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千年終局0;21;

「話說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狂人討伐戰結束後，討伐隊正忙於善後工作，戴斯特在貝爾諾亞身旁坐下。

「說來有些抱歉。」

戴斯特長長地嘆了口氣。

「看到你變成黑龍的樣子，我還以爲一切都完了，心裏已經認命了一半。你之前也說過，到那一步就無法回頭了。」

我本該阻止你走到那一步的，真是抱歉。戴斯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低下了頭。貝爾諾亞只是靜靜地將目光投向遠方。

「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數。」

然後，貝爾諾亞開口說道。

「這也是個誰也沒想到的變數。」

他將視線轉向身後。

貝爾諾亞身後是正在崩塌的黑龍遺骸。貝爾諾亞望着那具遺骸，苦笑了一下。

「你是問我怎麼回事嗎？」

戴斯特點了點頭。

貝爾諾亞望着黑龍的遺骸，簡短地回答道。

「我得到了幫助。」

得到了幫助。

「是一位遙遠的前輩。」

「前輩是指……」

「那位被稱爲黑色風暴的存在。影龍之君的前任契約者。」

戴斯特眯起了眼睛。

「沒有白費力氣。」

「斯科巴爾……不，那傢伙不算。他之前是什麼來着？你知道嗎？」

貝利爾抓住了貝爾諾亞的後頸。

「背教者，格蕾忒絲是最初的聖女。」

戴斯特將三根手指彎曲，用剩下的那根手指輕輕敲擊着，繼續說道。

啪。

「那麼……」

雖然戰況一度陷入絕境，但最終還是贏得了勝利。斯科巴爾迎來了死亡，遠處感受到的狂人的氣息也消失了。

貝利爾是什麼樣的人物。

貝爾諾亞對此感到滿足。柯蘿爾活了下來，人類也在這一天贏得了勝利。這份功績足以讓他在地獄的路上慢慢回味，雖然他也不知道地獄是否存在。

貝爾諾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是早已預料到的結局。

與其在烈焰的恐懼中迎接死亡，不如自己了結。就在貝爾諾亞邁步走向火海的瞬間。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看他那接近神明的力量，過去一定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吧。」

第二。

貝利爾像往常一樣爽朗地笑了起來，輕輕拍了拍貝爾諾亞的肩膀。每次被拍打肩膀，貝爾諾亞的視線都會晃動一下。

超負荷的龍體。

「方向錯了，小子。」

「他是英雄。」

面對這個問題，貝爾諾亞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直到最後一刻都是如此。

克服（Overcome）的反噬。

「謝謝你，前輩。」

勝利與失敗只有一線之隔，因此想要贏得勝利，就必須賭上性命。爲了決一勝負，黑龍噴出的火焰不僅融化了斯科巴爾，也灼燒着黑龍自身的肉體。

貝爾諾亞回味着與貝利爾的對話。

在一瞬間湧現的代價下，黑龍的肉體崩潰了。貝爾諾亞感覺到自己身處的影子空間正在逐漸燃燒殆盡。當這裏完全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一切都將結束。

貝爾諾亞轉移了視線。

他唰地一下張開了四根手指。

「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裏吧。」

「……」

脫落的鱗片，撕裂的翅膀。

「四個災厄中，除了斯科巴爾以外，其他人都各自懷揣着一個故事，黑龍貝利爾過去也一定有着非凡的經歷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一。

轟。

因此，貝爾諾亞笑了。那不是放棄者的笑容，而是賭上性命贏得勝利的戰士的笑容。

「仔細想想。」

「我走了。」

黑色風暴，這個稱號所指的人，直到不久前還只有一位。黑色風暴，黑龍貝利爾。戴斯特想起卡爾還在世時被討伐的災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熊熊烈焰正朝這邊席捲而來。貝爾諾亞指向那片火海，露出了苦笑。

「你過獎了。」

總之，三。

黑龍的肉身已無法抵禦高溫，在自己的火焰中燃燒殆盡。儘管如此，黑龍依然沒有停止噴吐火焰。爲了爭取勝利。

貝爾諾亞向站在身旁的貝利爾低下了頭。

自己的犧牲並沒有白費。

「加魯迪，那傢伙選繼承人眼光倒是不錯，是個有眼光的傢伙。」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是最初的勇者。」

「多虧了你，我們才能獲勝。」

當斯科巴爾完全融化時，黑龍才停止噴火。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大半個身軀都被燒燬的黑龍也墜入了死亡的深淵。

「說什麼呢，這是你憑藉自己的力量贏得的勝利。」

斯科巴爾的抵抗出乎意料地頑強。

「我們贏了。」

「……什麼？」

貝利爾輕笑了一聲。

「把眼界放寬點，看看周圍吧。真是的，真是無情。」

貝利爾指向貝爾諾亞想去方向的反方向。

那裏可以看到柯蘿爾正朝這邊奔來的身影。她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地朝黑龍所在的地方跑去。

「…………」

貝爾諾亞沉默了。

最終，他食言了。等待他的結局只有死亡。貝爾諾亞帶着複雜的眼神看着朝自己奔來的柯蘿爾，貝利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說要感謝我，但或許應該感謝的人是我纔對。」

「……什麼？」

貝利爾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也謝謝在那邊的你的同伴們。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謝謝前往大陸彼岸的契約繼承者，以及……將我終結的人。」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不是他一如既往豪邁的笑容。

「我們本該在我們的時代終結這一切，卻沒能做到，把任務留給了後代……謝謝你們了結了這一切。我欠你們的太多了。」

這位來自遠古時代的英雄說道。

「何況，你們不僅僅是了結了它。」

貝利爾透過貝爾諾亞的視線注視着這個世界，他苦澀地笑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契約的後人。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

「對於我們這些罪孽深重，即使被踐踏也不爲過的災厄，你們卻給予了我們最好的結局。我看到了你們爲格蕾莉亞準備的舞臺，也看到了你們的計劃。」

他笑了。

「在最後一刻，格蕾莉亞一定感到滿足地離開了吧。因爲她終於可以和加魯迪重逢了。」

[你……]

那裏寄託着貝利爾的意志。爲了繼承他衣鉢的後人，他佈置了許多機關。當那些機關與星杯中貝利爾的靈魂相契合時，他所安排的一切開始發揮作用。

「那是什麼……」

「我只是在彌補那天沒能完全交付到你身邊的，剩下的碎片罷了。」

雖然無法確定，但貝利爾推測，伽尼爾特那傢伙應該也迎來了令他滿意的結局。

吹來的風拂過貝爾諾亞。

「替我向契約的繼承者，拉尼爾那傢伙道謝。啊，也代我向加魯迪問好。這樣就可以了。」

「我一開始就準備好這個碎片是爲了這個目的。所以，請不要太過責備我。」

貝利爾猛地拍了一下貝爾諾亞的背，將他推向自己的反方向。不是火焰逼近的方向，而是柯蘿爾奔來的方向。

「你所積累的咒術傳承，雖然很可惜，但就把它留在那裏吧。離開這裏後，用你自己的力量重新開始積累。女神也會幫助你的。」

「是，有點……」

某種程度上來說，那是貝利爾的第二人生。寄宿於咒術傳承中的或許只是靈魂的碎片，但隨着咒術的成長，碎片如同種子般發芽，最終長成了一棵大樹。

貝爾諾亞看向貝利爾。

貝利爾還沒等貝爾諾亞發問，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貝爾諾亞順着風的方向望去。風過之後，陰影散去，一條道路顯現出來。那是離開這裏的路。是柯蘿爾即將到來的路，也是與貝爾諾亞原本想走的路相反的路。

貝爾諾亞眨了眨眼。

最後，貝利爾向女神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走向前方。他獻上的，是咒術傳承與自己的靈魂。邁向迎面而來的烈焰，貝利爾回頭揮手。

領悟到貝利爾意圖的女神苦澀地笑了。

「我在聽。」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且，我並不打算用一句道謝就抹煞這份恩情。」

「那你應該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這段時間很愉快，貝爾諾亞。」

影龍的咒術傳承。

貝利爾正沿着他原本打算走的路前進。他回頭露出微笑。

「……貝利爾大人？」

貝利爾聳了聳肩。

[沒想到你竟然留下了這種東西。不愧是個聰明的傢伙。]

「謝謝你們爲我的同伴着想，謝謝你們繼承我的意志，貝爾諾亞。」

女神用複雜的眼神望着貝利爾。

貝爾諾亞沉默不語。

[你是想讓我兩次失去你嗎？]

寄宿於咒術傳承中，見證了貝爾諾亞的經歷、與他一同走過相同旅程的靈魂……並非單純的碎片，而是另一個靈魂體。

貝利爾明白，這一切是多麼的艱難。正因爲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所以他們纔會選擇放棄和屈服。因此，貝利爾對所有讓他們重拾夢想的人，只有滿滿的感謝。

[真是會說話。]

「嚴格來說並非兩次，女神大人。」

貝利爾輕輕一笑。

[遺憾的是，我知道。]

古代的英雄向當代的英雄低下了頭。面對不知所措的貝爾諾亞，貝利爾爽朗地笑了起來。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天秤。

「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這一定很困難吧。」

「走吧，貝爾諾亞。」

格蕾莉亞和加魯迪都得到了救贖。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我在聽。]

「女神，你在聽嗎？」

貝利爾咧嘴一笑。

貝爾諾亞回頭。

她也明白，現在自己面前的並非貝利爾本人，而僅僅是貝利爾的碎片。但女神同時也知道，

[貝利爾。]

「被前輩行禮，讓你感到有壓力嗎？」

因此，冥冥之中的法則將其認可爲「一個獨立」的靈魂。

他所付出的代價，是星杯中他靈魂的碎片，以及……傳承自貝爾諾亞，由貝爾諾亞所培育的咒術傳承。

而貝利爾，正打算將自己的第二人生也奉獻給他人。或許是察覺到女神望向自己的複雜眼神，貝利爾補充道。

「你沒有必須回去的地方嗎？回到那裏去吧。走在所有前輩的前面。」

貝利爾帶着戲謔的口吻說道。

他欲言又止，最終意識到言語的蒼白無力，於是換了個問題。

「我一時想不起來……啊，或許有一件事。我還有一個未了的心願。」

「是什麼願望？」

貝爾諾亞如此詢問，貝利爾回答：

「幫我蓋一間孤兒院吧，要非常大的。」

「孤兒院？」

「對，失去父母的孩子需要一個庇護所。孤兒院的名字……就叫作卡特蘭和卡爾利安吧。」

「名字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有。」

貝利爾的目光迷離，像是陷入了回憶。

「那是我兒子和妻子的名字。」

未能守護住的親人姓名。

貝利爾想起了過去在他們面前許下的誓言，不禁笑了出來。經過千年的時光，他終於可以再次與他們團聚。

「你快去吧，你看她多麼焦急地等待着你。」

柯蘿爾的聲音傳來。

貝利爾揮了揮手，轉過身去。

他背對着貝爾諾亞，朝着火焰走去。貝爾諾亞目送着他的背影，恭敬地低下頭。

然後，貝爾諾亞轉身，朝着與貝利爾相反的方向走去。

「……真是了不起的人。」

戴斯特聽完事情的始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苦笑道，等回到王都後，是不是該爲他立一座紀念碑呢？

「總之，平安歸來就好。」

「終於找到了。」

「女神大人，求求你別再說了……」

艾菈藉由解放女王的肉身，發出了信號。想着身處大陸盡頭的拉尼爾，艾菈深深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她和討伐隊停下的地方，正是王座的面前。王座上放着一具只剩下上半身的屍體。

貝爾諾亞悄悄地將視線移開。

「你們什麼時候纔要在一起啊？」

啪沙。

「還……還沒……」

戴斯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偷偷地瞥了一眼柯蘿爾。她正在收拾戰場，卻時不時地朝這邊張望。

艾菈在盡頭之塔的深處停下了腳步。

『盡頭之塔裏應該有狂人用來召喚魔王的裝置。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只要破壞它，應該就能影響魔王的行動。』

貝爾諾亞緊緊地閉上雙眼。討伐戰雖然結束了，但他卻感覺自己好像要迎接另一場戰爭似的。

「還什麼還沒啊？你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被你急死了！騎士們之間都傳了好幾年你們交往的傳聞了。」

沙沙。

「話說回來，貝爾諾亞。」

與一直偷偷摸摸看着這方的柯蘿爾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柯蘿爾猛地轉過頭去。看着耳朵紅透了的柯蘿爾，貝爾諾亞的耳邊響起了女神的低語。

＊ ＊ ＊

女神吹起了口哨。

屍體碎裂後，只剩下滿地的白金色花瓣。女王的肉身獲得解放了。剩下的只有女王的靈魂。靈魂所在的位置，正是與此處完全相反的大陸盡頭。

『那將會成爲信號彈。』

不然他沒臉見柯蘿爾。

「你們終於要交往了嗎？」

『如果魔王的行動出現變化，我就會認爲你們成功了。然後，這場漫長的戰爭也將畫下句點。』

「……」

他們的舞臺已經落幕。

阿爾卡迪亞最初也是最後的女王，阿克莉爾·克雷·阿爾卡迪亞。成爲魔王母體的女王的肉身就在那裏。空空如也的容器，或許是狂人用來引導魔王的屍體。

討伐萬魔之主，魔王。

「拜託你了，勇者。」

戴斯特拍了拍貝爾諾亞的肩膀。

艾菈朝着那具屍體伸出手。

「怎麼樣？感覺如何？快詳細地跟我說說。沒有什麼比青澀少年的愛情故事更能讓女神興奮的了，契約者啊，快快向我獻上甜蜜的故事吧。」

綻放的星光包裹着屍體。盛開的星光開始將屍體粉碎。星光彷彿在哀悼着她們久違的主人，溫柔地綻放着。

「那孩子也挺有一套的嘛。沒想到她會那麼熱情地痛擊我，真有一套。」

艾菈知道那具屍體是誰的。

現在，是時候實現人類長久以來的夙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