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翻轉棋盤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079 字
視野變得狹隘了。
拉尼爾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因爲是用狹隘的視野來掌握狀況,自然無法得出正確的答案。可笑的是,將這狹隘視野打開的,卻是身處狀況之外的公主殿下的一句話。
——掀翻棋盤。
拉尼爾一邊咀嚼着這句話,一邊行走着。
拉尼爾邁開步伐,用變得寬廣的視野來掌握狀況。他開始思考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本質上的問題是什麼?
長老的死亡?
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恩人?
(並不是。)
是本人希望赴死。
因爲本人只希望以自己的身分死去,所以拉尼爾必須欣然接受這個請求。這之中不存在任何價值判斷。
只需要執行就好。
讓情況變得複雜的是之後牽扯的事情。與蕾絲特這個孩子牽扯的事情。對於這個剛要成長起來的孩子將會造成的影響。拉尼爾爲此苦惱,再三苦惱。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
「從一開始就扣錯釦子了。」
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這一切終究只是拉尼爾自己的想法。在沒有詢問當事人意見的情況下,就擅自思考、擅自作出決定。回想起來真是可笑。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這是欺騙。
判斷應該由自己做出。
因此,後悔也好,責任也好,最終都必須由自己承擔。決不能由他人代勞。
拉尼爾做出了決定。
拉妮婭輕輕吐了一口氣,開口說道。就這樣,她開始講述。那絕非什麼悅耳的故事。
拉妮婭從未以自身對他人的恩情爲由提出任何請求。所以,這的確是第一次。
拉尼爾看着蕾絲特。
即使那是最殘酷的路。
「你願意聽嗎?」
因爲拉妮婭給過太多建議,蕾絲特稍微思考了一下,但下一句話就讓她明白拉妮婭的意思了。
而是苦澀的真相。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既然你這麼認爲,那我有一個請求,蕾絲特?」
他要選擇一件瘋子最討厭的事,
語氣緩慢,卻很有份量。
她沒有全部說出來。
她很沉重。
* * *
眼前的教授總是給予自己建議和幫助,不論大小,都讓蕾絲特在前進的道路上更加明確。
言語無法形容。
蕾絲特害羞地笑了笑。
不要做出會後悔的選擇。
蕾絲特眨了眨眼。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是的。」
她開口了。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嗒。
蕾絲特覺得,從某種角度來看,拉妮婭就像過去無拘無束的自己,像年幼時的自己。然而,看着眼前的拉妮婭,蕾絲特卻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是個彷彿渴望擺脫什麼的人。
拉尼爾停下腳步。
蕾絲特緩緩地點點頭。
「教授對我來說就像老師一樣。」
最初的狂人希望看到自己在拋出的選項面前,長老和與他有關的人們陷入苦惱。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會後悔,他就在前方看着、享受着他們的苦惱。
「在開始說事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她緩緩抬起頭,與拉妮婭四目相對。儘管她的雙眼在顫抖,但從微張的嘴脣中吐出的聲音卻沒有絲毫動搖。
「我有事要對你說。時間方便嗎?」
她停下腳步的地方是灰色魔塔的前面。這幾天都是爲了見長老纔到這座塔來的,但今天不是。
坐在眼前的不是年僅二十二歲的教授,而是歷經滄桑的什麼人。
「如果是我能力所及的事⋯⋯」
拉妮婭問道。
因爲來找自己的拉妮婭表情和平時不一樣。蕾絲特所認識的拉妮婭神祕莫測,有時雖然愛玩鬧,但從來不是會散發沉重氣息的人。
「是像長老大人那樣,令我尊敬、想要侍奉的老師。拉妮婭教授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人。」
「在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裏,請你什麼都不要問。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託你。」
「我的建議對你有幫助嗎?」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
「蕾絲特。」
她是個輕盈的人。
「拉妮婭教授?」
這句話徹底改變了蕾絲特的人生,因爲這句話,才造就了現在的她。蕾絲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是教授,當然是老師啊。」
拉妮婭將蕾絲特必須吞下的真相分成好幾塊,讓她可以分幾次慢慢消化,好讓她能自己做出選擇。
「你好,蕾絲特。」
聽完故事的蕾絲特陷入沉默。
「很有幫助,真的幫助很大。」
直視着一直逃避自己的少女,她開口說道:
「⋯⋯」
蕾絲特笑了。
「我不是指那種意義上的老師⋯⋯」
蕾絲特緩緩點頭。
「你沒有後悔吧?」
「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我沒有說謊。」
「也就是說,你隱瞞了一些事。」
蕾絲特緩緩閉上雙眼。
她閉着眼睛說道:
「因爲你拜託我,所以我不會多問。我相信你隱瞞一定有你的理由。一直以來,你都只告訴我對我有益的話語,所以這次我也相信你。」
她們之間有着長久建立起來的關係。
蕾絲特想要相信這位她所敬重的第二位老師。雖然這個故事難以置信,但因爲是拉妮婭所說,所以她願意選擇相信。
「但是。」
她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神不再動搖。
蕾絲特用泛紅的雙眼看着拉妮婭。儘管她的臉龐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但她卻堅決不讓淚水落下。
「選擇的權利,在我手上吧?」
拉妮婭點了點頭。
「就是爲了讓你這樣做,我才告訴你的。」
蕾絲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拉妮婭注視着她的背影一段時間後,也跟着站了起來。不論她做出什麼選擇,自己該做的事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蕾絲特。」
拉妮婭開口說道。
蕾絲特回過頭。看着緊緊咬着嘴脣的她,拉妮婭只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這是長老最後的心願,我想也只有我能完成。」
* * *
蕾絲特沉默了片刻。
(我到底睡了多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淚水,用堅定的語氣對長老說。
是真的嗎?
這個結,她想親手繫上。
做出選擇吧。
因爲低着頭,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看出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克倫貝爾用溫柔的聲音呼喚蕾絲特。
「但是長老不希望那樣。」
只有這樣,將來纔不會後悔。
「她說,一個月後,你被賦予的時間就結束了。」
蕾絲特強忍着淚水開口。
也說過時間到了自然就會明白。
「但是,如果你希望的話。」
因爲長老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
「他希望能夠獲得正確的死亡……」
「……對不起,蕾絲特。」
長老倒抽一口氣,蕾絲特接着說。
「被賦予的時間結束了,壽命也將走到盡頭。你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
「不要選擇讓自己後悔。」
「……說了什麼?」
長老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是她過去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蕾絲特直視着長老。
「所以,你拜託了別人,對吧?」
「……剛到不久。」
「長老說過,即使壽命耗盡,他還是會以另一種形式活着。會保持着那副軀體……變成其他的什麼,繼續活下去。」
眼神堅定的少女,已經是一位獨當一面的魔法師。不再是需要他保護的小女孩,而是一位完整獨立的人。
「蕾絲特?你什麼時候來的?」
克倫貝爾的意識模糊不清。
蕾絲特抬起頭。
「不用麻煩別人了。」
是要將長老的最後請求託付給他人,還是由自己親手了結?選擇的權利在蕾絲特手上。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我可以把這個責任留給你。」
「……」
所以。
那裏放着一張椅子。蕾絲特·埃夫利亞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眶泛紅。
「我聽拉妮婭教授說了。」
他一天之中會睡着好幾次,然後又突然醒來。這次也不例外。克倫貝爾勉強抬起上半身,靠坐在牀上。
「都是真的。」
長老拜託其他人了結他的性命。接受這項請求的是灰色魔塔的前候任魔塔主,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拉妮婭是這樣告訴蕾絲特的。
「……」
在朦朧的意識中,長老看向身旁。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並非他記憶中那個稚嫩青澀的蕾絲特。
因爲長老說過不能問。
他無從得知。
在蕾絲特那樣注視下,長老不禁倒抽一口氣。他所擔憂、所掛念的蕾絲特,已經不在這裏了。
「我想問爲什麼要瞞着我、爲什麼只剩一個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真的好想問,但我不會問。」
「灰色魔法師會完成長老的請求。」
蕾絲特深吸了一口氣。
不需要問出口。
「啊哈。」
長老笑了出來。
「這可真是……」
說起來,他似乎沉睡了四年之久。四年,說長不長,但足以讓一個孩子成長爲大人。
「你長大了,蕾絲特。」
長老苦澀地笑了。
蒼老的他抬起手,如同枯枝般的手指輕撫着蕾絲特的頭髮。蕾絲特低着頭,咬着嘴脣。
「我……」
「沒關係,不用再說了。」
長老說道。
「我還以爲你只是個孩子,沒想到已經長大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的時間停留在四年前,而這個孩子的時間卻依然流逝。
望着成長的孩子,身爲長輩的他露出了笑容。
「那麼,蕾絲特。」
他笑了。
「你要做出不後悔的選擇。」
* * *
數日後,拉妮婭迎來了前來拜訪的蕾絲特。自從長老甦醒後,那個每天都爲此感到欣喜的少女已經消失無蹤。
站在這裏的,是一位魔法師。
「我決定了。」
蕾絲特望着拉妮婭說道。
在保持自我意識的同時被瘋狂所侵染,其恐怖程度遠超克倫貝爾的想像。克倫貝爾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雖然嘴角在流血,卻勾勒出一抹弧度。
去履行你身爲先知的職責吧。
那回蕩的笑聲是如此熟悉。
時間流逝。
觀星者(Watcher),解讀脈絡之人。
「……」
那是種可怕的恐懼。
那是屬於狂人的。
(爲什麼?)
* * *
暗紅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
瘋狂在克倫威爾耳邊低語。
長久以來堅守的信念動搖了。在保持意識清醒的狀態下,他的根基正在動搖。克倫貝爾感覺到自己正清醒地、一點一點地被瘋狂所侵染。
反而更加清晰了。
「所以,請告訴我。」
也沒有奪走克倫貝爾的意識。
記憶混雜在一起。
拉妮婭在那天說過,如果蕾絲特決定親手完成長老的心願,她就會告知方法——結束一個脫離生死的存在的方法。
拉妮婭直覺感到,是時候讓那份才能完全綻放了。
克倫貝爾用迷濛的雙眼往下看去。
這個事實讓克倫貝爾感到恐懼。
性格、價值觀、根基都混雜在一起。
一直以來擱置的事情。
嘴裏、鼻子裏、眼睛裏都流着血。
這將會成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漫長的一個月。
「請告訴我,方法。」
被影子吞噬。
影子並沒有奪走他的身體。
克倫貝爾原本以爲,到那時,自己的意識會被徹底抹去,迎來完全的死亡。
耳邊迴盪着笑聲。
(明明還有時間。)
克倫貝爾緩緩地抬起頭,看向窗邊。映照在窗戶上的自己正在微笑。那詭異扭曲的嘴角,絕非一個正常人該有的。
拉妮婭點點頭。
只是,同化而已。
然而,那是克倫貝爾的錯覺。
克倫貝爾感覺到自己的價值觀正在改變。
明明還有十天的時間,克倫貝爾卻感覺死亡正一點一點地逼近。他直覺自己的身體正被影子吞噬。然而,不知爲何克倫貝爾的意識卻沒有變得模糊。
被狂人奪走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