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4.選擇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435 字
最初的狂人逼迫人做出選擇。
一條岔路,選其一則必須捨棄另一邊。就算選擇的人沒有任何罪過……親手挑選要捨棄哪一邊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戰略價值。生命的重量。
與對象牽扯的關係和感情。
無數要素終將介入選擇。
從仔細思考那些要素並開始計算的那一刻起,人類就會回首自身。並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渺小。
(……選擇。)
面對「所有生命的重量都相同」、「所有生命都一樣珍貴」的論調……柯蘿爾對在最重要的時刻感到猶豫的自己感到厭惡。
「我、我……」
如果是加拉哈爾的話。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就不會是這樣了。
「……」
最終,柯蘿爾只是閉上嘴,低下頭。歸根究底,做出選擇的並非她的職責。此時此刻的她無能爲力,執行作戰任務的也不是她。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將做出選擇的是她。
人類擁有的最強戰力,也是唯一能打破現狀的人。柯蘿爾靜靜等待着她將給出的答案。
「柯蘿爾。」
拉妮婭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平常更加冰冷。柯蘿爾抬起頭看向拉妮婭。在那一瞬間,她無意間意識到,映入她眼簾的藍色瞳孔是多麼的冰冷。
站在自己面前的,並非只屬於自己的英雄。不是那個親切待她的拉妮婭教授……
可怕的咒文,確實如她所說。貝爾諾亞回想起最後的瞬間。確信勝利的瞬間,戰況卻逆轉了。借用死靈法師屍體顯現的狂人,展開了事先準備好的迴路……。
「還能怎麼辦呢?」
食物只剩下幾塊乾巴巴的軍用口糧。
如血月與波濤般翻湧的黑色天空。
貝爾諾亞長舒一口氣,將頭靠在岩石上。原本坐在岩石上的女神,不知何時已來到貝爾諾亞身邊坐下。
必須以理性而非感性、以公事而非私情、以戰場上任何人都要客觀的角度來判斷局勢並做出選擇的存在。
正是因爲其穩定性。雖然王都內有短距離傳送裝置,但那是在近百個安全裝置的輔助下,才能在「王都內部」這個限定範圍內進行傳送。
「如果落在對方設定的地點,肯定會死。我想着至少要賭一把。」
「該說是幸好施法者的技術夠好吧。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但穩定性似乎好得沒話說。」
「看起來是這樣。」
由於是由古代語文構成,無法確切得知是何種咒文,但迴路中產生了空間系咒文特有的扭曲。看到那回路的瞬間,貝爾諾亞便放棄抵抗,讓柯蘿爾逃脫了。
* * *
從魔境深處仰望的天空,詭異非常。貝爾諾亞長嘆一口氣,起身。濃郁的魔氣令人窒息,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堅固的魔力陣列並未因魔氣而散亂。
「當然是想辦法活下去啊。」
撕裂空間,將身體投入魔力的流動中移動。
惡人提供選項。
展開的迴路是空間系的咒文。
在那最後一刻,面對着洶湧而來的迴路,貝爾諾亞回頭看着柯蘿爾,對她說了這句話。等着我,我會回來的。
[看來是魔境深處呢。]
空間系咒文之所以被淘汰的原因是什麼?
「所以我要活下去,然後回去。」
連接座標與座標。
是掌握最大權力的指揮官。
而是西部戰線的總指揮。
高喊理想的人,最終什麼也無法選擇。或者選擇犧牲自己。
要在魔境中心生存下去,這些資源實在是太少了。貝爾諾亞嘆了口氣,一邊咀嚼着乾巴巴的肉乾,一邊活動着筋骨。
善人在選項之上苦惱。
剩下的藥水只有兩瓶。
[這話也沒錯。]
[是被可怕的咒文捲入的樣子。]
貝爾諾亞沉默不語地把手伸進自己的長袍裏。在轉移過程中,他攜帶的大部分魔導具都因爲承受不住能量流而損壞了。
「我。」
[你知道自己做了多瘋狂的事嗎?]
捨棄必須捨棄之物的選擇方法。
破解也不可能。
「要去阿爾提亞。」
「女神大人你不是也說了嗎?」
所以,這是最好的選擇。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雖然感覺沒有那個也已經橫掃一切了,但總之。在干涉了那樣危險的咒文後還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奇蹟。
而指揮者。
「差不多吧。」
那一刻,貝爾諾亞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迴路吞噬自己的瞬間,扭轉咒文指向的座標。環顧四周,那嘗試似乎成功了一半,也失敗了一半……。
貝爾諾亞苦笑。
女神警告過他,如果真心爲那孩子着想,就必須留在她身邊。貝爾諾亞細細咀嚼着這句話,長長地、非常長地吐出一口氣。
貝爾諾亞一邊開着帶着認真的玩笑,一邊站起身。
「……」
女神像是感到無語般瞥了貝爾諾亞一眼。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考慮的因素、排除的風險實在太多,因此在實戰中無法使用。因爲只要一個微不足道的條件,就會變成將施法者撕碎的咒文。
[唉。]
貝爾諾亞苦笑着回頭看向女神。
必須承擔責任的人。
[你是說多虧了這點才活下來的嗎?]
(如果空間系咒文有實戰性,一流劍士什麼的,戰鬥法師早就橫掃一切了吧。)
活下去。
沒有相關知識,就無法對抗。
「總之活下來了。」
成功了一半就夠了,貝爾諾亞心想。老實說,那是瘋狂的舉動。稍有不慎,身體就會被撕成碎片。
「呼……」
『別啊,貝爾諾亞。』
『別丟下我一個人。』
「因爲我已經答應她了。」
黎明破曉時分,柯蘿爾注視着自己的眼神,以及她細弱的聲音,貝爾諾亞都牢牢記在心中。他沒有忘記女神的警告,也沒有忘記拉尼爾和戴斯特的忠告。
「真是不錯的決心。」
女神也站起身來。
她坐在貝爾諾亞的肩膀上,伸出手臂。她的手臂指向森林的另一端。
「這可不容易。」
「看起來是這樣呢。」
在森林的另一頭,感覺到有人在靠近。
而且,他們交談的內容也傳到了貝爾諾亞的耳中。雖然距離很遠,只能大致瞭解談話的脈絡,但這已經足夠了。
——……快!快找!
——先知說……。
——就在這附近……。
他們在找人。
而且,那個目標就是自己。貝爾諾亞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儘可能地隱藏自己的氣息。他排除了所有雜念,只專注在一件事上。
首先,活下去。
盡一切努力。
* * *
「我,要去阿爾提亞。」
柯蘿爾不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柯蘿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柯蘿爾帶着動搖的眼神瞥了一眼拉妮婭。在與那冰冷的眼神對視的同時,柯蘿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如果你想救他,就必須竭盡全力。」
「你想怎麼做?」
「……。」
「柯蘿爾,看着我。」
貝爾諾亞的死。
「貝爾諾亞死了,柯蘿爾變成了災厄。」
雖然不清楚當時是怎樣的狀況纔會逼不得已,但未來的自己想必是認爲那是避開最糟結果的選擇吧。
「貝爾諾亞身上寄宿着太初之神,也就是說,他擁有異質的神聖力,而這個神器可以追蹤那股神聖力。」
指揮者。負責人。飲下鮮血之人。
那纔不是我的風格。
理智上明白這個事實,但是。
「因爲當時的情況只能那樣做。」
拉妮婭直視着柯蘿爾動搖的雙眼,開口說道:
「是柯蘿爾。」
雖然充滿了危險。
灰燼女神說過。
拉妮婭邊說邊伸出手,緊緊地抓住柯蘿爾的肩膀。
比起完全失蹤的貝爾諾亞,去「肯定」更有可能獲救的凱爾哈姆身邊是理性的選擇。客觀來看也是正確的選擇。
……理智上明白。
人不可能永遠理性。
(避開最糟的結果,追求次壞的結果。)
「那,麼……。」
蔚藍色的眼眸映照着柯蘿爾的碧綠色眼眸。
「⋯⋯我。」
以及因此墮落的柯蘿爾。
拉妮婭鬆開了柯蘿爾的肩膀。
去阿爾提亞就意味着選擇凱爾哈姆,選擇凱爾哈姆就等於拋棄貝爾諾亞。
接着,她從長袍中取出神器,放在柯蘿爾的手掌上。她將兩個神器中的其中一個遞給柯蘿爾後說道:
看着動搖的柯蘿爾,拉妮婭感到一陣苦澀。想起未來自己所說的故事,與現在的情況重疊,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柯蘿爾看着手中之物。
上面模糊的光點時而消失,時而出現。
「我會派幾名實力高強的騎士和特務隊出身的魔法騎士給你。組建一支搜索隊,進入魔境,朝着發信器指示的方向前進。」
(但是⋯⋯)
那是一個只能指示方向的神器。
不過,大致的方向還是能知道的。
「那,貝爾諾亞……。」
「這樣啊。」
拉妮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雖然沒有詳細說明,但灰燼女神說過。自己把貝爾諾亞當成了誘餌,拋棄了他。明明有機會救他,卻沒有那樣做。
拉妮婭喃喃自語着,看向柯蘿爾。
「但是⋯⋯」
「不用說了。」
拉妮婭與柯蘿爾四目相交,開口問道:
「柯蘿爾,你是勇者啊。」
「別把選擇權交給別人,也不要試圖接受別人的選擇。仔細看清楚你想怎麼選。」
「貝爾諾亞還活着。他似乎掉進了魔境的中心地帶,但具體位置不明。這個神器只能指示方向,而且……因爲魔氣的干擾,感應也很困難。」
她想知道,是不是想從那張嘴裏聽到「不會去救他」這樣的回答。這並不是爲了得到答案而提出的問題。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想救貝爾諾亞。」
「你也身處必須做出選擇的立場,必須自行判斷。因爲身爲勇者就必須如此。」
雖然並不容易。
因爲那就是「餘燼女神」的行事風格。
「柯蘿爾。」
「貝爾、諾亞他⋯⋯」
未來自己教導的學生中,有一個變成了災厄,而自己不得不親手殺死那個孩子。當拉妮婭忍不住問起那個孩子的名字時,灰燼女神這樣回答。
但是,竭盡全力並不代表一定會成功。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決的。
「如果你真的盡力了,也抵達了貝爾諾亞附近……」
即使竭盡全力,也依然存在的不足。
那些無可奈何的部分。
「無論那裏是哪裏,無論是魔境的中心,還是災厄的領域,亦或是魔獸橫行的險地,都無所謂。」
能夠彌補這些不足的,只有奇蹟。
依靠運氣的奇蹟。創造奇蹟原本是神的職責,但神卻對一切袖手旁觀,選擇了冷眼旁觀。
「啓動第二個神器。」
所以,必須有人來代替神,完成這項任務。
創造奇蹟,彌補不足。
因爲,這就是神的代理人,勇者的職責。
「我會解決的。」
柯蘿爾的瞳孔顫抖了一下。
她看着第二個神器,那個完全不顧安全性的神器,又看了看拉妮婭。最後,柯蘿爾開口了。
「但是,這個……」
「這不是你需要擔心,也不是你需要承擔的。應該由我來承擔。」
拉妮婭苦笑着說道。
她苦笑着,輕輕拍了拍柯蘿爾的頭。
「現在,你只要想着找到貝爾諾亞就好。不要輕易放棄,盡你所能去嘗試吧。」
「不是嗎?」
面對如此說道拉妮婭,柯蘿爾低下了頭。安心、自責,以及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柯蘿爾壓抑地吐出一口氣。看着她散亂髮絲間微微顫抖的嘴角,以及長袍上不斷滴落的淚水,拉妮婭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指揮者會選擇犧牲者。
這就是她所做出的選擇。
而英雄,則會創造奇蹟。
沒有根據天命的束縛力,就算違背也不會付出任何代價。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無法違背。
「⋯⋯我啊,柯蘿爾。」
「盡你所能做到最好。」
指揮者,是必須選擇犧牲者的人。
「身爲指揮者、身爲責任者之前,也是勇者。」
並非契約,而是約定。
「因爲我已經約定好了。」
「剩下的,就由我來承擔。」
在必須捨棄某個人的情況下,創造奇蹟拯救所有人的存在,世人稱之爲英雄。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必須成爲英雄。
所以,拉尼爾說道。
而不足的部分,
善者會苦惱。
她說道。
理想主義者會犧牲自己。
「身爲勇者的同時,也必須是英雄。」
「你所期望的勇者,最完美的英雄。」
「你所期望的勇者。」
「我也想試試看。」
雖然只是輕輕說出的話語,但其中蘊含的決心卻比任何事物都更加沉重。在卡爾·託賓面前,拉尼爾許下了諾言。她要成爲最完美的英雄。
身爲指揮者之前的拉妮婭,是勇者。拉妮婭,不,拉尼爾曾經許下承諾。那是她在她最好的朋友面前許下的諾言,是無論如何都要遵守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