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我對我自己0;21;

拉尼爾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裏站着一位女性。一位有着褪色般雪白頭髮與湛藍雙眼的女性。

「很高興見到你，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她說道。

「我就是你。來自13年後的未來的你。」

來自未來？

拉尼爾望着她的眼神動搖了。來自未來，那是什麼意思？確實眼前的女人和自己很像，彷彿照鏡子般，但是……

怎麼可能呢？

正想着這些，拉尼爾注意到自稱來自未來的女人身後站着一個人影。那裏站着眼神空洞的加魯迪。

加魯迪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們先坐下吧。」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邁開步伐。

她環顧四周，帶着懷念的微笑，彷彿回到了久違的故鄉。她將角落的椅子拉過來，在拉尼爾面前坐下。

「你好像有很多問題想問。」

當然有很多。

來自13年後的未來的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自己面前？想說些什麼？一開始又是怎麼……

……其中一個問題。

也就是，她似乎知道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來找自己……但拉尼爾不再深思。因爲她不想面對真相，所以保持沉默。

「那麼，該從哪裏說起呢。」

面對沉默的拉尼爾，灰燼女神輕輕嘆了口氣。短暫的沉思後，她開口了。爲了說出現在的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語。爲了將她逃避的真相擺在她面前。

看着他的臉，灰燼女神苦澀地笑了。

也就是說。

「我殺了卡爾。」

拉尼爾倒抽一口氣。面對她想問「那是什麼意思」的眼神，灰燼女神平淡地說出真相。

灰燼女神說道。

毀滅了。

這些他早就知道了。

拉尼爾的話被灰燼女神打斷了。

「……很嚴重嗎？」

「逆天劍，卡爾·託賓。」

一瞬間爆發的憤怒，竟驅動了無力的拉尼爾的身體。他抓着衣領，瞪大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

「……」

「你不知道我不希望這樣嗎？你明明知道，你經歷過，你應該明白……」

「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麼做。」

來自未來的自己這樣說着。拉尼爾緊緊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我說了，我花了10年又178天。」

他看到了正在看着自己的未來的自己。

「……你。」

灰燼女神面無表情地說道。

濃烈的毒藥，帶着令人作嘔的毒性的字句，被她平淡地說了出來。

＊ ＊ ＊

「那就是你將要面對的未來。」

「你會發狂，會大喊大叫要他停止。你會提高音量要他住手，如果那樣還不行，你最後甚至會哭着哀求卡爾。然後，你會嘗試自殺。」

拉尼爾緩緩地抬起頭。

「我必須這麼做。」

「讓你那天沉睡的人是我。和加魯迪合作的也不是卡爾，是我。」

如果殺不死卡爾，世界就會毀滅。

「我知道。我說過了，我是從13年後來的你。我也和你一樣想過……一樣猶豫過。說實話，我比你還嚴重。」

拉尼爾的肩膀微微顫抖。

拉尼爾猛地睜大了眼睛。

「不用說我也知道，我必須殺了他。我也知道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做到。」

「……我知道。」

毒藥從她的口中流淌而出。

「在我的世界裏，卡爾失敗了。」

未來的自己露出痛苦的表情。灰燼女神苦澀地笑着說。

「如果你沒能馬上殺死卡爾，就會面臨這樣的未來。」

然後。

拉尼爾的臉色沉了下來。

「都是你做的嗎？」

「我花了10年又178天才殺了他。然後，我的世界毀滅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活下來。」

「你是這麼想的吧？」

「卡爾·託賓毀滅了世界。」

「卡爾·託賓讓世界八成都變成了魔境。剩下的兩成，則是在討伐卡爾·託賓的過程中化爲灰燼。」

拉尼爾喃喃自語。

她面無表情、平靜地說着，但這一切都是她的親身經歷。拉尼爾無法想像，她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才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些話。

她把拉尼爾藏在心裏的話全部挖出來，說出口。

「我要怎麼殺了他？我要怎麼親手殺了那個爲了救我而犧牲自己的卡爾？」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那……」

但是。

灰燼女神平靜地繼續說道。

灰燼女神喃喃自語。

他伸出手，抓住眼前自己的衣領。

接着，她又補了一句。

他知道必須在卡爾變成災厄前殺死他，也知道如果有人能做到這件事，那個人就只有自己。

「因爲我擊敗災厄抓得太晚，世上只剩下死亡之地。寸草不生的土地。生命無法生存的土地。對，這樣說你容易理解嗎？」

「你說什麼都無法說服卡爾。相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會妨礙卡爾，讓他動搖。」

「所以，什麼……」

「在我的世界裏，卡爾動搖了。現在的卡爾雖然成功地對魔王造成了傷害……但我的世界裏，就連那也做得不夠徹底。」

不徹底的成功。

不完整的契約履行。

「我變成了一個廢人，而卡爾則變成了比你現在面對的更加可怕的災厄。」

「那，那樣。」

「那是最糟糕的情況，最糟糕的結果。」

最糟糕的結果。

「我會認爲是自己的錯讓卡爾失敗了。我會認爲是自己的錯讓卡爾變成了災厄，我會覺得這一切悲劇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變成那樣的話。

如果開始那樣想的話。

「就連呼吸都會變得痛苦。活着本身就是地獄。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是地獄。聽到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消息都糟糕透頂。所有人都在罵卡爾是災厄。明明是我的錯，明明卡爾完成了壯舉，他們卻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勁地貶低卡爾。」

因爲看到、聽到這一切如同身處地獄。

「所以，我挖了自己的眼睛，撕掉了自己的耳朵。」

灰燼女神撩起頭髮。

一頭短髮隨之飄動。她讓拉尼爾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和耳朵，露出微笑。那裏，有着數次自殘留下的傷疤。

即使經歷了數次再生也無法消除的傷疤。

「很快就會癒合的。你也經歷過吧？」

神的祝福就是這樣。

拉尼爾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抓住對方衣領的手。她垂着雙臂，低頭看着地面。灰燼女神望着這樣的她，繼續說道。

「我要跳躍到十天後的未來，然後對過去的我說，『要殺死卡爾·託賓』。我要把我的過去，也就是對你來說是未來的經歷，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並強迫她去殺死已經成爲完全體災厄的卡爾。」

「抱歉。但我認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試圖讓你睡着，然後說服卡爾……」

吐出的氣息是滾燙的。對她來說，那是剛剛纔發生的事。一邊追憶着無比鮮明的記憶，她一邊喃喃自語。

灰燼女神指着自己的胸口。

灰燼女神嘆了口氣。

13年前回到過去時，拉尼爾完全預測了未來。

「活下去，卡爾。」

如今，這位灰燼女神終於可以將這個詞語說出口，她反覆咀嚼着，並向過去的自己訴說着現在的她所看到的可能性。

灰燼女神一邊低聲說道，一邊指向拉尼爾的脖子。那還沒有留下傷疤的脖子。

「這是……」

這是過去13年來，拉尼爾從未說出口的話語。雖然不曾說出口，但她曾在心中默唸了無數次。總是在「如果」的假設下呢喃着。

她說道，似乎爲此感到些許欣慰。

「雖然大方向沒有改變，但出現了小小的變數。變數與變數相互交織，創造了可能性。」

爲了說出這一點，她張開了嘴。

「……說服失敗後，我想，果然還是這樣啊。果然還是會重蹈覆轍啊。」

由於變數而扭曲的未來。

她自認爲完全預測的未來動搖了。現在，就連她也看不見未來了。無法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灰燼女神嚅動着嘴脣。過去13年來從未說出口的話語，她終於親口說了出來。大聲地說了出來。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本來想這麼說的。」

「……邁向最佳結局的可能性。」

＊ ＊ ＊

不完整的未來。

「在我的時代不曾出現的發展。不曾發生過的事情。也就是說，是由於我的介入而發生的。」

「然後，薩菈犧牲了作爲聖女的資格，在卡爾刻下的傷痕上種下了種子。」

她所看到可能性。

最佳的結局。

「所以我才讓你睡覺。」

無法抹滅的傷痕，即將綻放的種子。

等待着她的只有地獄。

拉尼爾·凡·德拉戈尼克。

灰燼女神向這樣的拉尼爾問道：

「卡爾在作爲災厄完全成形之前，在被陰影吞噬的過程中仍然抵抗。他舉起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在那裏刻下了傷痕。」

雖然無法再預見未來，但矛盾的是，拉尼爾卻因此看到了可能性。一條不同於她所想的那兩條路的道路。一個在她永遠無法企及的結局。

「但我改變主意了。因爲未來已經改變了。」

「……應該沒說服成功吧。」

「不要猶豫，殺死卡爾。不要像我一樣猶豫，一定要徹底了結。」

灰燼女神短暫地吸了一口氣。

「嗯，沒成功。他固執得要命。」

拉尼爾將這個結局命名爲「最佳」。

灰燼女神看着拉尼爾。

灰燼女神繼續說道。

由於在漫長的時間裏行走於地獄，以至於身心具疲的她確信未來不會改變。她認爲不可能做出不後悔的選擇，因爲她所承受的13年時光造就瞭如今的她。

拉尼爾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所知的未來改變了。

但是。

「我會抵抗到最後一刻。」

所以，她這麼想。

所以她必須在這裏死去。如果她不死……最終只會走入另一個地獄。拉尼爾對此深信不疑。

「……即使如此。」

加魯迪陷入寂靜。

「因此，卡爾無法成爲完整的災厄。與我經歷過的、作爲完整容器而成爲新魔王的過去不同……卡爾無法變得完美。他擁有了不完美。」

彷彿還有話要說。

未來是悲慘的。

「那麼，我得執行第二個計劃了。」

不完全的災厄。

在那心臟中埋藏的光之種子。

拉尼爾並未立即理解，透過它所能迎來的最佳結局。

「等、等等⋯⋯」

然而，數百年來一直期盼着這個結局的加魯迪，卻立刻明白了。看着倒抽一口氣的加魯迪，灰燼女神說道。

「加魯迪你好像知道了？」

「拉尼爾，那便是⋯⋯」

「沒錯，就是你尋覓了數百年的答案。」

灰燼女神肯定地說。

「讓災厄變回人類的結局。」

拉尼爾猛地睜大了雙眼。

直到此刻，她才抬起頭來。用顫抖的雙眸，望向來自未來的自己。

「那⋯⋯」

拉尼爾用顫抖的聲音反問。

「那是真的嗎？」

失去光芒的拉尼爾的雙眸，與懷抱光芒的灰燼女神的雙眸，彼此相互凝視。望着動搖的拉尼爾，灰燼女神笑了。

她無法不笑。

因爲空虛的拉尼爾的雙眸中，正逐漸泛起光芒。彷彿自己眼眸中的光芒，倒映在鏡中一般。就這樣，望向逐漸找回原本眼神的拉尼爾，灰燼女神說道。

「是渺茫的可能性。坦白說，近乎不可能。因爲必須做到難以置信的事。」

「⋯⋯但是。」

爲了再次引導拉尼爾走向她一貫選擇的道路，早已成爲神的引路人開口說道。

「仔細聽着。」

「但是，並非不可能。」

正因艱難，才更值得一走的道路。

因爲這將會是我最後的忠告。

雖然極其艱難。

無限趨近於零，卻不等於零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