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災厄肆虐的痕跡0;1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410 字
卡爾與星辰締結了契約。
加魯迪明確地這樣說,而這是我第一次聽聞此事。我強烈地預感到,卡爾身上那股違和感,肯定與這個契約脫不了關係。
「詳細說說看。」
我提出疑問,加魯迪短暫地呼出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也不甚清楚。與星辰的契約通常都極其複雜且神祕。」
但是,加魯迪說着,用手輕撫過自己的眼角。
「觀察了數百年來受星辰契約束縛的模樣,多少還是能看出些端倪。」
他那雙野獸般的眼眸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契約的內容很簡單,而且,其本質與我所締結的契約十分相似。」
「⋯⋯相似?」
「將星辰轉移到其他事物上。」
將本應寄宿於肉體和靈魂的星光,轉移到其他事物上。加魯迪如此說道。
「你也見過相關的物品吧?其中一個就在你手上。」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矗立在北方聖地的伽尼爾特星劍。
「⋯⋯初代聖女的遺臂,以及矗立在聖地的伽尼爾特星劍。」
「沒錯,與後者較爲相似。」
「相似的話⋯⋯」
「那傢伙正在將星光轉移到他的星劍上。他總是下意識地撫摸着劍柄⋯⋯我觀察了他的星劍,發現星光正聚集在那裏,過於耀眼奪目。」
我皺起了眉頭。
我寧願相信前一種可能性。
我苦澀地笑了。
因爲我依然記得那傢伙口中說出的話。
「你也知道的,從那傢伙的態度來看,比起前者……」
他渴望成爲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希望在所有的歷史書上,都能留下我身爲最強勇者的名字。既然已經成爲勇者了,當然要這樣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或者。
卡爾曾向我傾訴過他的夢想。
他苦澀地笑了。
加魯迪眯起了雙眼。
「我一直渴望成爲像你一樣的人,拉尼爾。」
「其實,拉尼爾。」
「代表所有勇者的勇者。」
「但你不一樣,你是不同的。」
「……想要斬斷無法斬斷之物。」
面對詢問他目標的肯特爾叔叔,被問到他夢想是成爲怎樣的勇者,他都是如此回答。
我清楚地記得,卡爾一邊撫摸着星劍,一邊說出那番話的樣子。那是毫無掩飾的真心。而且,卡爾並不是只有在那時才說過這樣的話。
至少,他還思考過。
「拉尼爾。」
也就是說。
他說自己並不特別,
「真是個混帳東西。」
我曾經和卡爾有過一次對話,關於彼此渴望的目標。當時,卡爾明確地回答說:
「爲了斬斷無法斬斷之物。」
「將星光轉移到星劍上,那是什麼意思?」
在擊敗黑龍的那天,在營火前,
「並非無處不在、可以被任何人取代,而是獨特的存在。」
「我指的是他至少還思考過這件事。雖然只是想把責任推卸給別人,但至少沒有直接把問題丟在地上不管。」
「爲了下一個人。」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可以取代我的人。我死後,會有其他的勇者被選中。我之所以特別,是因爲我被星辰選中,而這份獨特並非我獨享。」
正因如此,
「最傑出的勇者。」
「我只是,想相信那樣罷了。」
(爲了代替自己的人。)
爲了下一個人。
「……你指的是什麼?」
離開教堂地下室,前往地面的路上。
「獨一無二的存在。」
但同時,似乎也帶着一絲喜悅。
他對我說。
他的話讓我陷入了沉默,不得不沉默。因爲,那是卡爾絕對不會做的選擇。
因爲我依然記得。
加魯迪伸出兩根手指。
「沒有人可以模仿你,沒有人可以取代你。你比我更特別。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爲什麼星辰選擇的不是你,而是我。」
「而且,我感覺到今天總算向你邁進了一步。砍下黑龍頭顱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我也能像你一樣,成爲特別的存在。」
還有,
「有兩種含義。」
只不過是可以被取代的存在。
「感覺像是朝夢想踏出了一步。」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 * *
「其實,就算真的是後者也無所謂。反而覺得很新奇。」
加魯迪回頭看了一眼。拉尼爾似乎陷入了沉思,正踩着坍塌了一半的階梯向上走着。
(……他沒有繼續追問。)
如果他繼續追問下去,加魯迪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加魯迪並沒有將所有的事實都告訴拉尼爾。他所看到的卡爾的契約,並不只是單純地讓星劍寄宿星光而已。
還有其他的東西。
而且,那東西的本質與自己締結的第一份契約極爲相似。對於尚未觸及第一個真相的拉尼爾來說,這些內容還不能告訴他。
(我這麼做,不只是爲了「下一個」。)
不是爲了下一個什麼人……
「……」
加魯迪沉默地望着拉尼爾。
「怎麼了?爲什麼這樣看着我?」
拉尼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眨了眨眼。
加魯迪隨即轉移視線,搖了搖頭。
「沒事,我們繼續往上走吧。」
是偶然,還是必然?
目前還不得而知。
* * *
德羅希姆的主教堂位於西區。
在那片遍佈魔獸屍體的地方,拉尼爾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開口說道:
「星杯也到手了,接下來去哪?」
彷彿在回答他的問題,加魯迪舉起了手臂。
(如果說起那頭怪物……)
加魯迪沉思了片刻。
阿爾卡迪亞的首都。
「沒錯,他揮劍將其劈成了兩半。」
它已被世人遺忘,坍塌破碎,任人宰割。
面對伽尼爾特,就是這樣的事。
(最堅固的城牆。)
「……那是絕望之牆。」
「加魯迪。」
僅憑一己之力,就能揮劍摧毀如此巨大的城牆。
「這名字配不上這面城牆。」
「這面城牆的另一邊,曾經是阿爾卡迪亞的首都,可以說是整個國家的中心地帶。」
「走吧。」
加魯迪語帶苦澀,回頭望去。
加魯迪苦笑着說。
其規模之大,難以估量,彷彿堅不可摧。然而,即使是如此堅固的城牆,如今也只剩下斷壁殘垣。
加魯迪望着那面不再堅固,不再榮耀,也不再神聖的城牆,喃喃自語道:
在北方高塔中看到的記憶。
「⋯⋯看來和魔王有關?」
每當回想起與死亡之劍對峙的記憶,拉尼爾都會這樣想。
拉尼爾望着城牆,開口說道。
加魯迪看着與自己相似的魔法師,說道:
「……我居然能活下來啊。」
距離城牆還有一段距離,必須走上好一段時間才能到達。就這樣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後,拉尼爾突然抬起頭,望向逐漸逼近的城牆。
「那是什麼?」
因此,它被視爲人類最後的壁壘。
(但是,如今已物是人非。)
「⋯⋯摧毀這面城牆的,就是你說的伽尼爾特嗎?」
他抬起的手指着一面從這裏也能看到的城牆。
『我的劍,是爲了人類而存在。』
加魯迪走在前面帶路。
「看到那面牆了嗎?」
拉尼爾並沒有對此感到驚訝,因爲這種事情即使是魔法也難以辦到。
「那裏是我失敗的證明。」
「誰知道呢?」
也有人說它受到了聖女的祝福,將其奉爲聖地。
「對,我們要去那裏。」
最初的劍聖,騎士團團長伽尼爾特,曾經守護着那面城牆,因此那裏被稱爲最堅固的城牆。無人可以攻破,甚至無人膽敢挑戰。
因爲有太多詞彙可以形容那面城牆了。
「爲了讓你見證第二個真相。」
的確如此。
「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化爲形體襲來的死亡。這就是拉尼爾對伽尼爾特的印象,但是……。
如今只剩下一片廢墟。
有人稱之爲阿爾卡迪亞的驕傲。
即使在很遠的地方也能看到這面城牆。
(並非與之對抗,而是從它手中活下來。)
「也許,你本來也應該面對這樣的結局,等你親眼見證後,就會明白一切。」
「在阿爾卡迪亞,想找和魔王無關的事情反而更難,因爲所有的一切都與魔王息息相關。」
「爲什麼會選在中心地帶?」
「坍塌的城牆?」
「因爲我選擇了不是最好的選擇,而是最不壞的選擇,所以不得不面對的慘狀,至今仍在那裏,歷經數百年歲月也無法抹去。」
加魯迪再次邁開步伐,朝前方走去。
曾經矗立於此的阿爾卡迪亞王城。
僅僅揮劍便能劈開峽谷,斬落數百名騎士首級的怪物。拉尼爾很清楚,用常識去衡量超越常識的存在,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回想起那位比任何人都完美無缺的「最初之人」的姿態,拉尼爾便無法再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伽尼爾特。
「……」
拉尼爾的目光投向了走在前方的加魯迪。「最初之人」的同伴,也是在最近距離見證了伽尼爾特一切的大賢者。
「喂,加魯迪。」
「什麼事?」
「……身爲『最初之人』的伽尼爾特,是個怎樣的人?」
拉尼爾注視着加魯迪,提出了這個問題。
答案隨即而來。
「是個讓人懷疑他是否爲人的傢伙。」
加魯迪邊走邊說。
「他是超越『超凡者』的存在,而在成爲『超凡者』之前,他是一位劍士。他對劍有着極高的自尊,而且,他擁有與之相匹配的劍術。」
最初的劍聖。
一位追求劍之極致的劍士,一位騎士。
「即使是活了三千多年的精靈族最強劍士,也不敢說能在伽尼爾特面前取得勝利。三千年的歲月,在人類的劍面前,也不過是短短三十年的瞬間。」
加魯迪淡淡一笑。
那時的記憶依然歷歷在目。那位在伽尼爾特面前大談劍之尊嚴,大談人類渺小的傲慢精靈族劍士……在人類之劍下屈服的瞬間,實在是令人難忘的景象。
「在成爲勇者之前,他已經是個完美的存在了。成爲勇者之後,簡直是荒唐至極。」
「荒唐?」
「你想像一下。」
加魯迪聳了聳肩。
那個不需任何架勢,僅憑揮劍便能奪走數百條性命的存在,第一次擺出架勢,握緊了手中的劍。
城牆一點點地靠近了。
那道視線落在了城牆上。
巨劍的劍尖拖曳在地面上。
高尚的勇者。
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是最早的劍聖。
坍塌城牆的殘骸映入眼簾。
那位令所有人敬仰和崇拜的勇者。
在恐懼中,死亡開始移動。
纏繞在詭異右臂上的人類脊椎,如同觸手般晃動着。就這樣,被舉起的劍尖與地面平行。
『我的劍,是守護人類之劍。』
屍橫遍野的荒原。
由白骨交織而成的巨大手臂。
崩塌、斷裂、破碎。
死亡,佇立在那裏。
如今已無法想起「伽尼爾特」之名的人類,再也無法從中感受到神聖。即使想起了曾是自己偶像的騎士之名,他們也只會感到極度的恐懼。
所有戰士的楷模。
即使他已捨棄人性。
瀰漫在平原上的血腥味。
死亡手中的劍,開始移動。
那是比人類更加醜陋不堪的姿態,手持比自己身軀還要巨大的劍,望着眼前的城牆——那曾是自己守護的城牆,如今卻要親手將其摧毀。
「已經……沒有了嗎?」
死亡開始移動。
死亡之劍。
「……而且。」
伽尼爾特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
「只因爲被星辰選中,所以纔不是勇者。正因爲爲了人類而舉起劍,所以纔是勇者。因此,所有站在戰場上的人都是勇者。」
轟隆。
* * *
「一個僅憑簡單的鐵製長劍就能將龍的脖子砍下的傢伙,手上握着能夠斬斷一切的星劍,那是什麼樣的場景?」
即使他已墮落。
「所以……」
「哦……」
那是揮劍的架勢。
高聳的城牆,需要仰望許久才能看到頂端,而那也不過是它的一半而已。
「已經……沒有了嗎?」
加魯迪一邊重複着這些話,一邊繼續前進。城牆越來越近,腐爛的屍體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難以想像的場景,她露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這副模樣,加魯迪苦澀地笑了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劍,只有爲了某個人揮舞纔有意義。沒有目標的劍毫無價值。當懷抱着正確的信念時,劍纔是最美麗的。』
「那傢伙有着與實力相當堅定的信念。永不屈服的信念。」
「誰也沒有想到……」
比人類高出兩三倍的身軀。
加魯迪停下了腳步。
即使他已沒落。
儘管已坍塌崩壞,城牆的雄偉依然存在。
『我的劍,爲了人類而存在。』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那宛如斷頭臺一般。
騎士們的屍體。
死亡向人類拋出疑問。沒有人回答,因爲所有人都死了。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死亡抬起了頭。
他們身穿盔甲,所以是士兵;他們至死都緊握着劍,所以是騎士。在這片騎士屍體遍佈的平原上,加魯迪緩緩地抬起頭。
拉尼爾發出一聲短促的感嘆。
最終失去了所有意義,如今只剩下災厄肆虐痕跡的城牆,矗立在那裏。
在城牆上目睹這一切的騎士們,都屏住了呼吸。死亡就在那裏,以清晰可見的形態逼近。
「守護人類的城牆,竟會毀在守護城牆的勇者手中。」
唰——
他追求着劍的極致,是達到劍所能企及的所有境界的存在。他所握之劍永不變鈍。他所達成的境界也永不黯淡。
正因如此,墮落才顯得如此慘烈。
他曾是守護城牆的勇者,如今卻將劍揮向了他曾誓死捍衛的城牆。巨劍劃破空氣,留下了一道筆直的線條。
僅僅一揮。
僅僅一陣風。
而那陣風中,卻夾雜着腐敗的惡臭。
唰——
切割的聲音如此寂靜。然而,寂靜之後,便是毀滅的降臨。儘管揮劍之人遠在彼方,但劍尖卻已抵達城牆。扭曲常理的一擊,在守護的壁壘上留下了一道刻痕。
然後,一切都崩塌了。
轟隆隆隆——!
城牆劇烈地震動。堅固的磚石紛紛崩落。層層疊加的防護咒文,在無堅不摧的劍鋒面前毫無意義。
被吞噬、被摧毀、無法阻擋。
僅僅一擊,號稱堅不可摧的城牆便轟然倒塌。與城牆一同墜落的騎士們,在那一刻都明白了。爲何那個人被稱爲「災厄」,因爲他勢不可擋,因爲他無法抗衡。
騎士們在恐懼中迎來死亡。
而目睹這一切的,是一位身形踉蹌、渾身浴血之人。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城牆邊,望向自己的同袍。
那是一個行走在死亡邊緣的存在。
那是一個爲了破壞而生,而非守護的存在。
加魯迪注視着他,心中滿是絕望。他已無力阻止這一切。
黑龍的怒吼。
人類的慘叫。
他們跨過那痕跡,朝城牆內走去。
作者的話
古老的精靈族,再次來到了阿爾卡迪亞的城牆前。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萬物崩壞的聲音,在加魯迪耳邊迴盪。最終,他閉上了雙眼。
「……嗯。」
爲了彌補大家,這次加入了大量的插圖……!
使用手機觀看的讀者們,請將手機往左邊「咻」地轉一下再看喔。使用電腦觀看的讀者們,請把熒幕⋯⋯!
* * *
這是錯字老師畫的插圖。雖然是橫向格式,但上傳成橫向格式時,感覺就沒辦法展現出插圖的雄偉氣勢。所以這次嘗試以上傳成直向的方式呈現!
「繼續前進。」
伽尼爾特的腳步聲。
謝謝大家:D
很抱歉遲到了!
災厄肆虐過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開個玩笑,我會按照公告以橫向格式尺寸上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