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魔法師之夜0;61;

在青色魔塔的布里克，感受到衆人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自己。那些曾爲他所展示的增強魔法工程而歡呼雀躍的魔法師們，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懷疑的眼神如影隨形。

那些毫不掩飾敵意的目光，讓人無法再用任何言語粉飾太平。

脖子後面隱隱作痛，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如芒在背」的感覺嗎？布里克一邊思考着，一邊下意識地用手抹過額頭。

（……這。）

這怎麼可能？

布里克在魔法學會上展示的魔法工程，可是注入了青色魔塔的精華。稱之爲巔峯之作也不爲過，其性能更是突破性的。

這是他嘔心瀝血的成果。

堅不可摧的巨塔。

（然而，結果呢？）

轟然倒塌。而且是慘敗。

布里克望着正從講臺上走下來的少女。她依舊神祕莫測，讓人捉摸不透。

就是這個少女，摧毀了布里克的巨塔。

輕而易舉，彷彿不費吹灰色力……就將他苦心孤詣的成果夷爲平地。

這一切，讓布里克不禁回想起不堪回首的過去。他在這個陌生的少女身上，看到了那個令他魂縈惡夢的年輕人的影子。那個曾經將青色魔塔踩在腳下的年輕魔塔主的聲音，在布里克耳邊迴盪。

「如果只是實力的問題，那證明給我看不就好了。」

然後，少女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執着於過去，這可不像青色魔塔的作風。」

咯吱，布里克咬緊牙關。

「有話就說吧。想笑就笑⋯⋯」

「雖然我個人對青色魔塔主你沒有好感……但單就結果來看，我還是覺得很了不起。」

接着，布里克抬頭看向拉妮婭的臉。

「這一次又是這樣。」

「⋯⋯精彩？」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作爲失敗者，勝利者說什麼，他都只能默默承受。

（……不一樣。）

「啊。」

少女依然面無表情，讓人無法猜透她的心思。她走到布里克面前，近得幾乎伸手就能觸碰，然後停了下來。

說到底，你自己不也一直在否定嗎。

「雖然我對你有關灰色魔塔的評價有些不滿，纔會多說了幾句，但我並不打算否定你在臺上所說的每一句話。」

「我們得到的成果卻如此相似，令人驚歎。」

屈辱。

這場失敗將給市場帶來的衝擊，以及他日後將要承受的損失……無數念頭在布里克腦海中翻騰，但最終只剩下一個。

「魔法師應該追求創新，不應沉溺於過去。這話雖然老套，但當它與成果並存時，就一點也不平凡了。」

然而，傳入耳中的話卻完全出乎意料。

雖然因爲輸了而語氣有些尖銳，但少女還是決定要坦率地承認對方的實力。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望着布里克，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布里克想像着，如果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灰色魔法師，他會說些什麼。

真正拘泥於過去的人，應該是你纔對。

那些因爲篤定自己會獲勝而口出狂言，如今都化作利箭，反過來刺向了自己。它們深深地刺痛了布里克的自尊心。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她是想來嘲笑我的嗎？）

（青色，又一次敗給了灰色。）

說完，她突然伸出手。

布里克沉默地看着拉妮婭的手。

白皙纖細的手，還帶着幾分稚嫩。

少女在觀衆的歡呼聲中退場，卻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朝布里克走去。隨着她一步步接近，觀衆席上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身爲魔塔主，竟然……」

儘管如此，

然而，他實在無法就此離開，只能咬緊牙關，看着少女從講臺上走下來。

布里克微微眯起眼睛。

那不是裝出來的。

「過去，我致力於復原古代魔工技術，製作出增強型魔法器具。但青色魔塔主你，卻是白手起家，從無到有地創造出魔法器具。」

這位少女和灰色魔法師的態度截然不同。

察覺到布里克疑惑的目光，拉妮婭苦笑着回答：

布里克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而且，青色魔塔主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拉妮婭直視着布里克的眼睛說道：

「你剛纔的演講很精彩，青色魔塔主。」

那樣子就像是在請求握手。

就算被嘲笑，他也無話可說。

「你覺得⋯⋯那部分很精彩？」

「⋯⋯有什麼事嗎？」

「你說，魔法師不應該拘泥於過去，而要不斷向前邁進。」

就在那一瞬間，他與少女的目光相遇了。

「……」

布里克故作鎮定地看着少女。

布里克的肩膀顫抖着。

「這是一場很棒的決鬥，我獲益良多。」

也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是一場很棒的決鬥，所以才伸出手。

兩位魔法師的研究成果，竟是如此如出一轍。

勝負已分，顯而易見。而這場失敗，意味着——

廣場上，魔法師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傳入布里克耳中。這裏不乏那些不把魔塔放在眼裏的人，他們肆無忌憚地談論著，絲毫沒有要壓低聲音的意思。

「說得冠冕堂皇，結果也不過如此。」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他一定會這樣嘲諷自己。

但是，眼前的少女不一樣。

她非但沒有嘲諷，反而還稱讚了自己。

『……』

周圍一片寂靜。

眼看勝利者竟然稱讚、佩服起失敗者，觀衆們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的觀衆們面面相覷，接着便有人開始鼓掌。

（不一樣。）

布里克試圖從眼前的少女身上尋找灰色魔法師拉尼爾的影子，但即使她們長得相似，他也必須承認，她們是不同的。

現在，布里克甚至感到有些羞愧。

雖然這是一場屈辱的敗北，但對手如此坦蕩，讓他甚至難以感到屈辱。如果拒絕這次握手，丟臉的只會是自己。

短暫的猶豫後。

布里克終於開口了。

「……你能這麼覺得，我很高興。」

布里克握住了少女的手。

觀衆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關於惡言，我向你道歉。話是說得重了些……」

「就是啊。反正都要輸了，嘴巴還那麼碎。」

眼看就要上演溫馨的一幕了。

不知何時走近的白色魔塔主薩麗將雙手搭在拉妮婭的肩上。兩人的身高和髮色相近，乍看之下就像姐妹一樣。

布里克皺起了眉頭。

這是前陣子老師對我說的話。

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站在講臺上的他開口說道。

嗒。

在一片寂靜中，一位魔法師登上了高臺。他有着灰青色的頭髮和金色的眼眸，手中握着一根用古樹製成的法杖。

「送上稱讚的纔是上流。」

「稱讚失敗者吧，拉尼爾。」

＊ ＊ ＊

而且，周圍的反應也是。

看來白色對青色積怨已久啊。

「年紀輕輕就……」

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什麼？」

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緊挨着我坐在旁邊，臉上始終掛着一抹輕鬆的微笑。

原本對青色魔塔主竊竊私語的羞辱聲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關於我的討論。

白色咯咯地笑了起來，又重複了一遍。

「不僅魔學知識淵博，就連對魔工學的瞭解也……實在令人驚歎。」

照亮廣場的魔石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高臺上方的燈光更是劇烈。

青色瞪大了眼睛。

我輕輕地遮住了嘴角。

白色魔塔主回答了老師的問題。

「先把你發抖的嘴角藏起來再說吧。」

（有效果嗎……？）

儘管如此，魔法師們依然沒有散去，而是堅守在廣場上。因爲還有一位魔法師沒有登上那座高臺。

「看起來真不錯。垃圾。」

「是嗎……？」

「垃圾。」

未被馴服的魔力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在沉重的空氣中，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偷偷地看了看青色魔塔主。

（我不是沒試過糾正她。）

魔學宴會已經結束了。

「很高興見到各位，引領這個時代的魔法師們。」

空氣中的魔力濃度上升了。

「透過稱讚來抬舉失敗者，而透過抬舉，你所獲得的勝利將更有價值。」

「果然是特里阿蘇家族的人嗎？看來真的後繼有人，能夠繼承偉大的灰色魔法師的衣鉢。」

閃爍。

「所以，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每次糾正她，換來的都是她自以爲理解一切的、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所以我也就半放棄了。

老師嘆了口氣，放下茶杯。

「嘲笑是三流。」

「真是大快人心，我一直想找機會給那個老頭一點顏色瞧瞧，沒想到你替我做到了……」

白色魔塔主仍然沉浸在她那充滿誤解的主觀臆斷中。

「未來可期啊。」

（所以我就姑且試試看。）

雖然他坐得離我有點距離，但他並沒有像剛纔輸掉比賽時那樣對我表現出尖銳的反應。

「我、我哪有。」

我並沒有說謊。

「……別假裝沒在聽了，偷偷摸摸地豎起耳朵，你想聽就大大方方地聽吧，拉妮婭。」

老實說，在比賽結束前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看着被觀衆們暗中嘲笑的青色魔塔主，我不禁想起了老師的話。

看來，時間終於到了。

雖然青色魔塔主本人的性格固然迂腐，但成果本身確實令人敬佩。

「沉默是二流。」

面對老師疑惑的眼神，與其回以同樣疑惑的眼神……我環顧了一下廣場。廣場上仍然擠滿了魔法師。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白色。要分清楚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什麼場合不該做……」

「勝利者即使什麼都不說也是勝利者。勝利者如果親自去嘲笑失敗者，雖然當下會感到痛快，但勝利的價值也會因此降低。」

「我饒有興致地觀賞了各位在魔學宴會上展現的成果。儘管因爲我的到來，日程有所提前……但依然看到了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

「爲什麼？當然是來祝賀你的弟子啊。」

他是被譽爲魔法師之神的，古代龍之魔法師。

他吐露的隻言片語，彷彿是影響深遠的名言一般，魔法師們都目光炯炯地專注聆聽着。

「這次的魔學宴會也……」

令人滿意。

觀賞這個時代的魔法師們展現出的奇思妙想，總是令人愉悅。

「然後。」

古代龍之魔法師說完了一如既往的禮節性致辭後，短暫地吸了一口氣。

隨之而來的是刻意營造出的寂靜。

在一片寂靜中，他緩緩地環顧四周。

廣場上聚集的人們，也隨着他的目光移動着視線。從廣場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了……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是我。

「這次魔學宴會的主角，以及在近一年內取得驚人成就的年輕魔法師。」

他看着我，開口說道。

「你深入探討了星辰與魔法師之間的交易，並取得了有意義的成果。你以不同於無數魔法師的視角，觀察着星辰。」

高龍的金黃色眼瞳。

豎瞳中，刻印着白金色的環狀紋路。

「因此，我授予你賢者的資格。」

一直保持沉默的魔法師們，這次也無法再保持寂靜，廣場上頓時一片騷動。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賢者」是如此崇高的稱號。

獲得了古代龍之魔法師認可的證明。

「不屬於星光之下的孩子啊。」

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金色的瞳中倒映着我的藍眸。

這個資格的意義非同小可。它不僅僅是單純的榮譽，如果願意，還能憑藉這個稱號獲得相應的權力。

上古的古代龍之魔法師曾向我提起過，另一個別稱。從現在開始，即將揭曉的它……不知爲何，我感到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感覺你應該有個更特別的名字。不論是賢者也好，歷史上的任何魔法師也好，你都與他們走着不同的魔法之路，理應擁有配得上你獨特性的名字。」

「此外。」

巨龍低聲說道。

我眯起雙眼。

古代龍之魔法師面帶微笑，輕輕地鼓起掌來。掌聲此起彼伏，當掌聲平息下來時，高龍再次開口。

巨龍注視着我。

「你不信仰星辰，也不信賴星辰，甚至不對其抱持好感。因此，你更接近真理。」

不信任嗎？

「你擁有引路者的資格。」

受到魔法師之神所保證的魔法師。

「在這個年紀獲得賢者資格，你是第一個。師徒一起獲得也是第一次。這在各方面都是非凡的成就。」

那眼神，如同在注視着同族一般。

「大多數魔法師都生活在星光的照耀下。他們被星辰束縛，無法擺脫星辰的影響，但你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