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現實與理想0;31;

戴斯特被稱爲現實主義者。

加拉哈爾被稱爲理想主義者。

儘管被稱爲兩個極端，但他們兩個並不否定彼此的方式。即使有喜好之分，他們也不會對彼此評斷是非對錯。

（爲什麼？）

拉尼爾很難理解這一點。

「不要強加你的理想。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像拉尼爾一樣的人。」

戴斯特是這麼說的。

「人各有路，不是嗎？只要不放棄，那份苦惱就有價值。」

加拉哈爾也說了類似的話。

拉尼爾默默地咀嚼着他們留下的長篇大論。

「衝啊！」

「打啊！別停下來，動起來！」

周圍一片喧囂。

刀劍碰撞的聲音迴盪着，食屍鬼的骨頭斷裂的聲音，死靈法師們的尖叫聲在耳邊迴響。

這是戰場的中心。

拉尼爾一邊移動身體，一邊思考。

不言而喻，僅僅幾句話並不能解決多年來積累的煩惱。如果煩惱是如此輕易就能解決的，那他也不會如此痛苦了。

然而，這足以改變他的心情。

拉尼爾一成不變的心情泛起了一絲漣漪。平靜的湖面泛起了波瀾。於是，在思緒紛亂中，拉尼爾突然回顧起自己的人生。

以儘可能客觀的角度。

＊ ＊ ＊

他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他毀壞了自己的肉體，燃燒了自己的壽命。即便如此，也決不倒下。拉尼爾就這樣堅守着自己的信念。並希望藉由堅守信念，讓某些人看到。

他原本的名字並非如此長。

拉尼爾堅信着，他們一定能實現曾在貝爾塔合作時，一邊談笑一邊描繪的夢想。

讓拉尼爾心中產生了不同的感觸。雖然她依舊感到憤怒，依舊感到失望……但她已經有餘裕不去沉溺於這些情緒之中了。

「所有人都會歌頌我們的名字。」

信任遭到踐踏。

逃避也好。

當他身爲「光」的光芒日漸黯淡，

「拉尼爾。」

在那之前，他的人生都很平凡。

然而，結局卻是？

以拉妮婭的身分活過來的這一年，

無論面對任何事物，我都不屈服，堅定不移。

流浪的孩子被一位魔法師收養，開始被稱爲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他理解，也感同身受。

「你們也要站起來。」

「我們過去的努力都得到了回報。我們並沒有錯。就這樣，我們要一直並肩作戰下去，拉尼爾。」

（但現在……）

「和那傢伙不同，我是人類。」

孩子長大後失去了父母。

拉尼爾便更加挺身而出。

故鄉化爲灰燼。

我渴望完美。

我不會說要你們走在最前面，哪怕只是站在我身邊，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就跟在我身後吧。我之所以這樣堅持，就是爲了這個。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我在這裏，這樣挺立着。

這些行爲，沒有一樣是自己被允許的。

如果沒有人能夠扮演這個角色，那就由他自己來成爲這樣的人。

站起來，然後追隨我。

退縮也好。

但是，他無法站在他們身邊。

拉尼爾並非不明白這有多麼困難。他並不是不懂得理解他人。拉尼爾也能夠對他們所感受到的恐懼感同身受。

因爲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是沒有絲毫彎曲的。

視而不見也好。

他說正因爲我很特別，所以他成不了我。

「所以，你們也要這樣。」

猶豫也好。

有一個人名叫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當卡爾逐漸衰弱，

他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像我這樣的人，所以不要把我的理想強加在別人身上。

看着我的你們。

必須有人走在前面，必須有人成爲照亮前路的燈火。

不論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都是如此。

戴斯特也說過類似的話。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這個人，無論何時都追求完美。因爲賢者必須完美。哪怕是爲了那些爲自己而死的人，自己也必須變得完美。賢者是這麼想的。

卡爾說過我很特別。

在郊區小鎮經營着一家小型圖書館的父母給他們的孩子取名爲拉尼爾。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不論這有多麼困難，自己都必須這樣做。

當時拉尼爾所感受到的，是極其深刻的背叛感。那是一種過去所有努力都被全盤否定的感覺，以及伴隨憤怒而來的空虛感。雖然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我們打敗黑龍了。那頭被稱爲災厄、統治了我們數百年的黑龍……被我們打敗了，拉尼爾！」

「站起來，握緊你們的劍。」

他想要代替卡爾的角色，代替所有人高聲吶喊着理想。就這樣，他咬牙堅持了好幾年。他始終相信着卡爾有天會重新振作，再次堅定地站在自己身邊。

成爲賢者之後，青年開始改變。也不得不改變。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哥哥一樣。」

因爲他認爲，這就是承擔責任的意義，是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人應有的態度。正因爲如此，拉尼爾就這樣活着。

兩句話語，兩段對話。

「你不適合我們。」

「我願獻上，我一半的壽命。」

期望遭到背叛。

孩子曾經只是一個喜歡魔法，性格有些彆扭的魔法師罷了。只不過是一個比其他人更擅長魔法的魔法師。而孩子開始改變，是在他的名字前面被冠上一個詞彙的時候開始的。

它們之間存在着共通點。

要找出共通點並不難。拉妮婭的嘴脣微微張開。從她開啓的脣間逸出的嗓音，不僅平淡，甚至可以說是乾澀。

「……他們只是，沒有把我當成『人』看待罷了。」

他說他並不害怕這麼做。

他說他樂在其中。

他沒有感到絕望，也沒有感到任何其他情緒，所以他願意付出生命的一半，也不願放棄。

他並不是克服了什麼。

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

聽他們說話的語氣，他們似乎真的這麼認爲。儘管事實並非如此，但他們還是這麼認爲。拉尼爾對此感到苦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然而，他並沒有逃避。

這也是一如既往的拉尼爾。

（問題找到了。）

現在是尋找答案的時候了。

「……」

拉尼爾清空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他睜開眼睛，望向現實。

即使陷入沉思，拉尼爾的身體仍然像機器一樣，不斷地收割着魔族軍隊的生命。腳下堆滿了碎裂的骨頭。那麼，前方呢？

「呃，呃……！」

一名死靈法師被他抓住，發出垂死的聲音。拉尼爾看着他蒼白的臉，手指微微用力。

只是一點點。

轟隆隆——！

他曾經在那裏懷抱夢想，看到希望。

『不管是利用也好，耍什麼手段也好，你就照你平常那樣下命令就好了，包括對我。』

『聽說出現了變數。』

耳邊響起傳音。

拉尼爾站在這個曾經斬殺魔王首級的峽谷，緩緩吐出一口氣。

（又要來找碴了嗎。）

『只有這樣，我才能試着去理解你。』

那是一支飛龍部隊，從它們閃爍着黑色光芒的鱗片來看，無疑是魔王軍的精銳部隊。也正因如此，它們纔會對突襲做出反應。

「我得先知道你的程度到哪，才能決定要不要利用你。我連這個都不知道，怎麼……」

＊ ＊ ＊

喀嚓，死靈法師的脖子被扭斷，身體癱軟下來。拉尼爾一腳踩碎死靈法師的頭骨，然後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巨大的裂縫。

「奇咿咿咿呀！」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能做到的事，我全都能做到。你就這麼想就行了。』

『下命令吧，我會照做的。』

『拉尼爾。』

「我不是說過不要干涉我的作戰……」

少女直截了當地說道。

試着理解我？

作戰在摧毀了一座魔導師之塔後出現了差池。伴隨着一股暗紅色波動爆發開來，峽谷下方有什麼東西飛了起來。

就像拉尼爾那樣，這丫頭也是想來對自己的作戰方案表示不滿嗎？想用大道理來否定自己的方式，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嗎？

一個平常的他不會做的選擇。

戴斯特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戴斯特「嘖」了一聲，不耐煩地開口了。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峽谷的一部分坍塌了下去，而少女的身影則出現在了原本被阻擋的道路前方，顯然是她清除了所有障礙。

她補充說道。

短暫的寂靜後，戴斯特下達了指示。

她和她的哥哥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在他忙於下達指令時。

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可以了嗎？』

「……」

真是讓人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然而，傳來的聲音卻完全出乎戴斯特的意料。她剛纔說什麼？戴斯特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而就在此時，那聲音再次響起。

然後，拉尼爾做出了選擇。

「胡說八道，那種怪物怎麼可能……」

戴斯特的雙眼隨着變數的出現而快速轉動。變數不止一個，一個不小心，整個戰局都可能被逆轉。

只有重要人物才配擁有的通訊魔道具傳來了聲音，那聲音十分耳熟。

貝爾塔峽谷。

肯定是她的聲音。

突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巨響。

她的話實在讓人難以捉摸。雖然很難理解，但現在也由不得他多想了。

「喂。」

這丫頭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這一切才具有意義，不是嗎？』

貝爾塔峽谷殲滅戰。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因爲接受了自己的軟弱。』

＊ ＊ ＊

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聽到這個聲音，戴斯特皺起了眉頭。他能大概猜到她此時此刻聯絡自己的意圖。

戴斯特剛纔這樣想。

『因爲在痛苦中依然前行。』

然而，這也在預料之中。

就在騎士們爲了迎戰飛龍而高舉起長劍的瞬間，又一次意外情況襲擊了峽谷。

「呼——」

一陣狂風襲來。

狂風吹亂了騎士們的陣型。緊接着，騎士們看到了遮天蔽日、投射在地面上的巨大陰影。那陰影與飛龍的陰影截然不同。

仰望天空的騎士們愣愣地喃喃自語道：

「龍……」

不是飛龍，而是龍。

體型足足是飛龍二十倍的巨龍從空中俯視着騎士們。那龐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近年來，龍已經不再被稱爲天空的霸主。那不過是過往的榮耀罷了。

即使是位於龍族頂點的黑龍，也已經隕落在人類手中。人類將無數巨龍擊落地面。龍不再是天空的霸主，也不再是不滅的象徵。

但是，即便如此。

也決不能忽視龍的存在。

龍依然是極具威脅的存在。更何況是在戰場的中心地帶。

[————————！]

張開的龍口中噴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是名爲「咆哮」的龍族專屬技能，將魔力注入聲音本身，席捲周圍的一切。騎士們捂住耳朵，搖搖晃晃地站立着。

「嘩啦。」

緊接着，龍口中燃起一團火焰。

沒有騎士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他們急忙舉起盾牌，魔法騎士們也開始吟唱咒文。

隨着一聲慘叫，聚集的魔力失去了控制。其他亡靈法師急忙想要控制住暴走的巨大魔力……

「是的，戴斯特。我聽到了。」

「是。」

令人毛骨悚然的咒文即將降臨。

聽到耳邊響起的命令，騎士們咬緊牙關，忍受着高溫。手持巨盾的騎士們，盔甲開始因承受不住熱度而融化。

（龍息又會再度噴發吧。）

伴隨着劃破風聲的，是一道射出的白金色光束，貫穿了正在準備最強大咒文的亡靈法師頭顱，並貫穿了他所騎乘的飛龍的脖子。

閃光乍現。

因爲戰場上不只有一條龍。

咻——！

龍息的熱度逐漸消退。

結局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死亡一步一步逼近，騎士們感受到恐懼。他們也是人，無法逃離恐懼的掌控。

（如果只有一隻的話，還是有可能的。）

「是這樣沒錯。」

戴斯特苦笑了一下。

＊ ＊ ＊

「是的，當然。」

火焰席捲了峽谷。

「撐住。」

沒有勝算。

他們的指揮官也下達了相同的判斷。

「但是。」

「你是指什麼？」

勇者，加拉哈爾。

此刻朝他們襲來的，是痛苦萬分，甚至在死後也會成爲亡靈法師們玩物的可怕咒文……察覺到這點的騎士們咬緊牙關。

「人們所期望的勇者是怎樣的。」

「我不會勉強你這麼做。」

貫穿飛龍脖子的光束閃爍着耀眼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正是星辰之力，足以抗拒並驅散魔氣。

就在那一瞬間。

然後就是全軍覆沒。

「別明知故問。」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星光炸裂開來。

「聽到了嗎？」

有人抓住了爆炸衝擊下在空中旋轉的長槍，降落在騎士們面前。

「謝謝你。」

只能儘可能地爭取時間。

「轟——！」

用疲憊不堪的身軀抵擋住龍息後，緊接着要面對的是亡靈法師的咒文，以及飛龍的肉體衝撞。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僥倖成功了……

殘肢碎片四處飛濺，失去控制的咒文將亡靈法師和飛龍一起吞噬。砰砰幾聲，屍體墜落地面。

「……柯蘿爾現在和那個孩子在一起嗎？」

儘管感受到這點，騎士們的臉色依然陰沉。因爲他們知道，在龍息停止之後，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打破。

雪白的衣袂隨風飄揚。

飛龍也在等待着吐息的間隙。牠們背上的術士們正在吟唱咒文。騎士們預感到自己的末日。

墜落的並非只有屍體。

騎士們忍受着熊熊烈焰的灼熱，汗如雨下。他們本能地意識到，如果不能將這條龍牽制在這裏，這次作戰就將以失敗告終。

「我會利用那個膽大妄爲的丫頭，儘快結束這場作戰。我已經下令讓她和騎士們一起去摧毀高塔。突然出現的巨龍就先放着不管。這是一場時間競賽。」

轟隆——！

他們懷抱着希望，希望自己的犧牲是有價值的，並戰鬥到最後一刻。終於，龍息停止了，在逐漸消散的熱氣中，亡靈法師們的手指閃爍着光芒。

「那就讓她看看。」

然而，騎士是立下決心之人的稱號。

如果只有一隻，說不定可以把握牠噴吐火焰的間隙，找到獲勝的機會。雖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不可能……。

啪嗒。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是以作戰成功爲最優先考量。就算出現了新的戰力，我的策略也不會改變。」

滋滋。

他的手中握着閃耀着白金色光芒的星槍。沒有騎士不認識他的背影。

「我明白了。」

「呃啊啊！」

儘管皮膚被灼燒，騎士們依然咬牙堅持。

「我會加入。」

星槍的勇者，加拉哈爾。

他站在了騎士們的面前。