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聖騎士不信神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019 字
戴斯特凝視着眼前的展開的地圖。
不久前還是一片血紅的貝爾塔峽谷,如今已被染上了藍色,意味着收復失地的成功。
(真是漫長的路程。)
貝爾塔峽谷是兵家必爭之地,對魔王軍而言更是如此。曾是貝爾塔峽谷之主的黑龍,即使在死後也留下了濃郁的魔氣。
而魔氣,是死靈術的材料。
在災厄逝去後,充滿殘留魔氣的貝爾塔峽谷,成了死靈法師們建立工坊的絕佳地點。事實也確實如此,死靈法師們在貝爾塔峽谷建造了數十座高塔。
這些高塔每日都會生產出大量的龍骨兵,這些無懼無痛的亡靈士兵被大量製造出來。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東部戰線被迫陷入了消耗戰。
(現在總算能鬆一口氣了。)
但現在不同了。
貝爾塔峽谷的塔樓已被摧毀,祭司們日夜不停地吟唱着淨化咒文……那裏再也無法被用作工坊了。
這得歸功於殲滅戰的成功。
長期策劃的作戰計劃取得了近乎完美的成功,戴斯特感到一絲成就感。
「話說回來。」
戴斯特沒有沉浸在成就感中,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軍營角落的少女。
「你爲什麼還在這?」
「拉妮婭教授讓我來向戴斯特大人學習。」
候任勇者,柯蘿爾。
她閃爍着雙眸,注視着戴斯特。戴斯特對她的目光感到十分不自在,這並非只是因爲她那容易讓人聯想到背教者的外貌。
「跟我學什麼?」
「是的。」
戴斯特自己也認爲,自己身上並沒有什麼值得學習的地方,充其量不過是耍些小聰明罷了。
「新工作啊。那傢伙不管做什麼都遊刃有餘。」
她的眼神堅定不移。
那是配發給勇者的制服。
現實的勇者,正因爲必須在妥協的同時追求理想,所以才被如此稱呼。而如今,對於早已放棄追求理想的自己來說,這個稱號已經不再適合。
「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我無視了眯着眼瞪着我的加拉哈爾,繼續往前走。
「那他最近過得開心嗎?那傢伙。」
曾經,他確實被如此稱呼。然而現在,早已無人再如此稱呼他。世人只會用「卑屈」這樣的蔑稱來羞辱他。
(現實的勇者。)
加拉哈爾咳了一聲。
卡里奧點點頭說。
「不是?」
戴斯特猛然一震,僵在原地。
「那小子以前可是很努力的。」
「有什麼好學的?跟加拉哈爾學得還不夠嗎?跟他學的東西應該比我這裏多吧。」
「勇者並不總是像童話故事那樣美好。想要實現理想,必然也要考慮現實層面的問題。」
這位還顯稚嫩的少女,靦腆地笑了笑。
「看着加拉哈爾大人和你,我多少了解了一些。所以,我想要更加努力地學習。」
柯蘿爾眨了眨眼,反問道。
戴斯特輕嘆一口氣,開口說道:
「都已經是多久以前的綽號了⋯⋯」
「你在瞭望塔上說的話,對我幫助很大。讓我開始思考一些事情。」
柯蘿爾點了點頭。
我點點頭。
他過得很好。
我苦笑着回答。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以前可是過得很無趣。聽說他連女人都沒碰過。」
他輕輕拍了拍柯蘿爾的頭。
「話說,那丫頭很強嗎?」
「雖然我能教你的不多。」
「爲了成爲我想要成爲的勇者,我必須這麼做。」
正當他走向加拉哈爾準備對練時,卡里奧向我問道。
啪。
「是嗎?啊,說起來,好像說過你是那個灰色魔法師的妹妹吧?」
* * *
他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塵,將那件類似外套的衣服披在肩上。
那是下定決心,選擇自己道路的人的眼神。面對如此堅定的目光,戴斯特一時語塞。
卡里奧嗤嗤地笑了。
「聽說他在找新工作。」
「那爲什麼?」
「開心?」
「他本來就很能幹。」
戴斯特一言不發地走向帳篷角落。那裏掛着一個衣架,上面掛着一件許久未曾有人碰觸的衣服。戴斯特朝它伸出手。
「⋯⋯幫上忙了?」
「戴斯特大人是最現實的勇者。」
「也罷⋯⋯」
「還算能打。」
「你也想成爲勇者嗎?」
「你不也是勇……」
「⋯⋯」
籠罩在帳篷內的沉默,被戴斯特起身拉開椅子的聲音打破。
自從被冠上「卑屈」的罵名後,戴斯特就再也沒有碰過這件制服。然而此刻,他卻將它披在身上,指向帳篷外。
「那會打架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了,丫頭的哥哥最近過得好嗎?只聽說他引退了,在做什麼卻一無所知。」
柯蘿爾點了點頭。
我嚇了一跳,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卡里奧咂了咂舌。
「身爲一個現代人,竟然沒體驗過熱情的夜晚。你不覺得這很不應該嗎?告訴他要好好享受生活。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他只是沒有那個閒情逸致。」
「不是沒有閒情逸致,是根本沒做過吧。」
我緊握的拳頭更加用力。
不是沒做過,是根本不想做。因爲我從來沒想過要像卡爾那樣輕浮。
「那告訴他從現在開始好好享受生活吧。」
「不是那樣的⋯⋯!」
我原本大聲喊着,但在看到卡里奧的臉的那一瞬間,我閉上了嘴。卡里奧沒有看我,而是望向遠方,苦澀地笑了。
那是苦澀而又悲傷的笑容。
「乳臭未乾的小子,沒嘗試過的事情還多着呢⋯⋯擺出一副看破世事的樣子,可不是什麼好事。」
* * *
砰!
卡里奧放下背上的棺材,地面微微震動。他用腳輕輕碰了碰十字形的棺材。
「我用的武器有點多。」
卡里奧說着,將手中的武器拋向空中。漂浮在空中的刀刃紛紛朝下,直直地刺向地面。
噗哧。
刀刃順暢地插入地面。
它們的深度各不相同,乍看之下雜亂無章,但⋯⋯插在地上的刀刃之間有着一定的規律。那是隻有卡里奧才能理解的規律。
「那麼,星槍的勇者。」
火花四濺。
卡里奧踩踏槍桿的動作被打斷。加拉哈爾抓住這個空隙,立即發動反擊。
「哎呀。」
兩人幾乎同時蹬地而起,朝對方衝去。鏘,星槍與被神聖之力籠罩的劍刃碰撞在一起。
「不愧是勇者大人,果然非同凡響。這招對初次交手的人通常都會奏效的說。」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然而,這股味道也只是一閃而過。當卡里奧舉起劍,用劍身遮住臉龐時,劍刃閃耀着白金色的光芒。
一個眼神交匯。
原本插在地上的槍桿,彈射而出。
然後一個旋身。
而鍛鍊的成果也沒有辜負加拉哈爾。
卡里奧拔出巨劍。
面對迎面劈來的巨劍,加拉哈爾並沒有選擇閃避。他將槍桿夾在腰間,鏗,手掌用力一拍。
「請賜教。」
不出所料地被擊落了。
鏗!
揮舞槍尖的速度、武器蘊含的力量,都是加拉哈爾更強。然而,就在槍與劍刃碰撞的那一刻,加拉哈爾憑藉直覺意識到:
必須避開。
這是他在漫長戰場上磨練出的直覺。而這次,他的直覺依然準確無誤。卡里奧的劍刃劃出一道詭異的軌跡,越過槍桿,直逼加拉哈爾而來。
他在戰場上見過不少聖騎士,但像眼前這位能如此「嫺熟地」運用各種武器的,還是頭一回見。
原本插在地上的利刃,竟然凌空飛起。飛起的利刃,齊刷刷地朝着卡里奧飛去。
在飛濺的火花中,加拉哈爾不禁感慨。
鏗!
加拉哈爾的身體能力更勝一籌。
將近十五把利刃朝着卡里奧飛來,卡里奧率先抓住了最先飛到面前的利刃。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沉重的巨劍。
以腳尖爲軸心,靈活地旋轉半圈,躲過了槍桿的攻擊。砰,槍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卡里奧則用腳踩住了槍桿。
(真是難纏。)
啪嚓!
咂嘴回味了一番後,卡里奧將巨劍如同投擲標槍般擲向加拉哈爾。白金色的劍刃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朝着加拉哈爾飛馳而去。
然而,卡里奧此時也失去了武器。
在身經百戰之中,他絕對是個棘手的對手。
神聖咒文——「引力」。
吱嘎!
就在加拉哈爾輕輕揮舞長槍,將劍刃彈開的瞬間,卡里奧已經壓低身形,朝着加拉哈爾衝刺而來。他的雙手分別握着不同的利刃。
原本是用來搬運輕便物品的魔法……但由擁有堪比教皇神力的卡里奧施展出來,效果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在極近的距離下,巨劍揮舞而出。
被神聖之力籠罩的劍刃不再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用閃耀的劍身遮住臉龐的卡里奧,看起來就像一位高潔的聖騎士。他上半身佈滿的傷疤,絲毫沒有影響他的高潔形象。
轟隆隆隆!
就在加拉哈爾以爲不會再有反擊的時候,卡里奧卻向後伸出了手。彷彿要抓住遠處的什麼東西似的。
卡里奧扔下巨劍,接連抓住朝自己飛來的武器,抵擋着加拉哈爾的攻擊。金屬碰撞的鏗鏘聲,此起彼伏地響徹四周。
加拉哈爾猛地旋轉槍桿,將劍刃打開,然後向後退了一步。
彷彿在回應他一般,加拉哈爾雙手握緊星槍。槍尖直指卡里奧。
然而,武器的損壞卻是無法避免的。加拉哈爾手中的星槍,在星辰武器中也以沉重著稱。爲了能運用自如地揮舞星槍,加拉哈爾經歷了將近一年的鍛鍊。
轟!
神聖。
一次眨眼。
加拉哈爾擋下攻擊後,隨即揮舞槍桿,卡里奧則雙手交叉,用手中的利刃架住了槍桿。
咔咔咔!
憑藉蠻力壓制的槍桿,將卡里奧手中的利刃擊碎。就在加拉哈爾打算順勢壓向卡里奧肩膀的瞬間,卡里奧卻鬆開了手中斷裂的武器。
飛起的利刃可不是隻有一兩把。
卡里奧一邊揉搓着握劍的手腕,一邊讚歎道:
他的招式變幻莫測,令人難以捉摸。
乍看之下像是雜耍,但武器與武器之間的銜接卻異常流暢。他握持武器的姿勢也十分標準,每一擊都極具威脅。
這並非從招式中學習而來的技巧,而是在生死搏鬥中磨練出的實戰經驗。與其說他的劍是爲了戰勝對手,不如說更像是爲了生存而揮舞。
鏗!
雙方你來我往,激烈交鋒。
拉尼爾在一旁觀戰,不禁笑出聲來。
「我就說會很棘手吧,非常棘手。」
她也曾與卡里奧交過手。
親眼目睹過卡爾和卡里奧對戰的場面。
(那傢伙很難纏。尤其是那把十字形的劍……真是麻煩。)
卡里奧身上沒有聖騎士那般正直的品格。
他的劍法自由奔放,並非將單一武器運用到極致,而是精通各種武器,這一點反而更讓人頭疼。
雖然沒有致命一擊,但卻是步步緊逼。
「更何況,他也不只是用劍而已。」
拉尼爾話音剛落,卡里奧便緊緊握住抵在他頸間的十字架。剎那間,綻放的神聖光芒將即將崩壞的劍身包裹。
就這樣,卡里奧的劍又撐過了一擊。
他扔掉斷裂的劍,伸手去拿新的武器。各種各樣的刀刃向他飛來。
有德羅希姆教團的武器,有騎士的武器,甚至還有從魔王軍手中繳獲的武器。
卡里奧從不挑剔武器。
只要能握在手中揮舞,對他而言就足夠了。他不斷地更換武器,繼續戰鬥。
「⋯⋯咦?我沒有那麼年幼⋯⋯。」
「勇者你今年幾歲?」
卡里奧聳了聳肩。
不,應該說那就是詛咒。
加拉哈爾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提出了問題。
鏗,鏗鏘!
「其實我還留了一手。」
「⋯⋯你有妻子?」
卡里奧是這麼想的,觀看決鬥的拉尼爾也有類似的想法。
真是強詞奪理。
「二十八歲。」
「我也學到很多。」
「這纔是我真正的武器,我妻子爲它注入了滿滿的祝福。」
「比我年輕的都是小鬼。」
「呼,真是不可思議。都砍了這麼多次,你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卡里奧爽朗地笑了。
「她曾是教團的高階司祭,一位很突出的女性,只可惜已經過世了。」
那是一把十字形的劍,飽飲鮮血的刀刃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
加拉哈爾一時語塞,卡里奧則像是毫不在意般調整了一下握劍的姿勢。
「唉,雖然已經做好要磨劍的心理準備了⋯⋯但這也太誇張了,修理費應該很貴吧。」
「那麼,你想問我什麼?」
「像勇者你這樣的孩子,賭上性命戰鬥的模樣,讓我感到羞愧。一直都是。所以我才站在戰場上。爲了不感到羞愧。」
雖然還可以繼續打下去,但到此爲止比較好。
「和海因科爾那傢伙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呢。」
「⋯⋯咦?」
「哈哈,看來你不太明白呢。也難怪,在你們這些被稱爲神之使徒的人眼中,我這種人或許很奇怪吧。但我也是一名聖騎士。」
卡里奧一邊低聲說着,一邊舉起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十字架雖然沾滿了污垢,但依然閃耀着光芒。
卡里奧說那把十字劍中寄宿着「祝福」⋯⋯但在拉尼爾看來,那與其說是祝福,不如說更接近詛咒。
卡里奧輕笑一聲,在蓋着蓋子的棺材上坐了下來。
呼,卡里奧短促地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指指向加拉哈爾。
卡里奧苦笑着擦去額頭的汗水。加拉哈爾也是如此,在卡里奧所有武器都被折斷之前,他依然沒能分出勝負。
信奉神明、借用神力的聖騎士。
「我戰鬥的理由很單純,爲了執行我所信仰的神的旨意,我必須站在最前方戰鬥。」
「還只是個小鬼啊。」
「這把劍是用稀有金屬打造的,應該不會輕易損壞⋯⋯不過在這種切磋中使用還是讓我有些猶豫,而且勝負已分。」
加拉哈爾對此感到驚訝。他並非輕敵,只是沒想到對方竟有如此實力。就在加拉哈爾感到驚訝之際,卡里奧開口了。
兩人簡單地握了握手後,卡里奧開口說道:
「神的旨意,你是說⋯⋯」
激戰持續了許久,腳邊散落着破碎的刀刃。如今卡里奧手中只剩下那柄十字形的大劍。
他指着自己手中的劍。
「是很棒的一場切磋。」
卡里奧一邊用腳將散落一地的刀刃碎片撥到一旁,一邊走向加拉哈爾。
他詢問卡里奧想成爲超凡者的理由,以及他爲何始終佇留於戰場。
「我內心的神明,非常厭惡孩童們互相爭鬥。更厭惡孩童們雙手沾滿鮮血,最痛恨看到孩童們死去。」
「我應該算是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