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人類的執念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870 字
黑色魔塔主,艾特華爾。
長年沉浸於魔法研究的魔法師,突然回顧起自己的一生。艾特華爾從未想過自己弱小。
(曾與無數魔法師競爭。)
天才魔法師比比皆是,數不勝數。艾特華爾在與這些魔法師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最終坐上了黑色魔塔主的位置。
他不沉迷於天賦,付出的努力與他的天賦不相上下。
被譽爲天才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因此,艾特華爾畢生鑽研的魔法之路是美麗的,堪稱完美。艾特華爾從未懷疑過這個事實。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感到了一種無力感。
一種他這一生從未感受過的情緒。
「……」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牆。
魔力在那裏肆虐,閃光乍現,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不斷。那裏宛如一片星辰的海洋。
(無法介入。)
僅僅是旁觀,都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冷汗順着艾特華爾的脊背流淌而下。他感受到了恐懼。在那裏,存在着凡人無法企及的境界。
(不,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抱着必死的覺悟,如果願意將畢生積累的一切瞬間燃燒殆盡,或許可以短暫觸及到那樣的境界。
然而,艾特華爾不會這樣做。
他沒有理由,也沒有勇氣。
「……真是驚人。」
因此,他只能發出這樣的感嘆。
卡魯特之後,肯特爾着陸了。
以他的屍體製成的使魔。
唰!
他們成功地鑽了空子,一起翻過了城牆。剩下的就是儘可能地把肯特爾丟遠一點,讓他無法爬上城牆。
「唔!」
可以說是有價無市。它們是艾特華爾窮盡畢生心血打造的傑作,絕非可以輕易借與他人的物品。
一眼就認出這一點的卡魯特咬緊牙關,確認肯特爾的狀態。
耳邊掠過一陣劍風,鮮血飛濺而出。地面不知不覺間已近在眼前,卡魯特勉強使出落地之姿着地。
砰!
劍術大師,肯特爾。
——拜託了。
卡魯特短暫地呼出一口氣,目光越過塵土。肯特爾正從塵土中緩緩起身。
太陽即將從城牆的另一端升起。
嘩啦啦啦!
夜晚即將結束。
咻。
「……接下來有的忙了。」
他活動了一下四肢。輔助肉體的魔法道具也都正常運作。
不求任何回報。
塵土飛揚。在堆滿城牆殘骸的平原上,卡魯特咬緊牙關。
(幸好,狀態並不好。)
卡魯特反射性地轉身。
——請借給我那些魔法器具吧。
他的最後一句話在耳邊迴盪。那雙堅定決絕的眼眸彷彿仍在眼前閃爍。艾特華爾回想起自己爽快借給他的那些魔法器具。
* * *
儘管嘴上這麼說,艾特華爾的表情卻不算太差。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性能確實可靠。)
「……呼。」
這是他早已預料到的問題。
對於凡事冷靜、精於算計、斤斤計較的艾特華爾來說……簡直是無法想像自己會做的事。
然而,對方是劍術大師。
銘刻着數十種咒文的魔法器具。
(已經翻過城牆了。)
卡魯特確認了口中魔法道具的狀態。淨化魔氣的過濾器運作正常。
銳利的劍氣斬斷了鎖鏈,而且沒有就此罷休。肯特爾在空中扭轉身體,揮舞着劍。儘管沒有擺出正確的姿勢,但劍氣卻無比凌厲。
他親眼目睹了一個人類賭上性命的場面。看見了那雙燃燒着生命、下定決心的眼眸。見證了人類的執念。
黑色魔塔的精華所在。
那就像燦爛的光芒一樣。
艾特華爾如此心想。
因爲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揮劍,所以他們被稱爲劍之超凡者。
「……我剛纔一定是瘋了。」
——拿去吧。
卡魯特揮舞着手中鎖鏈劍,鎖鏈隨之劇烈晃動。被鎖鏈捆綁的肯特爾也跟着搖晃。卡魯特瞪大了雙眼。
人類會被燦爛的光芒所吸引、所迷惑,有時甚至會做出與平時不同的舉動。
(也是沒辦法的事。)
嗖。
面對這個以凡人之軀涉足那片領域的人,艾特華爾報以讚歎,表達敬畏之情。
這些魔法器具的價值無法估量。
然而,爲什麼呢?
艾特華爾把那個交給了獵犬。
(……計劃不可能順利。)
艾特華爾在心中嘆了口氣。
那是一隻獨眼。
被挖空的眼窩裏流出膿液。雙臂骨折扭曲,握劍的手也殘破不堪。拇指和食指像是要被扯掉一樣。
相比之下,自己呢?
多虧了黑色魔塔主各式各樣的魔法道具,他的身體充滿活力。所有的感官都像打磨好的刀刃一樣鋒利。可以說是處於最佳狀態。
但是。
(贏不了。)
卡魯特確信這一點。
卡魯特也用劍。他也修行劍術。正因如此,他才深知劍術大師肯特爾這個名字的分量。
最強的劍術大師。
與死亡之劍交鋒的傳奇劍士。這位自尊心極高的劍士也曾指導過卡魯特。
(……他是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人。)
自尊心極高的劍士。
擁有崇高理想的劍之超凡者。
對於所有使用劍的人來說,劍術大師肯特爾都是如同理想般的存在。
他不像某些人,渴望成爲像誰一樣的存在。
那些人是受到了星辰眷顧的奇蹟。
相較之下,肯特爾又是如何呢?
沒有任何人選擇他。
他是憑藉着無止盡的努力,最終才踏入超凡者的行列。爲了唯一的目標,他磨練自己的人生,最終成就了偉業。
那是身爲人類所達成的功績。
背教者說道。
很多人都對拉尼爾說過同樣的話。
他知道這是最起碼的禮儀。
平常時並無大礙。然而,每當像現在這樣,必須向無法承受之事物伸出手的瞬間,拉尼爾總會厭惡地意識到。
(這話我已經聽膩了。)
(我沒有星劍。)
他很清楚。
灰燼終將化作火焰燃燒殆盡。
喀啦!
(身體已經達到極限了。)
在魔王面前,獻出自己一半壽命的那天。
我必須阻止你攀上這道城牆。
「因爲你沒有得到星辰的選擇,因爲你不是勇者,所以你辦不到的,你無法斬斷它。」
卡魯特在心中默默地道歉。
面對眼前的使魔,卡魯特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目睹高潔的劍士遺體遭到如此褻瀆,他無法忍受。然而,他沒有表露出一絲憤怒。
燃燒了數十年生命的當天,拉尼爾的靈魂與肉體早已崩壞。承受了超過負荷力量的代價,靈魂已然磨損。
爲了唯一的目標,卡魯特賭上性命。
(就算犧牲壽命,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一次燃燒幾十年的份了。)
(終於抓住了。)
「你辦不到的。」
「喀啦、喀啦啦啦!」
背教者低聲說道。
* * *
(請你原諒我的無禮。)
那是卡魯特曾經見過無數次的動作。拖地而來的劍擊銳不可擋,劍身劃破地面,激起陣陣塵土。
那感覺不像是在撕裂血肉,反而像是在撕扯破布。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背教者的胳膊被硬生生扯斷。
卡魯特平靜地吐出一口氣,重新握緊手中的劍。
也因此更加耀眼奪目。
說你不是勇者,說你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觸及到災厄。但拉尼爾總能找到答案。
鏘!
他也明白。
正因如此。
想要徹底斬斷是不可能的。
即使靈魂變質……一旦磨損就無法復原。
魔獸被焚燒的惡臭撲鼻而來。
(抱歉了,肯特爾大人。)
靈魂已經被消耗殆盡。拉尼爾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事實。
(也無法再犧牲更多壽命了。)
拉尼爾對此充耳不聞。
塵歸塵(AshestoAshes)。
他壓抑着怒火。
(我必須擋下來。)
刀劍相交,發出清脆的聲響。卡魯特被震退了幾步,但他沒有後退半步。
拉尼爾朝着那灘污濁液體揮出一拳。然而,它並沒有斷裂。更多的魔獸不斷地從中湧現出來。
肯特爾將劍身微微壓低。
即使肉體改變。
看着被撕裂的胳膊,拉尼爾預感到勝利在望。然而,他並沒有因此掉以輕心。拉尼爾清楚地明白自己所缺乏的東西。
如同城牆上的拉尼爾一樣。
卡魯特正面迎擊。
果不其然,斷裂的胳膊切口處,黑色的污濁液體黏稠地拉伸着,它與背教者仍然相連。
許多人都渴望成爲像他一樣的存在,卡魯特也是其中之一。卡魯特敬佩着肯特爾。
我深知自己無法戰勝你。
但是,我必須阻止你。
(我必將竭盡全力阻止你。)
啪,拉尼爾穿過熊熊烈焰,繼續前進。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就被撕裂,鮮血不斷湧出。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格蕾忒絲的手臂。撥開了數十層的魔獸,終於觸碰到了她裸露的肌膚。拉尼爾使出全身力氣,想要將背教者的胳膊撕裂。
(這裏是我的極限了。)
一旦越線就會死亡。
而現在還不能死。因爲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所以不能死。被逼到絕境的凡人開始思索。
思索着自己能做到的事。
以及,被賦予在自己身上的使命。
拉尼爾的雙眼閃爍着光芒。湛藍的瞳孔中閃耀着異彩。微微睜開的雙眼,緊緊抓住了一線生機。
轟隆!
執念驅動着身軀。
重擊0;Smite1;。
閃光迸發。正要從烈焰中竄出的魔獸們被重擊貫穿,化爲灰燼。拉尼爾向前邁出一步。鮮血飛濺。
粉碎0;Smash1;。
洶湧而來的魔獸浪潮中被撕開一道口子。獸羣動盪不安,隨之潰散。他再度向前邁出一步。
吼啊啊啊啊!
甲殼龍張開巨口,朝他猛衝而來。拉尼爾卻迎面而上,鑽入其中。他從內部將其破壞殆盡後,才從中脫身而出。
就像卡爾曾經做過的那樣。
喀嚓。
步伐雖然緩慢。
卻堅定不移地,一步一步向前邁進。即使口中不斷湧出鮮血,他的步伐也絲毫不顯凌亂。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拉尼爾。
即使面對數百隻魔獸的猛烈攻擊,拉尼爾依然能突破重圍。身體變得遲鈍,肉體也已達到極限。因此,拉尼爾追求效率。
人類並不滿足於此。
「但這並非失敗。」
「你,我必殺之。」
足以稱之爲偉業的功績。
「我最後的機會消失了。所以我才需要一個相像的孩子……結果還是失敗了。」
然而。
「灰色。」
不久,背教者的身軀便化爲齏粉。
她的目光鎖定在背教者肩膀上流淌的污穢之物。
那是一種追憶過往的淡淡笑意。
「下次,該你來找我了?」
她露出陶醉的神情,開口說道:
「你贏了。」
不滿足,所以感到憤怒。她猛地睜開雙眼,盯着背教者消失的地方許久。
一道光芒從她的心臟中被抽出,天秤將其回收。
光束劃過污穢之物,光芒消散在空中,只留下被斬斷的結果。背教者看着消散的光芒,瞪大了雙眼。
……一個人,打敗了背教者。人類僅憑一己之力,戰勝了永生不滅的災厄。守護了城市,阻止了災厄的目的。
這是最後一擊。
(目標是斬斷。)
「啊,真是……」
她帶着遺憾的神情,舔舐着自己的嘴脣。
「……原來如此。」
「連這點都一樣呢。」
「一定。」
什麼形態最合適呢?拉尼爾在自己見識過的事物中尋找答案。
這是偉業。
背教者的身體崩潰瓦解,將她束縛在現實中的連接點被切斷了。
拉尼爾睜大了雙眼。
「再靠近一步,你就能殺死我了。孩子,就差一步了。」
轟隆!
「啊啊,真是可惜。」
「我很期待。」
格蕾忒絲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格蕾忒絲的碧綠色眼眸閃爍着光芒。
驅動着那副身軀的,是無比堅定的執念。
拉尼爾手中凝聚的光束被磨礪得鋒利無比。他輕輕揮動手臂,一道白金色的光芒閃過。
他依稀描繪出那個形態。
她用興奮的語氣在拉尼爾耳邊低語。
必須斬斷那污穢之物。
啪嗒。
所有的使魔都消失了。
唰。
星劍。
背教者伸出僅存的一隻手,輕撫着拉尼爾的臉頰。拉尼爾無法躲避,因爲他已經沒有力氣動彈了。
背教者發出一聲輕笑。
拉尼爾最終抵達了格蕾忒絲的面前。
閃爍。
拉尼爾的手中凝聚着星光,那是燃盡生命後留下的殘渣。拉尼爾將這些星光的碎片聚集起來,形成了一道光束。
拉尼爾低聲回應道。
她閉上雙眼,又再次睜開。
* * *
結束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隨着一口氣的呼出,雙腿也隨之失去了力氣。我癱坐在城牆的護欄上。
「咳咳,呸。」
我吐出嘴裏碎裂的骨頭渣。
吐出卡在喉嚨裏的兩三塊血塊後,才終於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真他媽的痛啊。)
我將頭靠在瞭望塔的殘骸上。
我又燃燒了壽命。雖然沒有燃燒太多,但一想到之後要承受的後果,就讓我頭疼不已。
「……真操蛋。」
最終,從我嘴裏吐出的,還是一如既往的髒話。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沒能殺死背教者。
就差那麼一步。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我緩緩地抬起手臂。
我的手中握着格雷泰斯的斷臂。不知爲何,唯獨這東西沒有和背教者一起消失。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砍斷她的手臂了。)
然而,這次和第一次不同。
那時,死亡之劍將格雷泰斯的斷臂回收了。但這次沒有。
(一定有什麼原因。)
這件事值得研究。
「啊?」
「呃。」
「胡說什麼,我經常跟你說謝謝好嗎?」
「辛苦了,卡魯特。」
「你當時肯定覺得自己死定了。」
我一邊想着,一邊邁開腳步。
「嘛,總之,事情總算是解決了。」
「……你這麼說我還真無言以對。」
「前輩你可是賭上了性命啊。」
「真是活久見,居然能聽到前輩你道謝。」
我看向卡魯特。卡魯特沒有看我,他望着遙遠的天空說道:
「……」
我沉默地望着卡魯特。
「……謝謝你。」
「……」
「啊。」
從他的下巴到眼角,留下一道長長的傷疤。破碎的魔導具殘骸散落在他身旁。
(希望他平安無事。)
卡魯特就在那裏。
「前輩也辛苦了。」
(卡魯特。)
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這點傷不算什麼。」
卡魯特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不比我好到哪裏去,同樣身負重傷。我拖着斷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他。
「前輩你不也引退了嗎?」
卡魯特向我伸出拳頭。
我向這樣的卡魯特問道:
啪嗒。
我握着格雷泰斯的斷臂,緩緩起身。站在斷垣殘壁上,俯瞰城牆外。
「你可是燃燒着生命在戰鬥。以你的性格,肯定會這麼做的。」
「是啊。」
「前輩你都拼上性命也要衝鋒陷陣了,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總得做點什麼吧。」
我輕輕地用我的拳頭碰了碰他的拳頭。
「因爲,那個嘛。」
「咳咳、咳!」
你沒有理由這麼做的。
不用走太遠。
「是啊,哎呀,果然還是肯特爾大人。我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唉。」
卡魯特聳了聳肩。
卡魯特玩味地笑了。
踩着殘垣斷壁,我走下城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卡魯特一邊擦拭嘴角的血跡,一邊試圖揮動手臂。他似乎想證明自己沒事,但手臂纔剛抬起,他的表情就瞬間扭曲。
「你小子也好不到哪裏去。」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卡魯特乾咳了幾聲,吐出一口鮮血。
雖然只是輕輕地撞了一下,但我和卡魯特都跟廢人沒兩樣,忍不住痛呼出聲。覺得這樣實在太好笑,我們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爲什麼要衝上去?」
「呃。」
「喔,你簡直像個活死人。」
「你可能會死的。不,應該說你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對方可是劍術大師啊。」
千鈞一髮之際,卡魯特闖入了戰場。他騎着使魔,躍下城牆外。如果不是卡魯特,我們不可能獲勝。
前方有一道被利刃劈砍的長痕。我朝着那道被劈開、裂開的地面走去。
「啊,你來了。」
他靠着碎裂的城牆殘骸,朝我揮了揮手。
「你都引退了,小子。」
我嘆了口氣,在卡魯特的旁邊坐下。與卡魯特背靠着同一面牆,我緩緩開口。
我們背靠着城牆的殘垣,望向草原的另一端。地平線的盡頭,太陽正緩緩升起。
太陽昇起了。
漫漫長夜結束,晨曦降臨。
在不夜城卡迪納克迎來的清晨,總是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陽,我不禁喃喃自語。
「……我得更加努力纔行。必須更加精進。」
「咦?你在說什麼啊?」
「沒事,只是隨口說說。」
* * *
作者的話
這篇是想讓大家看看拉尼爾這一面的故事。雖然內容有點沉重……但還是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ㅠㅠ
*這次的篇幅比較長喔!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