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幕間，青春與渴望青春的人0;11;

自劍之墓地生還已過去了數日。

早晨的陽光灑落在克雷菲利亞古堡，娜緹妲漫步其中。古堡周遭早已被祭司們和娜緹妲淨化，擺脫了魔境的陰影，天空一片晴朗。

途經古堡的練武場時，認出娜緹妲的騎士們紛紛向她低頭致意。娜緹妲對他們報以淡淡微笑，晃了晃手中的煙盒。

「要不要來一根？」

她做出邀請的姿勢。

騎士們苦笑着搖頭婉拒，娜緹妲輕嘆一聲，將香菸叼在嘴裏。嚓，火光點燃了菸草，娜緹妲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指尖上殘留着接合的痕跡。

娜緹妲凝視着慘白的疤痕，默默吞嚥着煙霧。

（……雖然還是覺得不真實。）

這是她倖存下來的證明。

證明她在面對兩大災厄後依然活着。娜緹妲反覆握緊又鬆開拳頭，感受着指關節彎曲時傳來的陣陣刺痛，然後長長地，非常長地吐出一口氣。

灰白色的煙霧向上升騰。

娜緹妲望着煙霧，想起自己觸碰到星杯的那一刻。

「求求你，請……」

她緊握着死亡之劍祈禱，而死亡回應了她的祈求。黑暗中，死亡朝着娜緹妲逼近……隨着死亡化身越來越近，插在地上的巨劍也劇烈震動起來。

劍鳴聲，黑暗中逼近的死亡。

那一刻，娜緹妲看到了。

巨劍震動時，地面出現了一道縫隙。微弱的星光從縫隙中滲透出來，並非耀眼奪目，而是近乎柔和的星光。那是傳說中，破碎星杯所散發的光芒。

星杯並不在神殿遺蹟之中。

它被埋葬在死亡之劍之下。

「呼……」

然而，這個願望最終未能實現。

究竟是星杯回應了自己的意志，還是回應了自己的祈禱，亦或是回應了伽尼爾特的存在……娜緹妲無從得知，但她可以確定一件事。

「你們返回據點大約半天后，信號就消失了。兩個人的信號都消失了。」

這也是她暫時停止擴展戰線，來到這裏的原因。如果巴爾塔死了，她必須親眼確認。

「真是的。」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然而，夢中的自己卻迎向了死亡。

卡魯特佇立於此，發出苦笑。放眼望去，峽谷中盡是被切割、崩塌的痕跡……如今，就連原本的形狀也已不復存在，卡拉德利克的慘狀已經不能稱爲劍之墓地，而是名副其實的廢墟。

那個夢境無疑是真實發生過的。並非單純的未來……而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娜緹妲深信不疑。當她將這個猜測告訴拉妮婭時，拉妮婭也沒有反駁。

就在卡魯特苦笑之際，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卡魯特回頭一看，是昨晚抵達克雷菲利亞的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她雙臂環抱，凝視着峽谷。

他開玩笑地說道。

回想起那個願望的瞬間，娜緹妲不禁輕笑出聲。那的確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願望。

「我是不是其實很強？」

「那倒不是。」

「嗯？」

在夢中見到的未來，未來的自己後悔着一件事。那是一個小小的願望。身爲教團傀儡度過一生，最終被拋棄在毀滅世界中的聖女，心中懷抱着的那個小小的願望。

「伽尼爾特回到了蓋赫泰。至於魔獸之王，完全沒有他的訊號。」

「也就是說，他們都死了嗎？」

雖然一切都像是奇蹟般地解決了，但娜緹妲心中卻隱約感到不安。因爲夢中見到的景象揮之不去。

＊ ＊ ＊

標記着災厄位置的地圖。伽尼爾特已經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地方，蓋赫泰……。

在無力迴天的絕望中，悲慘地死去。

「光是成爲超凡者就已經夠強了，但就算是這樣的超凡者，在魔獸之王或伽尼爾特面前也撐不過一招。大概只有肯特爾先生那種程度才能勉強抵擋一下吧。」

「現在想想，我到底是如何活下來的？簡直不可思議……這到底是……」

多虧了在夢中預見的未來，她才能活下來。

一個現在就能實現的願望。娜緹妲一邊思索着這個願望，一邊邁開步伐。與平常不同的輕快步伐，不再是恍惚的癮君子，而是如同同齡少女般閃爍的雙眸。

「……咦？」

魔獸之王，巴爾塔。

映入眼簾的是無盡延伸的劍痕。

每一次揮劍都能改變地形的怪物。想到自己竟然完全承受了那樣的攻擊，卡魯特不禁看向了自己的劍。

「聽說伽尼爾特和魔獸之王在這裏大打出手？地貌居然沒有改變，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無法詳述，但拉妮婭的回答卻證實了這個猜測。

拉尼爾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

她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走向拉克的辦公室。

「前輩。」

「那個，前輩。」

「他死了，或者不再是災厄了，又或者他擺脫了契約。」

拉尼爾和卡魯特越過堆積在峽谷入口的碎石堆，進入了卡拉德利克。當他們登上碎石堆頂端，俯瞰峽谷內部時，卡魯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這裏應該改名爲劍之廢墟，而不是劍之墓地了吧？」

拉尼爾嘆了口氣。

地面上彷彿被利爪撕裂的痕跡、深深的溝壑、被整齊劈成兩半的碎石，以及傾斜切開的峭壁。無論看向哪裏，都只有揮劍留下的痕跡。

娜緹妲苦笑着。

兩位揮劍便能改變地形的劍士在此交鋒。拉尼爾對於峽谷地貌還能維持原樣感到驚訝。

星杯認可了自己作爲持有者的身分。

凝視着灑落大地的陽光，娜緹妲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明白自己爲何如此心煩意亂、坐立不安。

（是如此微不足道……）

「災厄就是這樣的存在。而你，竟然在這樣的存在面前活下來了這麼多次？」

走在前面的她轉過身，看着卡魯特。

而且，是被貫穿、被摧毀的狀態。

娜緹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香菸掐滅。

「你確定在這裏感應不到任何信號了嗎？」

「說吧。」

「……那意思是？」

峽谷上刻畫着無數的劍痕。考慮到每一道綿延的線條中蘊含的威力，卡魯特忍不住苦笑起來。

卡魯特嘆了口氣。

「至少峽谷還存在，不是嗎？」

當白金色的星光融入身體的瞬間，娜緹妲失去了意識。等她再次醒來，一切都已經結束。她已經回到了克雷菲利亞。

拉尼爾平靜地說道。

「進去吧。」

劍之峽谷，卡拉德利克的入口。

如果是平時，拉尼爾一定會讓他別胡說八道，趕緊工作，然後給他一記重擊，但這次她沒有這麼做。拉尼爾簡短地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爲什麼要問？」

「更何況這次？我聽說你完全接下了那一劍，還把飛來的劍氣打了回去？除了你之外，還有哪個劍士能做到這種事？」

「這、是這樣嗎？」

「在我看來，你已經和肯特爾先生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因爲卡爾那傢伙，說不定人類最強劍士的稱號就是你的了。」

在評估他人實力方面，沒有人比拉尼爾更準確。而這樣的拉尼爾再次說道：

「你已經夠強了，強到足以讓我依靠。」

卡魯特慌張地眨了眨眼，他從未想過拉尼爾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看着卡魯特愣住的模樣，拉尼爾忍不住輕笑一聲，接着說道：

「所以我才經常把事情交給你啊，因爲你辦得到。要好好努力纔行。」

卡魯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的感動呢？」

「你在說什麼啊？」

卡魯特故作生氣，拉尼爾則苦笑道：

「先不說這個……」

拉尼爾輕輕吐了一口氣，說道：

「這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這絕對是我的失誤。我一開始就應該親自來的。」

「這……我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誰能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呢？」

邁步前行的卡魯特突然將手搭在劍柄上，說道：

「而且，結果來說不是都順利解決了嗎？」

「順利解決？」

「我們不僅取回了作爲任務目標的星杯，更重要的是……接下來六個月你所計劃的那些事啊。」

卡魯特拔出劍，說道：

因爲這樣比較好。

拉尼爾沒有理會卡魯特的抗議，徑直向前走去。雖然沒有看到跟在身後嘟嘟囔囔的卡魯特，但拉尼爾卻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這難道不是一種莫大的成長嗎？」

「喀、喀啦喀啦。」

他決定不再胡亂猜測。

（說到底，你爲什麼對年齡話題這麼敏感？）

卡魯特一邊旋轉劍身，一邊露出微笑，彷彿在炫耀着那環繞劍身的月光劍氣。看着他的模樣，拉尼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不懂青春男女關係好代表着什麼意思嗎？」

「啊。」

「你是指身體狀況，還是成長狀況？或者是指他們的關係？」

「你說什麼？」

劍身上瞬間湧現出劍氣。

「話說回來。」

「嗯？」

拉尼爾瞪大了眼睛。

擋在眼前的碎石堆在觸碰到劍氣的瞬間，瞬間化爲齏粉。月光籠罩下的劍刃劃出一道優美的軌跡。

「算了。話說回來，你上了年紀之後怎麼……」

「……前兩件事都沒有問題。拉克的成長速度加快了，傷勢也幾乎痊癒了。」

卡魯特揮舞着手中的劍。

卡魯特扭動着僵硬的脖子，再次看向拉尼爾。拉尼爾聳了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關係好？這不是好事嗎？」

我的前輩會被稱爲童貞魔法師，可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根本不理解男女之間微妙的氣氛流動，甚至連試圖理解的努力都沒有，不是嗎？

「你看看這月光劍氣，難道不值得炫耀嗎？多麼柔和啊……」

本來就因爲勇者的特殊性，再加上成爲大賢者之後，她現在實際上是永遠的二十多歲。不是依靠丹藥維持的青春，而是永久的青春。

「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你現在是在向我炫耀嗎？炫耀你變強了？」

（難道是她自己介意嗎？）

「怎樣？」

「前兩個。不過，最後的關係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拉尼爾刻意轉移了話題。

「你不知道嗎？」

「我是說我的劍？不像你的魔法那樣粗暴地摧毀？而是流淌、閃避，無論任何攻擊都能夠輕柔地……。」

「前輩。」

卡魯特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拉尼爾。

拉尼爾輕輕打了個響指。

因爲從回頭看來的拉尼爾眼中感受到了一絲殺氣，卡魯特乖巧地閉上了嘴。他不敢說出「畢竟你和我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了……」這樣的話。

卡魯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阻止了正要衝去克雷菲利亞的拉尼爾。

一道光柱「轟」地落在卡魯特正在清理的碎石堆上。卡魯特慢慢轉過身。堆積的瓦礫像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範圍比卡魯特揮劍的範圍還要廣。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

拉尼爾瞬間睜大了眼睛。

劍氣散發出月光般的光芒，卡魯特的劍身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中。拉尼爾看着那道月光，雙眼不禁瞪大。這與他平常所見的卡魯特劍氣不同，更加濃郁，也更加銳利。

「成長，主要戰力的覺醒。」

「雖然差點死了，但活下來了……」

卡魯特用手撫過我的眼角。

過去幾年，拉尼爾一點也沒有變老。

「拉克和娜緹妲怎麼樣了？」

「關於關係的部分……嗯，因爲關係太好所以反而成問題了。」

「那麼最後一件事呢？」

「劍氣確實很帥。」

「沒有什麼比死亡危機和實戰經驗更能讓人領悟和成長的了，更不用說與比自己強大的劍士交鋒的寶貴經驗了。」

雖然嘴上抱怨，但拉尼爾很清楚卡魯特達到了怎樣的境界。也知道卡魯特爲了達到這樣的境界付出了多少努力。

「什麼意思？」

拉尼爾一邊走一邊突然說道。

有人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 ＊ ＊

她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會兒。

正在處理公務的拉克簡短地說了聲「進來」，隨後門被打開，有人走進了辦公室。聽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拉克抬起了頭。

「……」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一頭柔順的棕色長髮，一雙閃爍着翠綠光芒的眸子，纖細的眉毛。娜緹妲一改往常的樣貌，站在那裏。

毫無倦意的雙眸。

方便活動的寬鬆神官服，以及隨性的穿着，全都消失不見。精心打扮過的娜緹妲朝拉克走近了一步。

拉克與娜緹妲認識半年以來，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面對陌生的娜緹妲，拉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娜緹妲則對他露出微笑。

「拉克。」

她輕聲細語。

「我有話想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