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舊識0;31;

陰暗潮溼的地下水道。

貝爾諾亞跪在沾滿水汽的溼漉漉的地板上。當然，沒有人要求他這樣做。只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跪下。

「突然間爲什麼要發動魔法攻擊我？」

「不是，那個……」

貝爾諾亞冒出冷汗。

老實說，貝爾諾亞有點害怕這位教授。貝爾諾亞還記得進入魔力之泉領域時的情景。

一切都天搖地動，陷入一片混亂。

唯獨這位教授毫髮無損。

（簡直像個異類。）

這種恐懼源自於這種違和感。

（……應該不會再把我扔進魔力之泉了吧？）

應該不會吧。

貝爾諾亞偷偷抬起頭，瞥了一眼拉妮婭。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打扮。灰色的長髮披散在背後，一身整潔的長袍。

（真是格格不入。）

在埃夫利亞時還沒什麼感覺，但在這種地下水道里相遇，就顯得很突兀了。她就像個貴族千金。

與這陰暗潮溼的地下水道格格不入。

「嗯。」

貝爾諾亞正想着，拉妮婭開口了。她伸出手指，指向貝爾諾亞。

「你爲什麼跪着？」

「……啊？」

她手指的方向是從十字路口延伸出去的分岔路。

拉妮婭露出滿意的笑容。

貝爾諾亞慢慢地站起身。

「那麼剩下的就是這邊了。」

踏踏，她用腳尖輕輕碰觸地面。

貝爾諾亞看向拉妮婭。

他還沒笨到問「你幾歲」這種問題。貝爾諾亞明哲保身。

光是看她腳邊綿延的血泊，就能大致猜到她解決了多少不死生物。

「所以，你清了多少？」

然後，他察言觀色地問道：

而且，她不是說過是羅塞爾教授的養女嗎？能直呼那個老頭的名字，至少應該和羅塞爾教授同輩纔對。

「不是有很多在地上爬的不死生物嗎？需要特地用手殺死嗎？踩死就好了。」

然而，迴盪的聲音一點也不輕。

「一起走吧。」

「我過來的時候也清理過了。」

那雙鞋上釘着鐵板。

「咦？」

「一位老朋友拜託我幫忙清理地下水道。」

她稍微抬起腳後跟。

「這個效率真的很好。只要稍微用力踩下去，頸骨就會『喀』一聲折斷，對吧？重量也適中，是一雙很耐穿的鞋。」

貝爾諾亞跟在領頭的拉妮婭身後。

「請問，你朋友的名字是⋯⋯」

「我可沒叫你跪下。衣服會弄髒的。起來。」

不知爲何，貝爾諾亞從那笑容中感受到了一絲毛骨悚然。

「⋯⋯沒什麼。」

「嗯⋯⋯總之，我確實是從加魯迪那裏收到的。」

看起來很像軍靴。

貝爾諾亞歪着頭。

（我可不想再體驗一次魔力之泉。）

除了那個古怪的老頭，還有誰會對這地下水道感興趣？

「我聽說，他是你的養父？」

「啊，這個？」

綠色的血泊。

「怎麼了？」

貝爾諾亞指向身後。

（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能用平語的年紀⋯⋯）

「⋯⋯」

（老朋友？委託？）

「那個，那雙鞋是⋯⋯」

鏗、鏗！

「……好的。」

「二十一⋯⋯二十一歲。」

（⋯⋯鐵板？）

「你應該也認識吧？」

「我來時的路已經全部清理乾淨了。」

每當她邁出步伐，就會響起「鏗、鏗」刺耳的金屬聲，令人非常不安。

「請問，你說的是藥水店的加魯迪老先生嗎？」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他是個惜命的魔法師。

「啊，是……」

「喂，小子。說話啊，你想說什麼？」

她也指向自己走過的路。不需要確認那條路。

「那個，請問教授今年貴庚⋯⋯」

「咦？」

貝爾諾亞只有一位能被稱爲養父的人。雖然本人並不喜歡被這樣稱呼的老先生。

拉妮婭伸出手。

那個老頭也有朋友嗎？

貝爾諾亞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個，教授你怎麼會來這種地下水道……」

「是加魯迪沒錯，但老先生？他？」

貝爾諾亞眯起眼睛。在貧民窟鍛煉出的直覺，判斷「二十一歲」這個年齡是假的。

＊ ＊ ＊

啪嗒。

每走一步，就會傳來黏糊糊的聲音。是因爲旁邊有水流過，所以潮溼嗎？應該不只是這樣。

「⋯⋯」

貝爾諾亞看向拉妮婭的腳下。

軍靴被染成了綠色。那是亡靈們流淌的鮮血。他回頭望去，綠色的線條一路延伸過來。

咕咚。

貝爾諾亞乾嚥了一口唾沫。

跟在拉妮婭身後走了三十分鐘。

貝爾諾亞在這段時間裏，連一個咒文都沒有使用過。只是跟在領路的拉妮婭身後走着。

他們沒有遇到魔物嗎？

不，不是的。

（遇到了，而且還多得要命。）

彷彿從這裏開始纔是真正的戰場，殭屍們瘋狂地湧現出來。數量之多，讓人覺得只用一兩根手指頭就能解決的想法是多麼天真。

「我來負責側翼，教授你……」

「閃開。」

「什麼？」

「我說，礙事就閃開。」

然而，貝爾諾亞什麼都不用做。

貝爾諾亞偷偷地回頭看了一眼。

「……」

加魯迪曾這樣形容那個地方：

「嗯……」

——雖然不是魔界，但和魔窟沒什麼兩樣。

然後。

聽到這句話，貝爾諾亞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地方。

（這與其說是魔法，不如說是……）

亡靈的頭顱被捏碎了，碎片並沒有四處飛濺。她輕輕一揮手，骨頭碎片和肉塊便紛紛落入水溝中。

與貝爾諾亞所摧毀的暮色相比，那裏是更加龐大且錯綜複雜的組織橫行的無法地帶。

灰色荒地。

「……骯髒的地方，你是指？」

「因爲你看起來很擅長實戰……」

然而，結果卻是顯而易見的。

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這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練就的動作。

——實際上那裏就是魔窟。

他感受到的並非來自理論，而是從實戰中累積的經驗。她運用身體時毫不猶豫，動作輕快卻有效率。

喀啦。

失去頭顱的亡靈屍體堆積如山。

說完這句話，她便不再多言。貝爾諾亞也沒有繼續追問，因爲他大概猜到是哪種地方了。

大部分的教授都是學者，經過長時間累積理論，並擁有基於這些理論的實力。

動作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是一場極其高效的戰鬥。

以自然流暢的動作制服對手。

貝爾諾亞直覺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抓住殭屍的頭顱，然後握緊拳頭用力一捏。

——現在雖然變成有點不一樣的模樣了……那裏是一片灰色荒地。

（最骯髒的地方……）

那是他詢問養育自己的養父加魯迪的故鄉時，他所描述的地方。

「我確實曾在一些骯髒的地方打滾過。」

沉思片刻後，她開口說道：

消耗的魔力少之又少。

——可以說是人世間最骯髒的地方。

拉妮婭輕輕地伸出手。

（精通實戰。）

（……難道是捏碎後再收集起來的嗎？）

「很髒，可能是最髒的那種地方。」

——你問我的故鄉嗎？

面對這個問題，拉妮婭沉默了。

動作乾淨俐落。

（扭斷關節，抓住脖子，擊碎頭顱。）

貝爾諾亞問道。

——據說是被燒成灰燼的王國廢墟遍佈的地方。而且，各種黑暗勢力都聚集在那裏。

「怎麼了？」

在貧民窟中透過實戰成長的貝爾諾亞，能夠一眼看出她的實力。

「又來了，沒完沒了嗎？」

然而，眼前的這位教授卻有所不同。

「你爲什麼這麼問？」

「拉妮婭教授。」

看起來也沒花什麼力氣。

他不明白其中的訣竅。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絕對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這個嘛。」

每當她向前踏出一步，被擊碎頭顱的喪屍屍體便倒在地上。

宛如在觀看訓練有素的士兵。

——喀啦！

伸展手臂，抓住頭顱，揮舞起來。只是在不斷重複着一套公式化的流程。

「那個，請問你在成爲教授之前是……做什麼的？」

貝爾諾亞推測：

（難道是和那個地方有關的人？）

如果真是那樣，很多事情就能說得通了。

不管是和那個老頭認識，還是精通實戰技巧……如果是那個無法地帶出身的話，就能理解了。

（爲了生存下去，必須要習慣那樣的生活。）

就像自己過去那樣。

貝爾諾亞不禁想起過去的經歷。

（爲了生存下去而養成的習慣。）

不擇手段。

任何能用的東西都要用上。

追求效率。猶豫的瞬間就會喪命。所以，從一開始就以速戰速決爲目標。

原始的思考方式。

在過去，他不得不培養出這樣的思考方式。

「……」

貝爾諾亞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拉妮婭。

「嗯……」

雖然只有一點點。

但貝爾諾亞覺得她的背影似曾相識。

＊ ＊ ＊

「……」

我停下腳步，悄悄地回頭看了一眼。

「唉。」

雖然逃出去不難，但之後纔是問題。到時候還要一個個清理和確認殘骸。

「太誇張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亡靈。

「……你不用廣域魔法消滅它們嗎？」

那樣我們就真的要被埋在這裏了。

「在這裏？」

我再次看向前方，邁開步伐。亡靈不斷湧現，我們則是不斷地消滅它們，如此反覆。

（粉碎都已經很勉強了，更何況是認真使用廣域魔法……。）

雖然在戰場上看過各種可怕又噁心的東西，多少讓我的忍耐度變高了。但曾經是喪屍的肉塊到處亂飛的景象還是……。

光是想像就讓我覺得反胃。

（總不能說我是從戰場上滾下來的吧。）

我用腳尖踢了踢剛纔被我敲碎腦袋的亡靈。

「裏面越多就表示裏面一定有什麼東西。」

「嗯……」

「萬一用錯了，這裏就全毀了。你想抓老鼠，結果把水渠都給毀了嗎？」

雖然被黑暗籠罩，但這並不是單純的黑暗。

「看吧。」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味道的確有點重。）

——喀啦，喀啦喀啦。

貝爾諾亞突然開口說話了。

「……呃。」

有什麼東西擋在黑暗前方。

「這傢伙是最近才被製造出來的。」

肉眼無法看見的「某種東西」。

「都準備成這樣了，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我正想揮拳，卻突然停了下來。本來想說範圍那麼大，要用粉碎的說……。

我指向黑暗籠罩的水渠深處。

不知走了多久。

這，實在是太誇張了。

這孩子在說什麼啊。

我笑了。

像是數十隻喪屍融合在一起的「某種東西」，擋住了通道的盡頭。

我眯起眼睛。

「什麼？」

「而且越往裏面走越多……看看這個，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

「你覺得這樣很正常嗎？」

貝爾諾亞被飄來的惡臭薰得捏住了鼻子。

「盡……盡頭？」

「……」

貝爾諾亞似乎理解了什麼，點了點頭。我只是隨便搪塞了一下，他就相信了嗎？

但仔細想想，我改變了想法。

「……的確。」

（碎片會噴得到處都是吧。）

「你在大禮堂展示的那個，只要釋放一次，就不用一個個對付了……」

我冷笑着回答。

（裏面一定有什麼。）

雖然不知道地下水渠有多堅固，但剛纔我使用粉碎（Smash）時，連牆磚都震動了。

「我得搞清楚這條路的盡頭有什麼。如果全部炸燬，到時候就很難確認了。」

管他是誤解還是什麼，反正他好像接受了就好。

「是？」

「地下水渠確實會出現魔物。嗯，也有可能是魔法師實驗失敗後，把魔法迴路丟棄在這裏。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爲……」

我鬆開拳頭，張開手掌，將食指、中指和拇指併攏。摩擦着儲存在各個手指中的法術。

「那傢伙還是燒掉好了。」

灰燼（Ash）。

點燃（Ignite）。

灰色的火焰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