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灰燼之地0;41;

我對服裝幾乎沒有過什麼慾望。

也許是因爲我在被稱爲鄉下的村莊長大，父母經營着一家小型圖書館的緣故吧。我渴望的領域大多侷限於知識。

在候任灰色魔塔主時代也是如此。

即使是作爲隊伍中賢者的時候，我也沒有對服裝有過多的慾望。我只是一心想着，衣服只要性能好就夠了。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

「你又買衣服了？」

「你們是不是瘋了？在我把衣服撕碎之前趕快退貨。我，真的會撕的。我說到做到。」

我實在無法理解莎拉和蕾米婭。每次她們買衣服都把預算花光，我已經不止一次提高音量了。

（……明明，是這樣說的。）

我默默地把視線移到下方。

我望向微微抬起的胳膊。

衣袖輕輕飄動。

衣袖隨着流暢的曲線起伏，動作十分美麗。以白色爲底，繡着的星辰圖案裝飾着袖口。

轉了一圈。

即使轉身，也依然如此。

長袍在荒野吹來的風中飄揚。長袍隨着風的搖擺，上面繡着的鉑金色刺繡就像映照在水面上的星光。

（真扯。）

這設計簡直是無話可說。

要不是這件功能平平的長袍被稱爲神器並陳列在寶庫中，它看起來也還是很漂亮。即使隔着玻璃窗看也是如此……

（穿上之後，就更扯了。）

我一邊用樹枝撥弄着燃燒的柴火，一邊瞥了一眼對面。加魯迪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地上塗寫着什麼。

「這樣啊，那就好。」

加魯迪點點頭，繼續說道。

隨着我們越來越靠近被灰燼覆蓋的土地，加魯迪就更常提起「格蕾莉亞」這個名字。他似乎很喜歡談論關於她的一切。

「和我認識的聖女完全不同啊。」

「拉尼爾。」

我記得格雷斯家族的聖地裏也放着這種造型的石像。

加魯迪帶頭走去。

「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在做什麼？」

「拉尼爾，你在攀登北方庫拉克特山脈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我的幻影？」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別砸碎，把它移開。別把裏面的石像也炸飛了。」

加魯迪說，要以「正確的」方式進入被灰燼覆蓋的土地，就必須啓動石像。石像埋藏在荒野各處，但加魯迪就算沒有地圖也能立刻找到它們的位置。

「話說回來，這是你做的嗎？」

「正確來說是格蕾莉亞開發的。我只是在這個石像裏插入了特定的迴路而已。」

「⋯⋯北方也有這種東西嗎？」

進入荒野的第二天，我們一直這樣前進。

（因爲他一直擋在我的路上，所以我把石像全部都拆了。）

「格雷斯，我記得他確實是叫這個名字。」

正當我呆呆地看着長袍時，加魯迪叫了我一聲。我轉過頭，看見他正指着一堆石頭。

「接下來是那邊了。」

「我是在問你石像運作正不正常。畢竟那東西也做了一段時間了，我有點擔心。」

我點點頭。

格蕾莉亞。

或許兩者都有吧。

「我教的學生裏有一個是格雷斯家族的繼承人。」

「呃⋯⋯不太⋯⋯正常。」

（同時也是加魯迪過去的同伴。）

我盯着石像喃喃自語。

應該說是太正常了⋯⋯。

（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婭絲。）

「那麼，放在那裏的石像運作正常嗎？那是我爲那個拔出劍的孩子準備的試煉。」

加魯迪一邊露出熟悉的微笑，一邊摸索着半埋在土裏的石像迴路。

「嗯，嗯？」

運作得很正常。

「她可是個厲害的人物。不只精通神聖魔法，在鍊金術、召喚術，以及純粹術士（Wizard）方面也都極具天賦。」

（必須找到石像。）

我則跟隨在他的身後。

加魯迪說大部分的石像都已經啓動，剩下的就只有進入那片灰燼之地了。在正式探索之前，由於夜已深，我們在荒野的一角準備露營。

加魯迪就這樣寫了很久，最後放下樹枝，抬頭看着我。

光是袖子隨意擺動，就讓我忍不住傻笑。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對衣服產生過慾望，但這件衣服卻讓我有點動心了。

「對。」

「格蕾莉亞本來就很特別嘛。」

「北方？啊，你是說伽尼爾特之劍插着的那個地方吧？你也去過那裏嗎？」

穿起來的感覺更是難以言喻。

正在擺弄石像的加魯迪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我帶着些許的愧疚感回答了他的問題。

＊ ＊ ＊

我偷偷瞥了加魯迪一眼。

「砸碎？」

穿越荒野的第二天夜晚來臨了。

「把這些搬開吧，入口應該就在這裏。」

「幻影？你是說和斯科巴爾一起出現的那個？」

第一代聖女，現在卻成了背教者。

加魯迪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手從石像上移開。石像的眼睛發出光芒，它手中長矛的尖端指向了某個方向。

每次談到她，加魯迪的話就會變多。是因爲他樂於回首過去，還是因爲他很高興能遇到一個能理解他、聽得懂這些關於格蕾莉亞的事的人呢？

劈啪，劈哩啪啦。

我苦澀地笑了笑，腦中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第一代聖女，似乎很有天賦？」

「既然如此，你在和斯科巴爾交手的時候，應該也見過我當時使用的咒文吧？」

「……我確實看到你釋放了類似太陽一樣的東西。」

「沒錯。這就是那個咒文的迴路。」

加魯迪輕輕地拍了拍地面。

地上刻畫着一個巨大的迴路。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迴路。古老的迴路和現代的迴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迴路。

「這就是那個咒文？」

我眯起眼睛。

「看起來不像啊？」

我曾在腦海中描繪過當時加魯迪所使用的咒文迴路。單純從威力方面來說，我也能使用出和加魯迪一樣的咒文。

（但是，這個……）

刻畫在地面上的迴路。

這，和我所描繪的迴路截然不同。並非專注於強大一擊的咒文，而是預留了後續手段的咒文。

「當時我的魔力正在消散，無法好好施展咒文。其實要抓住斯科巴爾那傢伙，根本不需要用到這個。它的用途另有其他。」

「那是用在哪裏的咒文？」

面對我的問題，加魯迪短促地嘆了口氣。

「是爲了殺死格蕾莉亞而創造的咒文。」

「⋯⋯什麼？」

我倒抽一口氣。

加魯迪面無表情地指向迴路。

「格蕾莉亞墮落後，身爲召喚師的才能徹底覺醒。她復活了無數亡者，將其聚集起來作爲自己的使魔。」

如同那些度過短暫時光的他們一樣，他也曾日復一日地忙碌着。如果說現在的生活如同燃燒殆盡的灰燼，那麼那段時光的生活便是熊熊燃燒的烈焰。

他曾與人類交織在一起生活。

（已經兩個了。）

「我用過了。很成功。」

越陰暗越好。

那是懷抱着這些想法而創造的咒文。

夜已深了。

他曾像個人類一樣生活。

焦土之地。

在永生的精靈族心中，那位在他生命中刻下難以磨滅印記的女子身影，如今卻變得模糊不清。

加魯迪抬頭望向風吹來的方向，遠處可以看到一片焦土。那是加魯迪祖國所在的地方。雖然並非他出生的地方，但他的生命卻是從那裏開始的。

「拜託你了，阿爾米爾。」

「⋯⋯你。」

說明到此的加魯迪露出一抹苦笑。

與在帳篷裏熟睡的拉尼爾不同，加魯迪獨自一人撥弄着篝火。夜深了，但加魯迪毫無睡意。

嘆了口氣的他看向我。

「爲了殺死她，首先必須一舉消滅那些使魔。同時，也要阻止她召喚新的使魔。更不能讓她體內殘留能恢復自身的魔力。」

金色的瞳孔微微低垂，嘴角掛着一抹淡淡的苦笑。那是追憶過往，同時也懷抱着後悔的表情。

是人界存在的魔境。

分爲兩個階段的咒文。

正因爲懷念，往事才又浮上心頭。

＊ ＊ ＊

「最近客人真多啊。」

無論多麼污穢的地方，都會有人在那裏紮根。王國的後巷、陰影籠罩的貧民窟，無論哪裏都可以。

加魯迪一邊追憶着她，一邊望着那片焦土。那裏早已沒有了昔日堅固的城牆，也沒有了直插雲霄的尖塔。

「⋯⋯爲什麼沒有做到最後？」

他望着燃燒的營火。

「當時我想，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吧。」

（真令人懷念。）

望着那張臉龐，我低聲問道：

「學起來吧。將來你會用到的。」

「這個嘛。」

加魯迪苦笑着說道。

是已臻至超凡者境界的怪物們，和他們扯上關係準沒好事。每當這樣的客人來訪時，傭兵都會稍微避開。雖然他的職責是守衛入口，但他也無法阻擋超凡者。

「還挺有效的。」

越沒有光明越好。

據說，那是最污穢的地方。

各國惡名昭彰的罪犯、從戰場上逃亡的逃兵……各種骯髒卑鄙的傢伙聚集在一起，在名爲灰色荒原的法外之地，就位於灰燼之地的外圍。

利用它所創造的鍊金術祭品。

只剩下曾經最繁榮的國家，如何走向衰敗之路的痕跡。而加魯迪渴望着。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 ＊ ＊

「⋯⋯雖然沒有做到最後，但咒文本身確實有用。」

復活的奇蹟。

是無法無天之徒的天堂。

吹來的風帶着陣陣涼意。

「釋放火焰焚燒使魔。火焰留下的餘燼會暫時封印存在於此處的所有咒術手段。」

那些不願遵守法律、不願受規則束縛的人，會尋找黑暗的角落。就這樣，聚集在一起的人們開始在那裏建立起自己的地盤。他們寄生在別人創造的東西上生存。

如此低語的加魯迪看向我。

守衛着入口的傭兵摸着下巴，小聲抱怨着。最近客人很多，特別是那些無論走到哪裏都惡名昭彰的人們，經常會來拜訪。

燦爛輝煌的過去不斷在加魯迪的腦海中盤旋。越是靠近那片焦土，格蕾莉亞的身影就越是頻繁地浮現。

他衷心希望她能在化爲灰燼的王國中，找到真相的碎片。並以此爲契機，獲得傾聽第二個真相的權利。

那裏只剩下歷史的殘骸。

那裏也不例外。焦土之地的外圍，殘留着破碎的遺蹟。有些人就寄生在那裏生存。

「希望你能理解。」

「……」

幸運的是，他們的目的地不是灰色荒原。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荒原另一邊的灰燼之地。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要去那個到處都是魔獸的地方，但那不是傭兵該關心的事。

「呼……」

傭兵抽着藥，消磨時間。

也不是每天都有特別的客人，最近來「利用」這裏的客人也相當安分守己。

就在傭兵思考着今天要如何打發時間的時候。

踏、踏。

遠處傳來腳步聲。傭兵微微睜開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對年輕男女正朝這裏走來。

（……不是什麼特別的訪客。）

雖然穿着看起來相當高級，但他們的長相併非超凡者或「特別」的人類。是從未見過的面孔。

嗖——

傭兵看着女方，吹了聲口哨。儘管被長袍遮蓋，但她的容貌相當清秀，而且長袍下隱約可見的曲線也相當迷人。

纖細的四肢，柔弱的印象。

一看就知道是和這種地方格格不入的少女。傭兵上下打量着少女，隨即發現她穿的長袍很不尋常。

（是魔塔的。）

從長袍獨特的樣式，傭兵意識到這兩位客人來自「魔塔」。魔塔的魔法師們有時會爲了獲得無法透過正常途徑取得的物品，而來到灰色荒原。

這次也是那種客人嗎？

傭兵一邊想着，一邊開口說道：

「兩位是客人嗎？」

傭兵拋出問題。

（真是的，魔塔的魔法師小子們……）

「沒想到踏入我的故鄉還需要暗號。」

「在灰色荒原，可以買到在普通地方買不到的各種『物品』。如果是來交易物品的話，請出示事先收到的暗號……」

帶着不悅的高傲語氣，他大步走向傭兵。看着這一幕，傭兵冷笑了一聲。

作者的話

看着這一幕的少女只是發出簡短的感嘆，絲毫沒有感到緊張。

「暗號？」

兩位客人中的一位，身穿長袍的男子打斷了傭兵的話。

「客人？」

也許是長期沉浸在優越感中，這類人總是傾向於爲所欲爲。

少女歪着頭，回應了傭兵的問題。

不知道這些魔法師從哪裏來，但看來在踏入無法地帶之前，他們需要先接受一些禮儀教育。傭兵露出奸詐的笑容，握緊了手中的劍。

不說得難聽點就聽不懂。

嘿嘿嘿

「這裏可不是那樣運作的，客人。」

「喔……」

＊ ＊ ＊

「如果沒有暗號，我可沒辦法讓你們進去。」

但這裏是灰色荒漠，可不是隨便被稱爲無法地帶的。曾經赫赫有名的傭兵拔出劍，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