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影龍0;51;

影龍之君化爲細小的粒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後消失了。貝爾諾亞用空洞的眼神目送着這一切。當然，儘管有着華麗的消散效果，女神並未真正遠去，更遑論消失了。

「喔，真是的。」

剛纔只是解除實體化的女神，此刻正坐在貝爾諾亞的肩上，還輕輕聳了聳肩。

「太陽昇起來了呢。天空真是不近人情，偏偏在這麼關鍵的時刻解除實體化。」

女神語帶笑意，任誰都能看出她是故意爲之。因爲貝爾諾亞察覺到，就在解除實體化之前，女神刻意儘可能地放慢了說話的速度。

「那、那個，女神大人，真的⋯⋯」

「現在可不是關心我的時候吧？」

女神說得沒錯。

就在貝爾諾亞分神關注肩上的女神時，沐浴在晨曦中的柯蘿爾，眼眸閃過一抹銳利的幽光。

「貝爾諾亞。」

咚、咚。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柯蘿爾朝貝爾諾亞走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臉湊到他面前。

「跟我來。」

⋯⋯貝爾諾亞從小到大經歷過無數險境，而此刻他的直覺正敲響警鐘，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必須謹慎以對。

（⋯⋯真是要命。）

貝爾諾亞強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嘆息。

＊ ＊ ＊

「所以說，那位就是你侍奉的女神大人？」

「嗯，影龍之君大人。」

「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那位？」

不幸中的大幸，解釋起來並不困難。

「那……柯蘿爾？」

「啊……沒有？我沒有生氣啊？」

女神所預見的未來。

女神說過。

「柯蘿爾。」

「總之你別擔心，女神大人只是神，僅此而已。也是一直幫助我的恩人。」

（如果我消失了，她就會崩潰……）

「我怎麼可能對活了幾萬年的女神有什麼非分之想，一點也沒有。」

「我、我在想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看着不擅長說謊的柯蘿爾，貝爾諾亞短嘆了一口氣。

「那孩子，受到加拉哈爾的影響太深了。」

「是的，就是她。」

坐在肩膀上的女神輕輕咂了咂舌。

「狀態很不穩定。」

貝爾諾亞苦笑着敷衍柯蘿爾的話。危機比想像中更容易化解，但柯蘿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彷彿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最近？什麼意思？」

如果自己不在貝爾諾亞身邊，柯蘿爾就會失控。貝爾諾亞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柯蘿爾。剛纔的氣勢蕩然無存，連眼神都無法與自己對視的柯蘿爾。

請你安靜一點。

「嗯，這樣啊。」

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柯蘿爾慌忙地轉移視線，迅速地補充道：

「所以你要好好陪在她身邊。」

「當、當然貝爾諾亞你和女神大人是什麼關係，我沒有資格過問……！只是有點在意，所以才問的。」

柯蘿爾垂下視線，如此說道。貝爾諾亞知道她在說謊。柯蘿爾依然深深沉浸在周遭人們的死亡之中，爲了回應他們的犧牲而不斷逞強。

然而，事情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你最近還好嗎？」

「那麼現在⋯⋯」

「這、這樣啊？」

柯蘿爾依然在笑。

「你每天24小時，日夜都和那位女神大人生活在一起嗎？現在也是？」

只是在笑。

柯蘿爾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下來。

柯蘿爾沒有產生任何懷疑，相信了貝爾諾亞的說詞。因爲貝爾諾亞一直以來的表現，讓柯蘿爾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解釋。

[我真有這麼沒有魅力嗎？真是令人傷心。]

「嗯。」

貝爾諾亞過去總是對着空氣自言自語，被當作怪人看待。雖然拉尼爾證明了女神並非虛構，多少洗刷了他的冤屈⋯⋯但總而言之。

對於那份黏膩的感情，貝爾諾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感到開心還是厭惡，他只是反覆咀嚼着女神的警告。

「喔，那個甜點看起來好好喫。」

貝爾諾亞在心裏這樣想着，繼續說道：

貝爾諾亞卻感到那笑容毛骨悚然。

不久前，貝爾諾亞從她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一些東西。

「我們不是每時每刻都在一起，她偶爾會突然出現。大概一天有一半的時間……。」

「你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至少不是那種事，別擔心。真的。」

在這種情況下，坐在貝爾諾亞肩膀上的女神，卻對柯蘿爾帳篷裏的甜點虎視眈眈……貝爾諾亞決定暫時無視女神的聲音。

「嗯，貝爾諾亞。」

還有前陣子，戴斯特對貝爾諾亞說的話。回想起這些話，貝爾諾亞感到一陣莫名的心煩意亂，便舉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明明就生氣了。誰都看得出來你在說謊。

「騎士們犧牲的事。你之前不是整晚翻來覆去睡不着嗎？現在好點了嗎？」

「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好好好。」

（……說起來。）

是執着，或者說近乎依賴的情感。

「所以說，貝爾諾亞。」

柯蘿爾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嗯，我沒事。」

貝爾諾亞與柯蘿爾隔着桌子對峙，感受到背脊滲出一陣冷汗。

（就像拉妮婭教授那樣。）

三年前，出征前的那天，拉妮婭曾對貝爾諾亞說過，柯蘿爾和自己很像，並強調了他的作用非常重要。

「表面上看起來沒事，但崩潰只是一瞬間的事。內心會不斷潰爛。你要不斷詢問，不斷確認她的狀況。柯蘿爾那孩子，比我還要嚴重。」

加拉哈爾的死，至今仍束縛着柯蘿爾。

看着貝爾諾亞故意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一直低着頭的柯蘿爾用細微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貝爾諾亞。」

「嗯，你說。」

「你不要丟下我。」

貝爾諾亞頓時語塞。

短暫的沉默後，貝爾諾亞開口說道：

「我怎麼會丟下你。」

「……你會的，對吧？」

「不會，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走。這樣可以了吧？」

直到這時，貝爾諾亞纔看到柯蘿爾露出了微笑，他暗自嚥了口口水。坐在貝爾諾亞肩上的影龍之君在他耳邊低語道：

「小心爲妙。」

她沒有多說，貝爾諾亞也只點了點頭作爲回應。

＊ ＊ ＊

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

拉尼爾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翻閱着從一片狼藉的帳篷中搶救出來的檔案。

「該死。」

終於，一句髒話從他嘴裏蹦了出來。

不安的情緒依然揮之不去。

蕾絲特補充道。

「那就……太好了。」

拉尼爾如此提問，蕾絲特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

「雖然可以做到……」

「恢復原狀的形狀……前輩你所說的可能性恢復的可能性很高。雖然我還無法讀取到流動，但魔力也具有那種形狀。」

拉尼爾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古代龍之魔法師爲什麼要來警告自己呢？肯定不只是因爲他看到了「灰燼女神」走過的路。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大部分的未來都在拉尼爾的介入下發生了改變，並且持續地扭曲着。原本應該發生的事情全都被拉尼爾掌控着。

「我認爲有可能。如果並非切斷了通往某個時間點的流動，而是扭曲了它，從而改變了未來的話。」

「幫我做成原型。現在還不需要做得太大。只要能容納一個人就夠了。這種程度應該馬上就能做到吧？」

它依然會持續地想要回到原本的方向。

「自從北部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就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儘快導入纔行。」

「雖然需要一些時間，但一切都很順利。」

「嗯，就是那個。」

一定會有人被拋下。

雖然必須要繼續前進，卻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只看着前方。因爲，現在有許多事情需要關注。雖然我已經盡力不漏掉任何一件事，但…….

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不，不可能。

「……」

那麼，時間的流動是否也是如此呢？

「參與這個項目的只有極少數人，我們非常重視保密工作。按照你的指示，我們並沒有與他們簽訂『與星辰的交易』來限制他們發言。」

難道不會試圖恢復到原本應該發生的未來嗎？拉尼爾懷抱着這樣的疑問，而蕾絲特則回答說有可能。

「蕾絲特，我之前說的那個理論，關於流動的扭曲和自我修復……」

「只有我會使用它。」

「蕾絲特。」

如果他真的發現了，就不會只是警告那麼簡單。拉尼爾輕敲着桌上擺放的水晶球。信號很快接通，不一會兒，水晶球中傳來一個聲音。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開啓』的階段已經達到了。接下來的部分是輸出和穩定的問題，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構成世界的正是魔力，而時間的流動也具有與魔力相同的形狀。而且，魔力一旦朝着某個方向流動，就會持續朝着那個方向前進的性質很強。

拉尼爾回想起他所發出的威脅，以及他展現自身力量時所帶來的壓迫感。古代龍之魔法師警告拉尼爾，不要越界。

蕾絲特很敏銳。

「呼…….」

「你說過打開它已經成功了，對吧？」

「……」

前段時間來找他的古代龍之魔法師。

正如她所說。

面對她的詢問，拉尼爾簡短地回答道。

作爲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拉尼爾在人前總是剋制着自己的言行，儘量避免說髒話。但此刻，他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可是風險太大了？戰場上的騎士們也承受不住的。就算訓練有素的超凡者也無法保證生死。死亡的機率很高……」

灰色魔塔之主，蕾絲特·埃夫利亞。

即使是扭曲、彎曲、混合。

當她看到這個項目的概要時，就已經明白拉尼爾想要做什麼。儘管如此，蕾絲特還是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她的計劃。

（到頭來，我沒辦法守護一切。）

「有外泄的風險嗎？」

「你覺得怎麼樣？」

「和德羅希姆教團正在進行的項目，我想確認一下進展到哪一步了。」

蕾絲特最終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拉尼爾望着光芒熄滅的水晶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頭向後仰去。

「這是必要的。拜託你了。」

「關於時間軸的理論？」

一定會有人因此怨恨我。

拉尼爾輕輕地敲打着桌面。

（但是……）

像卡爾那樣發生強烈扭曲的情況，時間的流動應該不會恢復……但還有很多事情尚未發生。

「是的。」

……他發現了嗎？

項目沒有外泄。

儘管如此，拉尼爾還是選擇了這條路。爲了選擇一條與來自未來的她不同的道路。拉尼爾用力按壓着脹痛的太陽穴。

「有什麼事嗎，前輩？」

果然還是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拉尼爾用手指按壓放在桌上的紅色魔法道具。不知過了多久，騎士泰弗蘭來到了拉尼爾的營帳。

「你叫我嗎，勇者大人？」

來到營帳的泰弗蘭，一隻手拿着報紙，另一隻手則端着咖啡和甜點托盤。他熟練地將手上的東西擺放在桌上，低下頭後便離開了。

『偉大的勇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報紙頭條的標題。

拉尼爾一邊細細品味着這句話，一邊喝着咖啡。她喫着甜點，突然睜大了眼睛。拉尼爾放下嘴裏的甜點，確認包裝上的標誌後，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泰弗蘭這傢伙…….」

工作做得真他媽的好。

這家甜點店是她最近密切關注的。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把這家店推出的限量甜點送到戰場上的？

咕嘟。

多虧了能幹的部下，拉尼爾才能享受着奢侈的時光，品味着咖啡的香醇。這是她少數的愛好之一。

＊ ＊ ＊

「魔塔主大人。」

「說。」

「這個，真的可以啓動嗎？只要啓動一次就會粉碎吧。而且，應該沒有人能使用這個吧？」

這個意見很中肯。

蕾絲特也這麼認爲。這個神器啓動時產生的負荷，人類根本無法承受。只會被扭曲的力量撕成碎片。

「是這樣沒錯。」

蕾絲特組裝了神器。

她一邊用手掌上滾動着組裝成方塊狀、一手就能掌握的神器，一邊喃喃自語。

「這是本人的意願。」

蕾絲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那位」指的是誰。最終，魔法師們雖然長嘆了一口氣，但還是執行接收到的命令。

「那……也只是理論上可行吧。」

「既然是那位的意思，照辦就是了。就算勸阻，那位也不會聽的。」

「你之前不是計算過了嗎？擁有快速恢復能力的軀體，再加上堪比魔塔主的演算能力，就能夠稍微控制住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