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精靈族的故鄉0;11;

以世界樹爲中心展開的廣袤森林，伊格德拉修。

魔車駛向那片神聖的土地，那裏對精靈族而言既是故鄉也是聖地。拉尼爾無視魔車車輪滾動的「喀啦、喀啦」聲響，閉上了雙眼。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往的記憶。

那是他還對精靈族抱持着幻想的時期。

如同大多數人一樣，拉尼爾也曾有過對精靈族這個種族抱持着奇妙憧憬的時期。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童話書中，精靈族是美的象徵，被描繪成如同神祕妖精般的存在。

不僅如此。

英雄與精靈族之間的悲劇愛情故事。

以長壽種族和短命種族壽命差異爲題材的童話故事就有數十本。從小閱讀着這些故事長大的拉尼爾，自然而然地對精靈族抱持着幻想，但是……。

「仔細想想，那全都是騙人的吧？」

可惜的是，那份幻想並沒有持續多久。

拉尼爾半睜開一隻眼睛，斜眼看着加魯迪。拉尼爾第一個遇到的精靈族。也是第一個讓拉尼爾對精靈族印象破滅的人物。

「看看你就知道了。」

「我怎麼了？」

「你讓我明白，並非所有長壽的精靈族都是高尚且充滿智慧的長者。」

拉尼爾不得不承認，比起隨着漫長歲月成長爲長者，更多精靈族變成了頑固的老古板。坐在眼前的精靈族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之後遇到的蕾米婭又是……」

「……關於那孩子，我無話可說。」

拉尼爾露出厭煩的表情搖了搖頭。雖然自從三年前那件事之後，蕾米婭多少有所成長，但與她那可怕的初次相遇，是絕對無法忘記的。

蔑視人類、種族歧視、精靈族的自尊心。

和那個該死的尖耳朵一起旅行是多麼可怕的經歷啊？當然，事到如今，那些都已成爲過去，可以當作回憶來美化……

『童貞魔法師。』

「真是的。」

自那以後就沒再來過了。

加魯迪想起他曾經教導過的奧爾貝爾，不禁微微一笑。他有點好奇，那個曾經的小鬼現在長大了多少。

精靈族歪着頭，帶着困惑的表情開始在前面帶路。拉尼爾跟在後面，用手肘頂了一下加魯迪的側腹。

拉尼爾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以世界樹爲中心形成的巨大森林。拉尼爾一邊呼吸着清新的空氣，一邊轉動着手臂。

曾被魔獸之王摧殘殆盡的古老聖地，在加魯迪的旅程結束時，已被魔王徹底踐踏。

正當她要開始引路時，她注意到站在拉尼爾身旁的加魯迪。加魯迪深深地壓低了他的兜帽，所以看不見他的臉。

答案隨即而來。

「喂，加魯迪。」

「你幹嘛遮臉？」

「……這數字怎麼這麼具體？」

「奧爾貝爾大人下令要我來迎接貴客。請跟我來。」

現在已經不叫尖耳朵了嗎？

『性格就那副德性，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個處男吧？』

「……你笑什麼？」

拉尼爾露出像是喫到蟲子的表情。

拉尼爾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這裏像迷宮一樣。」

「喂，加魯迪，你該不會……」

魔車停在了世界樹的入口前。

「是同行者沒錯。走吧。」

「我1437歲。」

對嘛，我就知道。

「同行者。」

「1438歲以上。」

拉尼爾瞥了一眼自言自語的加魯迪，露出微妙的表情。就連活了一千年的精靈族也被說成是小鬼……

「你這傢伙意外地陰暗啊。」

「靠，你這不要臉的老東西！」

就算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那麼不要臉……

拉尼爾偷偷瞥了一眼加魯迪。

「說吧。」

加魯迪帶領着年幼的精靈族離開了那片土地，前往其他地方，並在那裏種下了世界樹的種子。

「好久不見了。」

＊ ＊ ＊

加魯迪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裏，將目光投向窗外。快速掠過的景色。現在這輛魔車正駛向的伊格德拉修……嚴格來說，並不是精靈族的聖地。加魯迪的故鄉，也就是過去的聖地，早已化爲灰燼。

「不，我美化不了。」

「我哪裏陰暗？」

我事先已經發了電報。

茂密的森林入口處。

不對就是不對。

「什麼事？」

「我只是好奇那小子做得怎麼樣。如果我先露臉，他就會想在我面前表現和平常不一樣的樣子吧。」

那段記憶實在太糟糕了，無法美化成回憶。拉尼爾回想起過去，皺着眉頭小聲嘀咕着：「蕾米婭那傢伙真是……」，而加魯迪則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知道就別管了。」

在森林入口稍微等待了一會兒，原本朝向天空伸展的樹枝開始微微搖晃。不久，一個精靈族從樹上跳了下來。

「……幹嘛？」

「你該不會1438歲了吧？」

這片廣袤的森林是精靈族的領地。

「不是。」

拉尼爾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加魯迪。

「請問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大人嗎？」

「你才陰暗。」

這片土地已不再適合人類居住。

「在你眼裏，如果不是小鬼，那到底要幾歲纔算老啊？」

「……是嗎？」

她面帶微笑地向拉妮婭低頭致意。

「馬上就會有嚮導過來……」

「請問旁邊這位是……」

「奧爾貝爾那小子是現存最年長的精靈族了……」

那眼神彷彿在問：幹嘛遮住臉？加魯迪無視了她的眼神，對着負責嚮導的精靈族說道：

換句話說，這裏沒有爲其他種族的訪客準備完善的道路。雖然可以一路砍伐藤蔓和樹木開闢道路，但這次並不是來和精靈族開戰的……

「我聽貝爾諾亞說了。你在學院裏對學生隱瞞身分，還自稱什麼偉大……」

拉尼爾狠狠地踩了加魯迪的腳背。

加魯迪嚇得縮了一下身子，拉尼爾則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泛紅的耳垂，加魯迪在心裏嘀咕道：

還知道害臊啊。

就這樣在嚮導的帶領下走了不知多久，原本茂密的草木逐漸變得稀疏，視野也跟着開闊起來。溫暖的陽光灑落在大地上。抬頭望去，一棵高聳入雲的巨木映入眼簾。

世界樹，伊格德拉修。

以巨大的世界樹的根和樹幹爲中心建造的城市，是精靈族的故鄉。拉尼爾在壯麗的景色前發出短暫的讚歎。

「國王陛下正在等候你。」

引路的精靈族低頭行禮後，便退到一旁。隨即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是精靈族們的隊伍。爲了迎接客人，聚集而來的精靈族紛紛向兩旁散開，從中走出了一個人。腳步聲清脆響亮。

「貴客駕到。」

響起的聲音清澈悅耳。

身穿華麗但不失樸素的服飾，精靈族的國王奧爾貝爾走向拉尼爾。

「拜見守護者、賢者，同時也是世間英雄的你。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們精靈族祖師加魯迪大人的朋友。」

與精靈族這個詞最相配的人物。

拉尼爾唯一不必打破幻想，最具精靈族風範的精靈族。奧爾貝爾帶着一抹淡淡微笑，向拉尼爾示意。

「我已看過信函。在你停留世界樹的期間，這位孩子會協助你……有任何需求請儘管提出。」

「感謝你的關照。」

「哪裏的話，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你可是祖師的朋友。」

話說到一半，奧爾貝爾突然將視線轉移到拉尼爾身旁的加魯迪身上，準確地說，是加魯迪身上穿着的長袍。奧爾貝爾從那件長袍上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不禁皺起了眉頭。

「話說回來，這位魔法師是……」

「好久不見了，卡爾、薩菈。」

尊貴的國王竟然低下了頭，精靈族們頓時驚愕不已，而加魯迪隨後脫下長袍的舉動，更是讓他們再次陷入震驚。

「唉。」

拉尼爾一臉嫌棄地指了指世界樹。

兩人的手十指相扣。

「參見偉大先祖的朋友……！」

「好久不見，奧爾貝爾。」

「我去看看卡爾和薩菈，你就在這裏跟他聊聊吧。看他這樣子，應該不會輕易放過你。」

抬頭望去，只見天花板上纏繞着世界樹的根鬚，碧綠色的水珠從中滴落。水珠順着根鬚流淌，匯入水道，在房間內循環流動。這水流簡直就是生命的精華。

高傲、堅毅，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具有精靈族風範的人物。

拉尼爾原本以爲帶着加魯迪來會輕鬆一些，看來是他想錯了。他嘆了口氣，邁步向前。原本世界樹根部所在的聖地是禁止國王以外的人進入的……

傳聞中的精靈族祖師。

「拜見偉大的師父。」

隨着長袍的脫落，露出一頭銀髮和一雙金色的眼眸。

「還不快快改正……陛下？」

「是啊，好久不見了，奧爾貝爾。」

與國王曾經描述過的，偉大的精靈族先祖一模一樣的樣貌。再加上國王的舉動，精靈族們瞬間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分。

『他老人家有着如夜空中明月般的銀髮，以及如翱翔天際的巨龍般的金色眼眸。』

不知爲何，感到一陣莫名的疏離感。

「我不是說過了嗎？」

＊ ＊ ＊

世界樹的根鬚纏繞着他們的手，那畫面如同童話故事中的王子和聖女，看得拉尼爾一臉嫌棄。

加魯迪聳了聳肩。

「喂，加魯迪。」

「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啊……」

看着兩人一臉輕鬆的神情，拉尼爾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在兩人中間一屁股坐下，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加魯迪不等奧爾貝爾說完便開口了。竟敢直呼國王名諱，毫無敬意，站在奧爾貝爾身旁的精靈族都瞪大了眼睛。

拉尼爾每走一步，精靈族們就紛紛低頭行禮，左右散開。自從與加魯迪同行後，拉尼爾就從貴賓變成了某種更尊貴的存在。他感到十分不自在，加快了腳步。

不愧是爲了治療而打造的最佳環境。

「那就這樣吧。」

「就算你與祖師關係匪淺，此等無禮行徑是否過於放肆？竟敢直呼國王名諱……」

隨即，周圍響起了一片「卑微的我們，拜見偉大的先祖！」之類的聲音。看着精靈族們一個個如同狂熱信徒般低下頭顱，拉尼爾無奈地瞪了加魯迪一眼。

如果他是一個人來，肯定會被一大羣精靈族簇擁着去看望他們。拉尼爾終於抵達了世界樹根部最深處，長長地舒了口氣。

幾名精靈族提高了音量，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奧爾貝爾，眼神卻在顫抖。那個聲音，那個他絕對無法忘記的聲音。

奧爾貝爾用手臂擋住身旁精靈族的去路，向前邁了一步。在精靈族困惑的注視下，奧爾貝爾緩緩地，非常緩慢地，向着身穿長袍的魔法師低下了頭。

如同長期單身的人們常有的感受，拉尼爾看着眼前明顯是情侶的兩人，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不是滋味。真是的，又在放閃了。

「我在這些孩子之間可是名人。」

拉尼爾輕笑一聲，將目光移向房間中央。在那裏，躺着兩個人，像是睡着了一般。

……這點倒是挺方便的。

而這樣的人物此刻正低着頭站在加魯迪面前，淚流滿面，語無倫次地說着你怎麼現在纔來……這樣的情景，說實話，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拉尼爾記得，精靈族的王，奧爾貝爾，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王者。雖然他的外貌和大多數精靈族一樣保持在二十多歲的模樣，但……他所散發出的氣質和高貴卻與其他精靈族截然不同。

嘩啦啦。

然而，這種感覺也只是一閃而過。

唰。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卡爾·託賓和薩菈，他們閉着雙眼，浸泡在生命之泉中。拉尼爾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忍不住咂了咂嘴。

（該不會……每一滴都是宮廷級鍊金術師煉製的最高級藥水吧？）

打開這扇門，裏面就是光的泉眼。大大小小的光團閃爍着，森林中充沛的生命力匯聚於此。這裏的魔力無比精純，空氣也格外清新。

「…………」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此刻正站在這裏。精靈族的瞳孔劇烈地震顫着，加魯迪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奧爾貝爾的肩膀兩下。

拉尼爾沉默地走了過去。

緊閉的大門。

你們還是一點都沒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