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偶然，抑或是必然0;51;

夕陽西下，我漫步在街道上。

從一間簡陋的店鋪出來後，我沿着小巷漫無目的地走着。步伐輕盈，心中似乎卸下了什麼重擔，感到無比暢快。

（因爲我說出了想說的話，也聽到了想聽的話。）

換句話說，我們進行了一場對話。

我和加魯迪認識許久，但直到今天，我才感覺第一次與他真正地交談。過去我們之間的互動，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更像是玄妙的問答。

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的對話。

也是第一次，我窺見了加魯迪的內心世界。

在那裏，我感受到的……意外地，和加魯迪對我說的話語如出一轍。

「很像啊。」

我細細品味着加魯迪說的話，忍不住輕笑出聲。很像，的確很像，真的。

「呼啊。」

我伸了個懶腰，輕輕吐出一口氣。

沿着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小巷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首都廣場。廣場中央佇立着一座噴泉，我駐足凝視了許久。

仔細想想，就是這裏。

我和加魯迪初次相遇的地方。

當時的情景突然浮現在腦海中。雖然事隔多年，但回憶起來依然清晰如昨。那應該是我失去故鄉，茫然前往首都的某一天。

首都，機會的土地。

所有人的起點。

失去故鄉，失去雙親，一無所有的我們，或許能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懷抱着這樣渺茫的希望，我們來到了首都。

（然而，現實卻是截然不同。）

柯蘿爾在沙發上睡着了。貝爾諾亞在地上鋪了毯子睡覺。兩個人在狹小的店鋪角落裏蜷縮着身體睡着了，但似乎並不覺得不舒服。

這裏沒有人在乎我們。

我的師父。

他們的旅程失敗了。

從第二天開始，我站在廣場上。卡爾不再去廣場，而是幫加魯迪跑腿……但我仍然每天都去廣場。

他笑着說：

（所以，將由我來決定。）

「偶然。」

首都，是如此的殘酷。

啪.

「在人來人往的地方乞討，這個想法本身很好。但是，那樣也不過是勉強維持生活罷了，不是嗎？」

「他們是我的孩子。」

我聽了他的建議。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邁開步伐。

我們只能在垃圾桶裏翻找食物，靠着乞討勉強度日，每一天都過得十分艱辛。

我以爲這是一條無人走過的道路。

村裏大人們口中那個美麗繁華的地方，那個任何人都有機會出人頭地的地方，和我們眼前的首都完全不同。不，或許對某些人來說，這裏的確是那樣的地方。但至少，對我們這兩個來自難民營的無名小卒來說並非如此。

我凝聚魔力，希望有人能注意到我。就這樣過了幾天，我在廣場上遇到了一位注意到我才能的人。

我走在他們留下的路上。

我以爲這是一條孤獨的道路。

（僅僅是一個失去家園的孩子的歌謠……）

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和偶然的重疊。但是，在這些偶然之中，分明有着我自己的意志。我沒有讓偶然就這樣隨波逐流。因此，我才能抓住機會。

這就是爲我而死的人們的人生。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他們的旅程註定是失敗的。

客人走了，喧鬧的派對也結束了。加魯迪一邊收拾散落一地的碎紙片，一邊環顧四周。

「嗯，嗯……」

聽從加魯迪的建議也是偶然。

當時我們在廣場上乞討，被衛兵抓住，是加魯迪出面解救了我們，並把我們帶回了他的店裏。

在廣場上遇到加魯迪是偶然。

「一個是天賦異稟的魔法師，一個則擁有星辰的祝福，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讓它變成必然是我的責任。

偶然的相遇和偶然的機會。

我抬起頭，挺起胸膛。

在遙遠的過去，有人與我走過同一條路。他們是比任何人都自豪的一羣人。他們比我先抵達了路的盡頭，但等待着他們的不是成功，而是失敗。

「自信地展現你的才能。如果那裏有魔法師，他們一定會注意到你的才能。」

原本微不足道的我，被師父收爲弟子，成爲了一名魔法師。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偶然。

這就是我的人生……

灰色魔塔的長老。

「和你朋友不同，你的才能已經開花結果了。一定會有人注意到你的才能的。所以，不要隨便向人低頭。抬起頭來。挺起胸膛。」

在路的盡頭，他們失去了一切。

「我們的犧牲是崇高的。」

加魯迪邊這樣自言自語邊給了我們食物，允許我們休息一晚。那天晚上，加魯迪悄悄地對我說：

但是，我錯了。

但是，方向與他們不同。

要自信起來。

現在，我竟然連從未有人知曉的歷史都知道了。我苦澀地笑了笑，在廣場的噴泉邊坐了下來。在這個決定了我魔法師生涯的地方，我回顧着我的人生。

加魯迪說完笑了笑。

「對於一個衣衫襤褸、低着頭的人，沒有人會關注。但是，對於一個即使出身卑微卻依然活得坦蕩的人，人們會感到好奇，無論好壞。」

「也許是必然。」

就在那時，我們遇見了加魯迪。

爲了準備即將到來的明天。

他們的旅程是單純的失敗，還是爲了未來奠定的偉大基石，將由後繼者來決定。

＊ ＊ ＊

我不禁笑了出來。偶然和偶然的交織讓我站在了這裏。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他建議我：

就這樣遇到師父也是偶然。

「對他們來說，我就像父母一樣。」

加魯迪苦笑着，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加魯迪又拿了一條毯子蓋在柯蘿爾身上，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夜深了。

夜深了，卻毫無睡意。

精靈族天生就愛睡覺。雖然不睡覺也不會死，但對擁有永恒生命的他們來說，生命實在是太過無聊了。然而，加魯迪從以前就和其他精靈族不同。

他把永恆的生命活得像剎那般短暫。

他減少睡眠時間，專心研究，學習魔法。因此，他才獲得了大魔法師的稱號。雖然加魯迪本來就不愛睡覺……但自從幾百年前的那天起，他就再也無法入睡了。

因爲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他們。

就會想起那段美好時光的回憶。

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對他來說，睡眠就像一杯毒酒。雖然香甜，但一旦沉醉其中，就無法自拔。因此，加魯迪不睡覺。他徹夜未眠。從幾百年前就一直如此。

「……」

加魯迪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拿向置物架。

那是一個空無一物的置物架，架上深處放着一個相框。對其他人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張空白的照片，但對加魯迪來說並非如此。

喀嚓。

加魯迪把相框放在桌上，

然後，他閉上雙眼。加魯迪回想起那段最美好的時光。

「我說，加魯迪。」

那座可以記錄一切的魔塔。

在前往魔王領地之前，加魯迪和他的夥伴們一起參觀了那裏，並將他們旅程中的一切都記錄在魔塔中。

伽尼爾特摘下頭盔，握在手中。凝視着眼前閃爍着光芒的記錄迴路，他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

「所以，纔要留下照片啊。」

格雷西婭聽了，氣鼓鼓地用手戳着加魯迪的胸口。

這是一個漫漫長夜。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在灑滿溫暖陽光的地方。他們換上了破舊的衣服，擦亮了盔甲，以自認爲最帥氣的姿態站在講臺上。加魯迪站在遠處看着他們。

太陽昇起，明天依然到來。時間持續流逝，無盡地朝着下一刻而去。活了數千年的精靈族，不知見證了多少次日出。

加魯迪看着在店鋪角落裏熟睡的孩子們。有着格蕾莉亞影子柯蘿爾，以及繼承了貝利爾天賦的貝爾諾亞。

貝利爾一邊問，一邊把手臂搭在伽尼爾特的肩膀上。

「所有事情都記錄下來了，爲什麼還要拍照？真是多此一舉。」

就在他們要離開魔塔時，格雷西婭突然提議。一如既往，這是一個非常突然的提議。那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當時並不理解。

「真令人懷念啊。」

這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他能抵達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無論是偶然還是必然，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伽尼爾特聳了聳肩回答：

加魯迪喃喃自語，蓋上了相框。

他好像就是這麼說的。

每當看到這張照片，他總會感到一陣孤獨。所有人都離開了他。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獨自一人，忍受了數百年的時光。那是無比漫長而孤寂的歲月。

「我們要不要拍張照留念？」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那是他人生中最充實的時光。

「哈哈！是啊，拍張照片留念也不錯。我變成龍之後就不能再進來這座塔了，因爲這棟建築會倒塌。所以，如果能留下一張照片讓我看看就好了。」

她挽着加魯迪的手臂，一同走上講臺。

加魯迪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笑一個，加魯迪。」

但是，那也會有結束的一天。

「你說話太過分了吧……」

當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那是最後的輝煌，只是隨意地拍下了這張照片。時光荏苒，照片卻依然清晰如初。

過去的自己。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快點過來站好。」

然而，另外兩個人似乎理解格雷西婭的意思，他們拍了拍加魯迪的肩膀說：

他看着眼前的照片。

那時的自己，認爲人類真是難以理解，最終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個十分僵硬的笑容吧。加魯迪回想起過去，睜開了雙眼。

「你這樣看起來很強悍，更有男人味了，一點也不差。所以好好看着前方吧，反正我們在加魯迪面前都像食人魔一樣。」

然後，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白天來過店裏的一位魔法師的身影。那位與自己共享了數百年來無人知曉的祕密的魔法師……加魯迪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淺淺的微笑。

「嗯哼。喂，伽尼爾特，我的臉看起來還好嗎？我的龍鱗一直冒出來，看起來有點可怕。」

格蕾莉亞在一旁催促道。

加魯迪望着相框，喃喃自語道。

「好了，加魯迪。」

「拍一張也無妨，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提議。我去把盔甲擦亮一點。」

加魯迪凝視着照片，久久不語。

「真的很像啊。」

站在一旁的貝利爾爽朗地笑了起來。

最閃耀的時代。

「是個和我相似的傢伙。」

看着他們，加魯迪搖了搖頭，心想：這就是人類啊。

但現在他明白了。

「來，伽尼爾特站在這裏！貝利爾站在這裏！」

那座魔塔，看起來就像一座教堂。

「……是嗎。」

「你這個效率狂！不要管有沒有必要，想做就做！照片有照片的意義，這還需要我解釋嗎？」

現在的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孤獨了。

（……但是。）

看着自己最輝煌時期的照片，加魯迪苦笑着。照片中的自己，臉上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伽尼爾特一邊擦拭着他的盔甲，一邊說：

接着，格蕾莉亞在加魯迪耳邊輕聲說道。

＊ ＊ ＊

作者的話

這次的插畫是由오탈자老師繪製的！

過去的回憶、如今已逝去的人們、最後留下的照片、團體合照。

真的非常感謝오탈자老師將這種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張圖和外傳《外傳，背教者0;71;》中伽尼爾特的插畫相比別有一番趣味，如果大家有空的話，可以比較看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