷。不論是概念、常識、法則，還是定律，無一倖免。

犯下無數錯誤，選擇逃避，最終遠離了英雄之路。

那條道路並不美麗。

雖然醜陋，卻是他所走過的道路。

唰！

那條道路，毫無疑問地，通往了魔王所在之處。

卡爾揮出了手中的劍。

也會跌倒、會迷失方向、會放棄。

數百年後的如今，那把劍由一名人類之手完美重現。

原本氣勢洶洶撲向卡爾的魔王，突然停下了腳步。魔王就這樣停在原地，無法再前進分毫。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響起了喀嚓、喀啦啦啦的聲響。

在面對這條道路的瞬間，卡爾笑了。

爲了斬殺墮落的神明，一名劍士將劍推至極限，逆天而行所鑄造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