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8.萬魔之主，魔王討伐戰0;11;

魔王的容器消滅了。

作爲陰影母體的阿爾卡迪亞最後女王的肉身崩潰，這意味着陰影失去了目標。原本橫跨大陸，朝向邊境高塔前進的陰影停了下來。

地鳴停止了。

將天空染成漆黑的污濁之物也停止了。

因陰影的行動而產生的所有現象瞬間靜止。失去目標的陰影停在原地，發出巨大的咆哮。咆哮中伸出的黑色手臂拍打地面，撕裂着大地。

————

黑色污濁之物中，冒出死去之物的頭顱，張開大嘴發出哀嚎。天地彷彿與那扭曲神明的悲鳴產生共鳴般地顫抖着。失去奪回自身肉體機會的陰影，只能發出痛苦的哀嚎。

嘩啦啦啦。

被染黑的空中降下了雨。

被陰影撕裂的地面變成了溝壑，雨水順着溝壑流淌，最終匯聚成河。在黑色的河流上，陰影不停地發出悲鳴，彷彿要將天空撕裂。

而那悲鳴傳到了某個人的耳中。

不是天上的神明，也不是這個世界的盡頭，而是傳到了正朝陰影神殿前進的人類耳中。

「…………」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灰色魔法師沉默地望着魔王。

一直以來不斷移動的魔王停了下來。

它抓撓着地面，朝天空發出悲鳴。即使在如此遙遠的地方，那悲鳴聲依然清晰可聞。那聲音彷彿要刮擦耳膜、震碎大腦。

拉尼爾無視那悲鳴，笑了出來。

停止的魔王。失去目標的魔王的悲鳴。

對拉尼爾來說，那是個信號。那是前往大陸邊境的討伐隊完成任務的信號。拉尼爾爲此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踏上旅程的少年和魔法師，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殘酷。戰場不是童話故事。世界並沒有那麼美好。人會死。責任會隨之而來。某個人的犧牲、被賦予的責任、肩上日益沉重的負擔⋯⋯。

魔法師一邊嘆着氣，一邊放下自己的一切，踏上了與少年一同旅行的道路。回想起那段過去，卡爾苦澀地笑了。

克服了所有艱難險阻，現在她面前只剩下最後一個敵人。拉尼爾注視着遠處翻騰的魔王，隨即轉移了視線。

「親身體驗過後，感覺就不一樣了吧？」

面對現實，夢想卻越來越遠。

曾經有一位魔法師，爲了讓這個懷抱夢想的少年認清現實，對他說了長篇大論。然而，魔法師最終還是沒有辦法讓少年放棄。

拉尼爾邊思索着這個事實，邊整理着思緒，突然間，她毫無預警地笑了出來。無法理解她爲何而笑的卡爾，歪着頭看着她。

少年因爲放棄而成爲青年，而魔法師則揪着跌坐在地的青年的衣領，拉着他繼續前進。代替青年開闢道路，承擔責任，履行義務。

『我成爲了勇者了，拉尼爾。』

即使曾經動搖、猶豫、後悔，但最終還是回到了最初眺望的地方。兩人圍着篝火，放聲大笑。卡爾像是感到無語般笑着說道：

卡爾的身體微微一震，肩膀隨之垂落。

『卡爾，你知道魔王是什麼樣的存在嗎？你知道災厄是什麼樣的存在嗎？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讓人去打倒而存在的。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對吧？」

肩膀越來越沉重，腳步也越來越慢。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兜兜轉轉，雖然走了很長一段路⋯⋯但最終還是像你那天說的那樣了。」

「喂，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可笑嗎？」

少年成爲了青年，青年成爲了劍士，成爲了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特別存在。青年作爲勇者斬斷了魔王的不滅，作爲劍士擊敗了最強的劍士，成就了偉業。

前方再也沒有阻礙了。

「我當時說的話是多麼的不切實際，在你說出來之前，我根本沒有意識到⋯⋯」

她望向眼前的篝火。

「看來你的弟子們成功了。」

看着坐在篝火對面的卡爾。卡爾望着哀嚎的魔王，聳了聳肩。

卡爾反覆咀嚼着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也不禁笑了出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話是多麼的狂妄自大。那隻不過是一個尚未成熟的少年，一時的衝動、自負，以及不切實際的妄想罷了。

「有什麼關係，結果就是這樣啊。」

「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裏。」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來，那段回憶已經變得令他感到羞愧。尤其是當他想到在那之後自己的所作所爲，就更是如此。

剩下的敵人就只有魔王了。

「算是吧。」

「說要打倒魔王的人是我啊⋯⋯」

狂人也已被討伐。

拉尼爾聳了聳肩。

卡爾望着拉尼爾。

「那時候的我，真是天真得不可思議啊。」

啪啦，噼啪噼啪。

他們各自走過了各自的人生。

伽尼爾特被擊敗了。

「⋯⋯當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們達成了無人能及的偉業。卡爾·託賓如此，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亦是如此。

「⋯⋯我記得。」

「我早就說過我教得很好。」

那是個看不見現實的少年，所編織出的夢想。

『⋯⋯唉。』

魔法師成爲了賢者，賢者成爲了勇者照亮人類前路的燈塔。作爲勇者討伐了所有災厄，引導了人類，作爲賢者爲自古流傳的英雄故事畫上了句號。

『我們去打倒魔王吧。和我一起去打倒魔王吧。我們要完成前無古人的偉業。讓任何人都無法忽視我們。』

『簡直是天方夜譚。』

「到頭來，還是像當初說的那樣啊。」

「但實際走過來的人是你。一直堅持着我放棄的夢想的也是你。」

拉尼爾呼地吐出一口長氣，說道。

一個僅憑少年一人之力，絕對無法實現的夢想。

「也沒什麼，只是繞了點遠路而已。」

「你成爲勇者的那天啊。那天，你對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雖然和初次見面時相比已經改變了很多，但拉尼爾依然是拉尼爾。是指引他道路的魔法師。

拉尼爾聳了聳肩。

「⋯⋯怎麼了？」

打倒了所有災厄，終於抵達了魔王面前。

她笑了。

「是啊。現實可不是童話故事。」

「把中間的過程全部省略掉，最後就一句『結果不就像我說的那樣嗎？』，你不覺得這樣有點過份嗎？拉尼爾。」

「那天因爲你的一句話而開始的旅程，最終還是走到了這裏。」

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事。

他們經歷了許多，也學習了許多。旅程的開始和現在之間，充滿了難以一言蔽之的種種，但拉尼爾沒有刻意提起。

「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這裏。」

拉尼爾指着篝火說道。

他們生火等待信號的地方，是陰影神殿所在的魔境的盡頭。他們最終還是抵達了魔境的最深處。

曾經天真爛漫的少年，他的妄想如今已成爲現實。引領少年之夢的引路人，將他帶到了這裏。歷經成長，不斷成長，終於抵達了終點。各自經歷人生起伏的兩人，挺直了身軀。卡爾踩熄了營火，拉尼爾則長長吐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筋骨。

——————！

兩人望向遠方那頭正在咆哮的魔王。過去，他們也曾時不時地想像着這樣的景象。不斷成長，變得強大，最終抵達魔王面前的景象……他們描繪着那遙遠未來的景象。

然而，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想像了。

因爲站在這裏的他們，正是過去的自己所夢寐以求的模樣。兩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準備好了嗎？」

「有什麼好準備的？」

「真是的，這傢伙。」

拉尼爾笑了出來。

她面帶着笑容，向前邁出了一步。卡爾也跟着向前邁步。兩人默契地站在同一個位置，邁着相同的步伐前進。

「這次可別再像上次那樣落跑了？」

「你還是別吐血倒下的好。」

兩人互相開着玩笑，繼續前進。

隨着他們的前進，魔氣也越來越強。慘叫聲也變得更加猛烈。曾經，他們也因爲畏懼這魔氣、這慘叫和這股氣勢而逃之夭夭。也曾經有過，必須賭上性命才能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光。

正因爲經歷過那些時光。

我們爲與浩劫相關的古代英雄傳說畫上了句號，解決了與古代王國阿卡迪亞相關的故事以及背後操控一切的狂人。最後，還有討伐魔王……啊，這個還沒有。

天秤（tiān píng）。

曾經將自己擊敗的存在，如今就站在眼前。

雨，戛然而止。

這個，現在正在進行中。

哪裏僅僅是這樣？

沒有人先動，兩人像是說好了一般，同時蹬地，朝着那片氾濫的陰影衝去。

身爲賢者，同時也是灰色魔法師的我。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即使是吞噬了無數英雄和勇者的陰影。

萬魔之主，魔王討伐戰。

卡爾在升起的鎖鏈間隙中笑了。

唰——

曾經，有一個隊伍。

我們四人組成的隊伍締造了無數功績。名揚大陸，數次擊退魔王軍，平定了四個災厄。

陰影原本胡亂揮舞的手臂停了下來。陰影的咆哮聲也停止了。它看着朝自己走來的兩人。這個陰影，曾經踐踏無數生命，如同天上神祇般君臨天下。

萬魔之主，魔王對着朝自己走來的兩人發出咆哮。停止的雨水再次傾盆而下，奔騰的河水暴漲，化作巨掌朝兩人襲去。面對席捲而來的污濁洪流，兩人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

現在的他們才能如此泰然自若地談笑風生，邁步走向魔王。就在他們踏入陰影領域的那一刻，陰影的動作瞬間變了。

卡爾·託賓舉起了手中的劍。

高傲的精靈族，神射手蕾米婭。

「我會爲你開路的。」

那一天，我不得不獨自一人用這條鎖鏈困住魔王，但現在不同了。與那一天不同，今天困住魔王並非我的任務。

此刻也無法忽視眼前這兩個渺小的人類。陰影知道他們的身分。從自己手中奪走不死之身的劍士，以及將原本即將完整合一的自己從容器中拉出，導致自己變得不完整的魔法師。

人類最強的劍士，卡爾·託賓。

以及。

它隨着碎裂的天秤一同融入我的體內。與碎裂的星辰武具一同寄宿在我體內的是，那一天與魔王初次相遇時，以壽命爲代價獲得的星光。回想起如今已成遙遠過去的那一天，我握緊了虛空。

一個爲了討伐魔王而組成的隊伍，一個承載着全國人民希望而組成的隊伍。

嘩啦啦啦！

拉尼爾手中的鎖鏈閃耀着白金色的光芒。

並非天秤（Balance），而是天秤（tiān píng）。

他笑着喊道：

能施展奇蹟的神官，薩菈。

爲了這一天而保留的一次機會。

轟隆。

並非交易一切的魔法師的天秤，而是身爲星之者的我所擁有的星辰武具。就在我緊緊抓住浮現在眼前的瞬間，天秤碎裂了。

握緊劍柄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嘩啦——

「去吧，拉尼爾。」

白金色的鎖鏈直衝天際。

我朝前方伸出手。

轟隆一聲，他將腳重重地踏在地上，以虛空爲鞘，拔劍出鞘。望着那如同捲起暴風般席捲的劍氣，我笑了。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