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6.天災，約爾曼0;71;

「你知道嗎？神明的權能，都體現在他們的眼睛裏。」

格蕾忒絲曾這麼說過。

「不論是擁有人類樣貌的神、野獸、蟲子，還是影子……所有的神明都有眼睛。而他們的眼睛裏，蘊藏着他們各自的權能。」

「權能？」

「對，權能。」

她比劃着說。

「就以你最初遇到的『永恆之火』爲例吧。她的眼中燃燒着熊熊烈焰，那是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她在地上畫了一個圖案。

一個有着燃燒火焰般雙眼的女神圖案，格蕾忒絲指着它繼續說道。

「她象徵着火焰，她渴望將一切化爲灰燼。因此，她的眼中才會有着如此猛烈的火焰。其他的神明也是如此。」

戰爭、洪水、刀刃、黑暗……格蕾忒絲一邊畫着，一邊講述着無數神明的眼睛。

「眼睛是靈魂的窗戶，對神明來說更是如此。所以，想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就觀察他的眼睛吧。」

格蕾忒絲伸出手。

她抓住約爾曼的衣領，將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在彼此呼吸可聞的距離，格蕾忒絲緩緩睜開雙眼。

「記住，是眼睛，約爾曼。」

總有一天，你我的眼中也會出現紋路。如同支撐這片土地的堅實基礎般的紋路。

「我們終將成爲和他們一樣的存在，即使不情願，也會變成那樣。引導者，終究會獲得觸及天空的資格。」

但是，她接着說道。

「我們也可能犯錯。沒有人永遠正確，我們也可能在某天變成和他們一樣的存在。所以，我們要時刻保持警惕。」

「你不會錯的，你永遠是對的，格蕾忒絲。」

在以肉身接受天理的那一刻，在靈魂被巨大的洪流席捲的那一刻，拉尼爾頓悟了一切。沒有什麼需要再瞭解的了。拉尼爾細細品味着頓悟，開口說道。

能夠戰勝古老神明的，並非新的神祇，而是代表人類站在這裏的，一名人類。

「所以，看着我的眼睛吧。」

以人類之軀，觸及神之領域。

意識到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瞬間，約爾曼難以置信地笑了。

洞察萬物，預知未來，看透世界運行規律的眼眸。

「你說的沒錯。」

或許有人會渴望擁有這種神一般的權能，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並非如此。她並不想成爲神。如果選擇與灰燼女神相同的道路，那麼一切努力都將失去意義。

權能之類的東西，她根本不需要。

「現在纔想跟我聊天嗎？」

格蕾忒絲笑了。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約爾曼沉默不語，凝視着前方。在那裏，有着終於追趕上自己的後輩。完全綻放的引導者，就站在那裏。

本想阻止她，但拉尼爾已經完成了蛻變。

火焰沿途蔓延，視線也隨之沉淪。拉尼爾凝視着必須關注的事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讓我們成爲彼此的鏡子。

「……簡直就是神之眼。」

迴旋。

青白色的圓環浮現在眼眸之中。

拉尼爾聳了聳肩。

時間的較量、壓迫、消耗戰、先攻後退，這一切如今都變得毫無意義。約爾曼只是靜靜地等待着。等待拉尼爾採取行動，等待她將自己尋覓到的答案展現在自己面前。

「有何不可？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結果都一樣，不是嗎？」

只要微微睜開雙眼，世間萬物都無所遁形。世界的本質也盡收眼底。與觀星者所擁有的眼眸相比，此刻寄宿在她眼中的事物，有着天壤之別。

她苦澀地笑了。

因爲她認爲這一切毫無意義。

她淡淡地笑了。

……映入眼簾的事物實在太多太多。

「對，如果你覺得我錯了，就以我的眼睛爲鏡，照照你自己的眼睛。我也會這麼做的。」

一個與自己絕對無法共存的信念。

打從一開始，這雙眼睛就不是必要的。

拉尼爾閉上雙眼，再次睜開。

雖然不太明白權能究竟爲何物，但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權能吧。拉尼爾如此想着，不禁苦笑。

爲了理解那個，需要神之眼。

睜開雙眼，就能看到。

「……眼睛？」

龍之眼，亦或是神之眼。

正因如此，人類纔會相互敵對。爲了守護對自己來說最爲珍貴的事物。約爾曼默默地望着拉尼爾。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時間的流逝也變得毫無意義。

神之眼將理解約爾曼手中星象的必要知識傳遞給拉尼爾，但諷刺的是，這些知識對現在的拉尼爾來說毫無用處。因爲，順序顛倒了。

最終，還是要正面交鋒。

那雙帶着淺藍色的眼眸中，燃燒着青白色的火焰。他早已對火焰形態的眼眸感到厭倦，但拉尼爾所擁有的火焰卻顯得格外奇特。因爲那火焰正首尾相連地旋轉着。

她抬起頭，望向約爾曼。

「不，約爾曼，我也會犯錯，我也會犯錯。人類是無法獨自變得完美的。」

「最終。」

約爾曼注視着她的雙眸。

「……」

「如果我錯了，請告訴我。如果你錯了，我會永遠拉住你。」

她也明白。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勝負只能正面交鋒，以星辰決勝負。除此之外的過程都毫無意義。僅僅幾句對話，也無法改變結果。

那笑容即使經過數萬年也不會忘記。約爾曼想起了她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雙眼。

目睹着首尾相連的火焰不斷旋轉，最終融合爲一體，約爾曼不禁苦笑。因爲他明白了拉尼爾的意圖。

「魔法師最初學到的，也是最後領悟到的。」

「這樣好多了。」

但正因爲理解了那個，才獲得了神之眼。

只有約爾曼、太初女神，以及高懸於天際的衆神才擁有的眼眸。拉尼爾如今也得到了這樣的力量。她所獲得的，是近乎於全能的權能。

這就是你的信念嗎？

原本在她眼眸中劇烈燃燒的青白色圓環，瞬間平息下來。雖然火焰仍在旋轉，但已不像之前那樣狂暴。

眨眼間。

拉尼爾緩緩地閉上雙眼，然後再次睜開。

約爾曼也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他一邊吐氣一邊說道。

「你不覺得這一切其實很簡單嗎？」

「諷刺的是，是的，的確如此。看來幾萬年前的人和現在的人，感受都一樣。」

拉尼爾回顧着自己走過的魔法之路。

從由簡單線條構成的迴路開始，到由成百上千筆畫構成的迴路。她不斷繪製着無數迴路，一路向前邁進。隨着不斷前進，迴路變得越來越精細，也越來越複雜。

她堆疊起無數迴路。

以知識和領悟爲基石，築起高塔。

就這樣，當她抵達塔的最頂端，觸碰到天空的那一刻，拉尼爾不禁失笑。因爲最終得到的領悟，與最初學習魔法時得到的領悟別無二致。

「迴路，說到底就是銘刻。」

銘刻什麼？約爾曼問道。

銘刻法則，銘刻規律，銘刻改變世界的全新規則。拉尼爾回答。

過去，透過與卡爾的一戰，我領悟到成爲超凡者的真諦。所謂迴路，終究是將自己的文字，覆寫在構築這個世界的規律之上。當時的拉尼爾便已明白，只要撬開那絲縫隙，刻下文字……那便是無詠唱魔法。

那麼，如今登峯造極的我，又領悟到了什麼呢？

那便是接下來的步驟。向前邁進的下一步。朝着眼前魔法師踏出一步的方法。現在，只剩下展現出來了。

啪。

拉尼爾向前踏出一步。

這是信號。約爾曼也向前踏出一步。兩人同時邁步，並伸直食指。不需要魔杖。因爲手指，便是描繪迴路的筆。

唰。

從指尖，魔力如花蕾般綻放。

這是魔法師的基礎。

第三階段，方向的指定。

那與魔法師們口中所說的「極點」現象十分相似。據說在數十、數百次使用相同咒文後，偶爾會出現星光融入咒文，使咒文的概念提升一個層次的現象。

二、銘刻法則。

從她的指尖，迴路散發出光芒。

據說達到極點的咒文會蘊藏星光。然而，此刻拉尼爾指尖閃耀的迴路並不僅僅是蘊藏星光。

他們的迴路，便是規律本身。

它只需存在於黑暗之中，成爲一盞明燈，照亮他們前行的道路，僅此而已。

「那就是你的星辰嗎？」

面對約爾曼的疑問，拉尼爾握住浮現在眼前的迴路，以此作爲回答。約爾曼也輕笑一聲，握住浮現在眼前的迴路。

因爲它無需高懸於天際，照耀世間。

她銘刻在縫隙中的迴路不再被洪流吞噬。相反地，法則開始圍繞着她的迴路旋轉。不僅僅是被洪流席捲，更創造出一股新的洪流。

「現在必須向前邁進。」

第二階段，代價的支付。

原本它只應照亮道路。

因爲它不需要懸掛在天空。

第一階段，迴路的構築。

然而，與那柔和的光芒不同，拉尼爾緊握的星辰卻是無比鋒利。

「星辰，乃至一切，現在都無關緊要。我只是作爲我自己，迎來我的終結。這是我的選擇。」

閃耀。

曾向天空伸出手的兩位魔法師，各自握住了自己的星辰。兩個相似卻又不同的星辰閃耀着光芒。

咒文發動的三個階段，當這些過程完美執行時，就能人爲地引發極點。而此刻，兩人完美地執行了銘刻法則的三個階段。

懷抱着各自信念的星辰閃耀着光芒。

一直以來，由於無法理解法則構成的洪流，拉尼爾銘刻的法則往往只能創造出毫無預兆的咒文。因此，隨着時間推移，她的迴路會被洪流吞噬，化爲無用的咒文。

兩人懷抱着無法共存的信念與價值觀。他們深知，唯有擊潰對方，方可前進。

「到這裏爲止，都一樣。」

就在兩人手指開始移動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在凝固的時間中，兩人的手指畫出一道線。此刻，兩位魔法師正在構建迴路。

三、理解法則構成的洪流。

被稱爲「咒文發動三階段」的概念，如今由兩位登峯造極的魔法師，緩慢地展現出來。

但若有人膽敢阻攔他們的去路，膽敢幹涉他們的命運……她的星辰將化作最鋒利的刀刃，將一切阻礙斬斷。讓人們不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

「因此，改變後的世界需要一位守護他們、扶持他們、只注視着他們的神。引導人類邁出第一步。」

這是由某位教授重新詮釋的概念。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的星辰閃耀奪目。它散發着各種色彩，耀眼無比。無論仰望哪片天空，都能看到約爾曼銘刻的迴路，那是最爲巨大的星辰。

理解了世界本質的他們的迴路，不僅僅是蘊藏星光，更化爲星辰本身。

拉尼爾一邊構築迴路，一邊想着。

不論任何魔法師，最初都會學習的東西。

然而，拉尼爾以身體接納了天啓，理解了那股洪流。在理解洪流的瞬間，拉尼爾身爲引導者所施展的咒文三階段變得完美無缺。

構築完成的迴路，迸發出耀眼光芒。

「所以，我想成爲那樣的存在。如同陪伴人類度過幼年時期的母親。」

而這種現象，據說無法人爲操控。

因爲一路走來的人生、積累的知識，以及最終抵達此處的本身，便是代價。在洞悉真理的瞬間，咒文的發動，便不再需要消耗魔力。

「如同你我，人類被父母拋棄，被世界拋棄。被萬物拋棄，無法再依靠任何人的幫助而生存。」

又像是星光，又像是暗紅色的閃電。

「生於劍，死於劍。感謝你的一切。因爲你，我才能迎來屬於自己的死亡。」

不需要代價。

直到這裏爲止，都與自己達到超凡者境界時，施展無詠唱魔法時一樣。而不同之處，便從下一個階段開始。

他們所刻畫的迴路，並非精雕細琢，也不是錯綜複雜，反而十分簡潔。因爲當一切堆疊至巔峯之時，複雜便不再是必需。只需一個手勢。那一個手勢，便蘊藏着所有迴路。

相同的道路。

並非在規律之上，堆砌如風一吹便會消散的沙礫文字，而是將自身的迴路化作規律，撬開縫隙，將其刻印進去。

他們將彼此設定爲方向。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的星辰散發着柔和的光芒。與約爾曼閃耀奪目的星辰不同，她的星辰並非耀眼刺眼，只是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人類已被萬物拋棄。」

「不被任何事物束縛，現在我要向前邁進。」

因此，那個概念更上一層樓。

轟隆。

只有抵達的結果不同。

相同的過程。

一、見識法則。

兩位魔法師緊握着星辰，邁步走向彼此。如今，他們之間已空無一物。就這樣，靜止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

伴隨着足以撕裂世界般的巨響，兩道星辰激烈碰撞在一起。

他一直以來都在朝着天空伸出手。

對於人類而言，天空只是災厄的象徵。僅僅是仰望天空，就足以讓普通人陷入瘋狂。因爲在那天空中居住的無數神祇的目光，並非凡人所能承受。

因此，她所期盼的便是如此吧。

希望人類能夠毫無畏懼地仰望天空。

希望人類能夠毫無畏懼地生存下去。

爲了實現她的願望，他朝着天空伸出手。只要將那些用自身色彩塗抹天空的超越者們全部拉下神壇，人類便無需再畏懼任何事物。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渴望一個沒有恐懼的世界。他渴望不會再有像自己這樣，一出生便遭受天空詛咒的孩子降生於世。他希望人類能夠在一個穩定有序的世界中崛起，而非無序的混沌之中。

因此，他仰望着天空。

因爲他知道，自己的終點就在那裏。

＊ ＊ ＊

她一直以來都在朝着星辰伸出手。

即使明知無法觸及，但她依舊朝着天空伸出手。是因爲魔法師的道路指向天空嗎？不，或許並非如此。

因爲她想知道。

想知道，並理解它。

她想要理解高懸於天際的星辰。想要知道爲何如今的世界會是這般模樣。想要知道人類還要在這無盡的鬥爭中哀號多久，以及如何才能終結這場鬥爭。

想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人們擺脫一切束縛，邁向未來。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渴望着這個答案。她渴望着答案，並朝着星辰伸出手。她的目光望向星辰所在的彼端，望向天空的彼方。因爲她知道，自己要抵達的地方就在那裏，在那天空的彼端。

＊ ＊ ＊

朝着天空伸出手的兩位魔法師，最終都找到了各自的答案。最古老的引路人說，要由我來成爲守護者，守護秩序。而這個時代的引路人則說，要打破舊有的秩序，讓人們擺脫一切束縛，繼續前進。

兩個無法共存的答案。

他所掌握的，是斬斷一切、迴歸本源的暗紅色雷霆。拉尼爾縱身一躍，逆天而行，一道道閃電直衝天際。

生命與生命劇烈衝撞。

約爾曼所緊握的，是天理。

形態截然不同的星辰。

星辰與星辰激烈碰撞。

拉尼爾手中緊握的，是回天之力。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其形猶如天罰。約爾曼緊握閃耀奪目的雷霆，從天而降，電光火石間，一道霹靂直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