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童年的終結0;11;

通往天空的道路開啓了。

佈滿裂縫的蔚藍天空彼端，通往繁星點點夜空的大門敞開了。然而，門雖然開了，並非人人都能前往。唯有獲得資格，擊敗守護者證明自身實力的人，才能跨越那道門檻。

而這裏，有一位魔法師。

她曾是賢者，是智者，是勇者的同伴，是勇者，是引領人類走到今日的引路人。

拉尼爾·馮·特里亞蘇緩緩抬起手臂，隨着她的手勢，白金神殿漂浮起來。

破碎、崩壞、殘破不堪的事物。

然而，她挖掘出古老高塔的碎片，那些並未遺忘最初目的的殘骸。她以破碎之物，構築起屬於自己的高塔。與其他魔塔不同，她的塔並非尖塔造型，反而更像是階梯。

直通天際的階梯，僅此而已。

她的塔不展現雄偉，也不懷抱宏大法則，樸實無華。真的僅僅是爲了攀登天空而存在的手段。

叩。

她踏上白金階梯，朝天空攀登。乍看之下，或許與格蕾莉亞的登天相似，但此刻的拉尼爾並未懷抱任何神聖，也不使用神的力量。

僅僅作爲人類。

作爲一個渺小的人類。

她並非以神，而是以人類的代表登上天空，因爲她有話要對天空訴說，有必須告訴長久以來守護人類的父母的話語。

叩。

她邁出步伐。

一如既往，只望向前方。

＊ ＊ ＊

「……」

約爾曼倚靠着崩塌神殿的柱子，沉默地仰望天空。曾經俯瞰一切的神，如今化爲人類，仰望着天空。他見證了神墜落爲人的瞬間，見證了通往天空的道路開啓，見證了拉尼爾以與他截然不同的高塔形態，登上天際。

「……啊。」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崩壞了。

結果，他們反目成仇，分道揚鑣。他回到了王都，不知不覺間成爲了學院的教授。他遇見了才華橫溢的學生們，並看着他們成長茁壯。

他得到了最好的結果。他放下了所有重擔，也因爲放下了，才能重新開始。

他直面了自己的失誤、過錯、錯誤。

「我們去王都吧。不能繼續待在這種地方。」

「我想我應該回到戰場。」

在王都，他的才能得到了認可，並遇見了師父。在師父的幫助下，他進入了魔塔修行。在魔塔中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後，最終坐上了候任魔塔主的位子。

故鄉被魔王軍燒燬了。他揹負着被焚燬的故鄉和家人的遺體，踏上了前往王都的旅程。

「謝謝你，拉尼爾。」

墜落凡塵的他，眼中不再映照着未來，也沒有過去。他所能看到的，只有現在。

「站起來。」

然而，你看。

「我無法成爲像你一樣的人。」

「一起走吧，拉尼爾。」

他所熟知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世界將會開始改變。

「我不想死。」

雖然充滿了不確定性，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他不妥協任何事，爲了找到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結局而奮鬥。

拉尼爾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自古以來，人類都是從過去中汲取教訓，摸索着看不見的未來，活在當下。現在的約爾曼也是如此。他可以根據過去的經驗，隱約預測未來。

「我，我做不到。我不行了……」

「我們要建立無人能及的功勳。」

他拋棄了所有積累，與兒時玩伴一起踏上了討伐魔王的旅程。他們立下了赫赫戰功，啜飲着敵人的鮮血，一路向前邁進。

「我就是你，來自未來的你。」

「我要辭去教授的工作。」

仔細想想，盡是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從被魔王軍燒燬的小村莊開始的旅程，不知不覺間竟已走到了這裏。

「感謝你們所做的一切。」

「好吧。」

他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崩潰。

「我會爲你開路的。」

「我認爲，那也沒關係。只要不放棄，那就是正確的人生。」

與格蕾忒絲一同構築的高塔，失去她後親手摧毀的高塔，爲了紀念她而成爲神殿建材的高塔。他以爲那些破碎、混合的碎片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目的。

他回到了戰場，爲了找到一條不僅對自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路，他走了一段漫長的路。但這也很好。如果他們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足，那就足夠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像你一樣的人。」

「就從現在開始吧。」

「讓我的生命不至於毫無意義。」

「等我醒了，我們去喝一杯。」

「看着我，拉尼爾。不要放棄你的選擇。不要像我這樣活着。走一條與我不同的路。」

他笑着，撫摸自己的臉龐。

「走吧，卡爾。」

如今，那些破碎之物不是再次閃耀了嗎？不是再次化爲高塔，連接通往天空的道路了嗎？目睹此景，約爾曼笑了。

他接受了還有其他路可走的事實。

「我叫你站起來！」

朝着無人知曉的方向。

「你有天賦，孩子。」

望着那景象，約爾曼苦澀地笑了。

「去那裏的話，也許就能有所作爲了。」

「花了太長時間了。實在是太久了。」

「我不想在這裏結束。」

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約爾曼望着閃耀的塔，只是笑了笑。

「走到這一步，真是過了很長時間啊。」

「謝謝你，後輩。」

「我們，不再需要你了。」

「到此爲止吧，拉尼爾。」

在死亡的恐懼中煎熬後，他明白了人類不可能完美。在恐懼中，他體會到自己也不過是個軟弱的人。

他們產生了分歧，崩潰，也被迫摧毀。

「不必言謝。多虧了你，我才能夠作爲國王履行我的職責直到最後。」

他就這樣走了下去。

如今，回首自己走過的路，與當初在死亡恐懼中掙扎時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時的他回顧自己的人生，只會痛苦地呻吟：「我活得真是太糟糕了。」

但現在呢？

「我活得很好。」

拉尼爾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她笑了笑，繼續向前走去。沒有遺憾。也許不能說是完美，但她已經盡力活出了最好的人生，沒有遺憾。回顧自己的人生，她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就這樣，孩子長大成人了。

一個孩子，在領悟過錯、放下執拗、歷經成長後，終於成爲大人，堂堂正正地站在父母面前。

好，現在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拉尼爾憑藉自己走過的路、度過的人生，堆砌成一座高塔，終於觸及天際。她抬起頭，望向前方，那裏是崩塌的天空彼端。

「呼……」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朝着崩塌的天空彼端邁出步伐。夜空沒有拒絕拉尼爾的進入，因爲她堆砌的巨塔，她的人生，已經證明了她的資格。

啪，

拉尼爾的腳踏上了天空的彼端。

她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崩塌的天空彼端，是無盡延伸的地平線，或者應該稱之爲水平線？

無盡延伸的黑暗空間。

無論是抬頭仰望天空，還是低頭俯視地面，映入眼簾的只有夜空。但那並非如陰影般不祥的黑暗，而是一種應該稱爲溫暖舒適的黑暗。

還有，她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

女子呢喃着，撥開細枝，走向星辰深處。

夜空的中心，刻畫着一個星辰，一個如同巨網般展開的星辰。扭曲、崩壞、星塵飛散的古老星辰，就在那裏。

「喂，稍微讓一下。」

不知爲何，心裏感到一陣舒暢。

「⋯⋯你是？」

不，拉尼爾苦笑着。

「砰」的一聲巨響，伴隨着「喀啦啦」、「轟隆隆」的聲音，

「仔細想想，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呢。」

「一開始還以爲是什麼規則之類的存在呢。」

啪，

沙沙沙。

表面上看起來也許是那樣，

這就是星辰的起源。

反正遲早都要毀掉，拉尼爾毫不猶豫地揮拳砸向女子被釘住的星辰。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星辰碎裂開來。

詢問拉尼爾自身期許爲何的女子聲音，給予了他確信。

「⋯⋯」

「我們見過面。」

拉尼爾踏入星辰的中心。

拉尼爾接住從破碎星辰中墜落的女子，讓她坐在一旁，等待她睜開雙眼。過了幾秒鐘，女子猛然睜開了雙眼。

過去的她，一直認爲星辰是一種自然現象，一種按照既定規則，穩定世界、維持平衡的自然現象。

「那天『你』所期盼的，是能夠聆聽人類願望的神祇。即使無法實現所有願望，至少需要一個傾聽他們心聲的存在。而星辰，便是爲了扮演這個角色而存在的。」

畢竟對星辰積怨已久。

但星辰並非那種現象。第一次感到違和感，是在約爾曼面對星辰的態度上。

雖然格蕾忒絲是原型，但被釘在星辰上的這個存在，已經不能稱作格蕾忒絲了。因爲格蕾忒絲在這個存在中所佔的比例並不大。

所以。

星辰的內在就在那裏。不同於守護平衡的規則，回應人類願望的神祇就在那裏。

拉尼爾向着星空伸出手。

拉尼爾對着那雙迷濛地注視着自己的眼睛，對着那格蕾忒絲的原型，露出了微笑。

拉尼爾用力扯開枝條，朝着星辰的內部走去。因爲她知道里面有什麼。

「難怪星辰會變成這副德性。」

被釘在星辰上、垂着頭的女子，在察覺到拉尼爾的氣息後，緩緩地抬起了頭。拉尼爾開口，念出她的名字。

嘖，拉尼爾咂了咂舌，轉了轉手腕。

她逆着飛散的星光，來到星辰面前。這個星辰，早已被狂人和陰影摧殘，失去了完美無瑕，而就在不久前，自己與約爾曼的一戰，更讓它徹底露出了破綻。

「規律的格蕾忒絲。」

拉尼爾朝着星辰走去。

「應該說是格蕾忒絲的碎片纔對。畢竟比較像是將靈魂切碎後，與星辰混合在一起。」

「爲了穩定世界，需要堅定不移的規則；而爲了傾聽人類的願望，則需要與人類相同的心靈。」

拉尼爾苦澀地笑着，扯開了枝條。

那時，她聽到了星辰的聲音。

拉尼爾沉默地將視線向前延伸。

約爾曼對待星辰，就像對待有生命的智慧體一樣。他還曾指着星辰，稱其爲自己的朋友。而這種違和感，在與化身逆天劍的卡爾戰鬥時，變成了確信。

拉尼爾伸出手，觸向那如同支撐着整個世界的巨木，在夜空中紮根的星辰。巨大的法則拒絕了她的觸碰，但這些拉尼爾都無需顧慮。

「聆聽人們的願望也好，創造出與狂人相對的星辰寵愛女孩與觀星者也好，爲了打倒陰影而創造出也好，這些都是你做的吧？」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做到這件事。

「但是，並不是那樣。」

被釘在星辰上的女子，眼神混濁。

「所以纔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吧。」

喀嚓一聲。

是因爲陰影的出現導致星辰崩壞，還是守護完美法則的外部星辰與擁有人類內心的內部星辰毫無界線地混合在一起了呢？

「你一定認爲兩者缺一不可吧⋯⋯因此創造出表裏不同的星辰。」

「我們談談吧。」

那態度彷彿在說，要是不跟我走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有很多話想說。」

他的表情看起來確實有很多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