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灰S魔塔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611 字
灰色長老,克倫貝爾·埃夫利亞。
我知道「克倫貝爾·埃夫利亞」這個人秉持着怎樣的信念活着。也知道他是追求着何種魔道的魔法師。
克倫貝爾·埃夫利亞是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灰色魔塔的魔法師。本該屬於自己的利益,承擔責任後能獲得的權力、名聲……克倫貝爾全部放棄了。
僅僅是爲了灰色魔塔。
因此,克倫貝爾的人生就是灰色魔塔本身,也因此,克倫貝爾纔會被稱爲長老。知道這些事的我,很難相信克倫貝爾會墮落。
「你不是自願的對吧。」
「哈哈。真是相當肯定的語氣啊。」
我斬釘截鐵地對長老說道。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你是位想要正直生活的人。
你是位不忘記魔法師本分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自己選擇墮落。因爲那無異於否定自己走過的一輩子。
「……拉尼爾,那傢伙是這樣跟你說的嗎?」
我沉默地點點頭。
長老苦笑着嘆了口氣。
「是啊,拉妮婭小姐。」
「請說吧。」
「你知道正在侵蝕我身體的是什麼東西嗎?」
我當然知道。
因爲我的體內也有。
即使談論的是自己的死亡,長老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談論他人的死亡。拉妮婭察覺到異樣,正想開口詢問時,
「三十三天後,你能殺了我嗎?」
我點點頭回答道。
我向反覆咀嚼着「詛咒」一詞的長老提問道。
宣告着一個小時的流逝,長老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疲憊的雙眼望向拉妮婭。
他直勾勾地望着我。
「詛咒,詛咒嗎……。」
長老一邊摸着自己的下巴,一邊說道。
「據我所知是四天。」
「那時的我,將不再是我。」
鐘聲響起,
當,噹噹。
面對這個問題,長老只是簡短地回答:
「我只問一個問題。」
拉妮婭皺起眉頭,試圖揣測長老的想法,此時長老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你能殺了我嗎?」
「因爲三十三天是我僅剩的時間。」
面對我的提問,長老緩緩開口。然而,他口中說出的話卻並非我所期待的答案。
33天后,會發生什麼事?
「更精確地說,是三十七……啊,你知道我醒來幾天了嗎?」
他喫力地開口。
在哪裏,怎麼會,究竟是爲什麼。
就算將吞噬陰影的魔力注入長老體內,也會將他的靈魂一併燃燒殆盡。正當我苦惱着該如何解釋時,長老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露出一抹苦笑。
長老以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一開始我以爲是魔氣,但它並不是魔氣。你覺得那是什麼?」
「所以,只有你能殺了我。這是個艱難的請求,但也只有你能做到。」
他的靈魂已被染成黑色。
正想說出「影子」的瞬間,我的舌根僵住了。長老是尚未接觸到情報的對象。我短暫地吐了口氣,繼續說道。
* * *
長老看着我。
我需要知道那個理由。
長老並不知道這是從魔王身上散播出來的。當然,他也應該沒有和魔王交過手。但是,長老的體內卻被種下了詛咒。
他舉起手,
「抱歉。」
「你也懷有跟我一樣的東西,但你似乎擁有我所沒有的、能夠對抗它的方法。」
(……就連加魯迪也找不到答案。)
「爲什麼偏偏是三十三天?」
「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對於一個黑白不分、混沌不堪的靈魂,根本無力迴天。
長老苦笑了一下。
用指尖指向拉妮婭的心臟。
「……詳細說明有點困難,但它和魔氣不同的說法是正確的。它更加惡毒,更加黏稠,就像無法淨化的詛咒一樣。」
如果只是單純詢問可不可行,答案當然是可行的。就算不是她動手,這件事也並非不可行。重要的是,提出這個請求的意圖。
「我知道這是個困難的請求,真的很困難。但是,我只能拜託你了。」
「我知道。」
「……」
殺了我吧。
在這種情況下,我尋找到的答案也毫無意義。
「你能治好我的病嗎?」
聽到這句話,拉妮婭瞬間沉默了。
面對那雙眼睛,我陷入一片寂靜。
「那麼就是三十三天了。」
「你下次能再來嗎?」
映入我眼簾的長老身軀,早已與陰影融爲一體,難以分辨。自心臟擴散開來的陰影已經侵蝕了他的腦袋。他現在還能活着簡直是個奇蹟。
就像拉妮婭能感受到長老懷抱的陰影一樣,長老也在雙手相握的瞬間,從拉妮婭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事物。長老勉強睜開雙眼,說道:
被染成黑色的瞳孔正逐漸恢復本來的顏色。
「看來是沒有辦法了。」
* * *
我走出長老的辦公室,邊走邊整理思緒,反覆咀嚼着剛纔從長老口中聽到的話,卻依然毫無頭緒。
33天后,殺了我。
在那一天,當我不再是我時,請殺了我。
這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長老是這麼說的。
我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也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番話,更不知道侵蝕長老身體的陰影究竟源自何處。
(⋯⋯真是複雜。)
雖然充滿了未知,
但有件事是肯定的:
長老渴望死亡,
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在放棄生存希望的同時,也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
彷彿早已預見死亡般,那個人的嗓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那聲音不斷在我耳邊迴盪,我不禁皺起了眉頭。我記憶中的長老是個充滿熱情的人,爲何會變成這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邊走邊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我和在走廊盡頭等待我的蕾絲特四目相對。蕾絲特小跑步向我走來。
「聊得還好嗎?」
我看着蕾絲特。
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開朗,充滿活力。
「可能是因爲聊了很多關於教授的事吧?長老似乎也很關心拉妮婭教授⋯⋯」
身後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聲音。
「……」
哐啷。
「你能殺了他嗎……」
如果長老死了,蕾絲特會變成什麼樣子?
「呼……」
我無法輕鬆自在地看待那抹笑容。因爲長老的聲音依然在我耳邊迴盪。
『拜託你了。』
接受委託,奪走別人的性命,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兩次的事。在戰場上,這種事是家常便飯。對於那些渴望安詳死去的人,我總是欣然答應。
「啊,師父?你什麼時候來的?」
表面上我附和着蕾絲特的話,露出笑容,但內心卻不斷咀嚼着長老的話語。我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般,艱難地邁開步伐。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如果要我親手殺了師父……」
每當談起長老,蕾絲特的話就會變多。彷彿有滿腹的話想說,句子總是斷斷續續,同樣的話題也會反覆出現。
那時,當我看到那笑容的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大概很幸運吧,我記得我說了像是「我會爲你加油」之類的話。
我試着張開嘴脣,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
砰。
她對我露出微笑。
如果最後師父死了。
回到宅邸後,我一關上房門,就脫掉了衣服。粗暴地解開汗溼襯衫的鈕釦後,我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拉妮婭教授。」
蕾絲特跟在我身後,看起來很開心,不時發出輕笑。蕾絲特原本不是個愛笑的孩子,但每當談起長老,她就會露出輕鬆的笑容。
所以,結束長老的生命並不是什麼難事。然而,長老喋喋不休地講述着往事,臉上帶着愉悅笑容的蕾絲特的模樣,卻不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會作何反應,又會怎麼做?
像是卸下重擔般的輕鬆笑容。
就在我思緒萬千的時候。
『33天后,你能殺了我嗎?』
『我真的覺得,最近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幸福。』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一看,是師父打開門走了進來。
* * *
就在我們即將走出灰色魔塔時,蕾絲特停下腳步,叫住了我。我轉過頭,看向蕾絲特。
我開始假設各種可能性。
「這都是託教授你的福。」
長老拜託我的事。
『長老他⋯⋯』
蕾絲特·埃夫利亞燦爛地笑了。
嘟,嘟咚,汗珠滴落在地板上。
想要預測她將會發生的變化,其實很簡單。蕾絲特這孩子,和我有很多相似之處。那麼,如果我身處與蕾絲特相同的處境,我會作何反應?
像是對當下感到滿足的笑容。
是因爲飽含溼氣和熱氣的風,還是因爲這該死的炎熱天氣……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難。感覺胸口好像被堵住了一樣。
看着落下的汗珠,我陷入了沉思。
我邊走邊聽她說話。
夾帶着溼氣的悶熱風。
我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背對着蕾絲特,邁開了步伐。
燦爛的笑容,以及飽含真心的嗓音。
「謝謝你。」
夏天的風吹拂而來。
從魔塔敞開的大門吹來的風,吹動了蕾絲特的髮絲。
明明用魔法就能消除汗水,但我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想做,可見我現在的思緒有多麼混亂。
「……」
「多虧了教授你告訴我不要做會後悔的事,多虧了你那句話⋯⋯我才能走到今天。才能夠坦然地站在甦醒的長老面前。」
假設長老的位置換成了師父,而我處於蕾絲特現在的處境。然後,如果發生了和現在一樣的情況……
那抹笑容,就如同她曾在埃夫利亞的花園對我展露的笑容一模一樣。那時吹拂的是春風,而現在吹拂的,是夏季的熱浪。
現在我實在說不出那樣的話。
「……」
師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師父用顫抖的目光注視着我,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剛纔說什麼……?」
殺掉?你要殺我?
喃喃自語的師父踉蹌地後退了一步。他看起來非常震驚,而我這纔想起自己剛纔無意中說出的話。
「啊。」
我慌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那個不是……」
「別、別過來!」
師父嚇了一跳,又後退了一步。
我爲了消除誤會,向前邁了一步,師父卻又後退了一步。師徒之間的距離沒有縮短,師父的表情反而更加嚴肅了。
「我哪裏對不起你了……?」
「你沒有做錯什麼。不,只是話說……」
「我沒有做錯什麼,你爲什麼要……!」
「不是那樣的……!」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爲了消除師父的誤會,我費了好大一番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